罪恶的种子一旦在孩子的心里种下,就会很快开出这世上最丑陋的花。
自任思凡从石头口中听到那句“捡来的养不熟”起,他一度认为自己对任思礼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父母“伸张正义”。然而,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任思凡开始享受起折磨任思礼的感觉。
于是,类似“捉迷藏”的游戏一次次上演着。他从来不直接充当“刽子手”,总是拉着一两个人,让任思凡处于被孤立的境地。每当他看到任思礼弱小、无助的模样时,心里都会升腾出一种莫名的快感。正因如此,他对任思凡的恶意从未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任思礼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着游击战。到第二局分拨的时候,任思礼却突然地被队长王月踢出了队伍。
“你干嘛让我出局!上一局最后落下的明明是他。”任思礼指着王月身后的男孩,为自己据理力争道。
“我是队长!我说让你出局!你就要出局!这游戏听我的!”
“凭什么你总是队长!”
“因为我是这里年龄最大的!谁年龄大就要听谁的!”王月说完,像个小霸王似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孩子,孩子们纷纷点头。
说起这个王月,他仗着自己有个在工厂当书记的爸爸,和一个离家多年、在南方混社会的传奇二哥,整天像个螃蟹似的在院子里横行霸道。
然而,追随他的孩子是大有人在。这些孩子中,一部分是受到了父母的引导;另一部分则因为年幼无知,完全出于对“社会大哥”的无脑崇拜。唯独任思礼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加入这个小团队,纯粹是为了能有人和他玩。
“你这是不讲道理!”任思礼攥起了小拳头,愤怒地说道。
王月见状,笑着挑衅道:“干嘛!你还要跟我打架吗?”
周围的小孩一听王月这话,随即都往他的身后站了过去。
“哼!我不跟你们玩了!”任思礼说完,转身就走。
“我们还不爱跟你玩呢!捡来的野孩子!”
任思礼还没走出几步,王月的这句话就像一闷根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转过身,冲王月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捡来的!”
“真的假的啊!”
“捡来的?”
“谁跟你说的啊!”
“那任思凡不是他哥哥?”
“这么说,他是野孩子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王月得意地说:“你们不信,可以去问他哥哥啊!这可是他哥哥亲口跟我说的!”
此时的任思礼已经忍无可忍,他刚要跑到王月面前,狠狠地揍他一顿,却突然被人一把揽入了怀里。
“你们这群小王八蛋刚才都说什么呢!”五婶一手搂着任思礼,一手指着面前的这群孩子大声呵斥道。
孩子们一见五婶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低着头,不再言语。
“刚才一个个不是都挺欢的么!是谁先挑起的话茬?”
大人们总喜欢用不经世事去形容未成年的孩子,但这些未成年却有时候比大人更能拎得清。比如此时,当王月和“疯婆子五婶”站在一起时,他们都能清醒地知道该听谁的。于是,一个个纷纷往后退,只剩下王月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你们这帮不讲义气的!”王月愤怒地说道。
“好啊!原来是你!”五婶说完,领着任思礼走近王月,“你现在给我看着他的眼睛!把你刚才在人家背后说的话!再大声地说一遍!”
王月看着五婶凶神恶煞的模样,突然胆怯了。
五婶将任思礼往前推了一把,两个小男孩几乎是脸贴脸了,“说啊!看着他的眼睛,把你刚才混账话再说一遍。你爹你妈平常在家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是吗?”
“有什么不敢的?说就说!”
“你赶紧说!说完我还得就去你家,问问你妈,是不是平常就教你这么说话的!”
一听这话,王月扭过头,不再看任思礼,小声嘀咕道:“我就那么一说……!”
“大家都听清楚昂,王月刚刚自己说了,他就是那么一说!都听见了吧!”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起哄道:“听见了!”
五婶将任思礼拉回自己的身边,大声说道:“以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思礼是捡来的,小心我撕烂你们这些兔崽子的嘴!”
孩子们纷纷点头,随后立刻转身向远处跑去。跑到拐弯处时,王月突然停住脚步,远远地冲五婶喊道:“大八场出来的臭疯子!你等着!”
任思礼气愤地想要挣脱五婶,去追王月,却被五婶一把摁住,“孩子!又干嘛!”
“他骂您!”
五婶笑了笑,异常淡定地问道:“他又没点名、又没道姓。既没说五婶、又没叫王奶奶,你怎么知道他是在骂我?”
任思礼突然语塞。
关于五婶的故事,整个大院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对于5岁的任思礼来说,还不能理解大八场是怎样一个地方?妓女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职业?但从大人们的语气里,他能感觉到厌恶和嘲笑。
大人们看法并没有影响到任思礼。对于五婶,他有着自己的记忆:打他记事起,五婶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特别亲切地喊他,有时候还会抱抱他。每到夏天,五婶都会熬酸梅汤,她总给任思礼留一碗,当他经过楼道时,偷偷给他……
“别人背后说五婶的那些话坏,我们思礼都不会相信,对吗?”
任思礼坚定地点了点头。
五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我们只要相信自己相信的,就够了!因为只有我们自己相信的,才是真的!”
任思礼低下头,委屈地说:“但是王月其实也没有说谎。”
“为什么?”
“我确实是捡来的,哥哥说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他生日的那天。他当着爸爸妈妈的面,说我是捡来的。”
五婶眉头紧锁,迟疑了片刻,接着问道:“那你爸妈怎么说?”
“爸爸妈妈说我是他们的孩子。”
“你当然是他俩的孩子!你和你哥一样!”
“但他们并没有否认我是捡来的。”任思礼抬起头,眼泪正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王奶奶,我真的和我哥哥一样么?”
五婶心疼地看着任思礼委屈的模样,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任思礼现在的感觉。她轻轻地抹了抹任思礼的眼角,坚定地说:“这还用问!你当然和你哥哥一样!”
任思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孩子,记住!这人啊要想好好地、漂漂亮亮地活在这个世上,有一个本领是必须要学会的!”
“什么本领?”
“丢垃圾!”五婶说着,做了一个扔东西的手势。
任思礼似懂非懂地问道:“丢垃圾?”
“只要是让你不开心的事、让不开心的人,就要像丢垃圾一样,把它们通通从你的心里扔出去!你现在这么小小一个人,你的心脏就像个桃子那么大,要是装了太多不开心,开心的事情就该进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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