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 第9章玩具店

　　一场秋雨的到来，并没有让干燥的阳城变得湿润一些，反而使它显得更加冰冷、不近人情。　　任思凡独自站在公交汽车站附近的路灯下，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他紧紧攥着石头送的那辆小汽车，失落地望向车站对面的居民楼，想象着那些亮起的万家灯火下，家人团聚在一起吃着晚饭的情景。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任颂用命令地口吻说道：“上车！” 　　他刚要扭头离开，却一把被父亲拽上了自行车前大梁，“坐好，摔了还得去医院缝针！” 　　任颂沉默地骑着自行车，眼看着大院门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却没有拐进去。　　“爸！骑过了！” 　　任颂仍旧不发一言，快速向骑着。　　没一会功夫，他们在一家玩具店的门前停下了下来。此时，店里已经黑了灯，老板正弯着腰给卷帘门上锁。　　任颂连忙从车上下来，喊道：“老板！” 　　老板转身一看，立刻笑脸相迎，“是您啊，下午来买大卡车的那位！” 　　“还好您还没走。想麻烦您件事！” 　　老板机警地扫了一眼任颂的自行车后座，见上没有那个玩具盒，想必不是来退货的。于是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您说？” 　　“下午我买的那辆大卡车，想再买一个。” 　　“再买一个？”一听又来了生意，老板瞬间乐开了花，立刻弯下腰去开刚刚挂上的锁。刚开到一半，他突然抱歉地说：“那是最后一台了。还被您买走了。” 　　任颂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看任思礼，他的脸上写满了难过。　　老板小声对任颂说道：“这是老大？下午一起来的那个是小的？” 　　任颂点了点头。　　“孩子，叔叔屋里还有别的。要不要再看看？”老板冲任思凡笑着说道。　　任思凡低下头，狠狠地摇了一下，他哭了。　　任颂走到任思凡面前，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很想说句“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启齿。　　“我只想要那个。”任思凡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抽泣着说：“咱回家吧。我不要了。” 　　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一样，嘴上总是“恨铁不成钢”，但最看不得就是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儿子！爸今天一定给你买那个大卡车，带你去别的地看看！” 　　任颂将任思凡重新抱回自行车上，老板突然开口道：“您爷俩先别走。玻璃柜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但是展品。不过保证是全新的！行不？” 　　“行！”任思凡笑着说道。　　老板重新将店门打开，任思凡兴奋地从两个大人中间的空隙，蹦跳着抢先跑了进去。　　“思凡！你慢点！别乱跑！” 　　当顶灯被打开的一刹那，任思凡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四周柜台上琳琅满目的玩具，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任思凡觉得它们都在对自己微笑，都在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任思凡东看看西瞅瞅，就跟第一次走进这家店似的。当走到最里面的玻璃柜时，他心心念念的那辆大卡车就被摆放在最上面。　　“爸！爸！这个！这个！” 　　老板指了指身后橱窗里密密麻麻地一堆玩具，难为情地说：“你俩得给我搭把手。” 　　“没问题！”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阳城的一家玩具店内，两个男人带着一个男孩，一件一件地将玻璃柜里面的玩具请出。而半个多小时后，当最后一个玩具被男孩紧紧地抱在怀里时，三个人都笑了。　　“这下不生你爸的气了吧？”老板笑问道。　　“不了！” 　　“谢谢您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任颂看着一地的玩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因为这辆大卡车，害您晚回家不说，还把好好的玻璃柜弄得乱七八糟。” 　　老板叹了口气，“要不老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思凡，先把玩具放边上，咱们一起帮叔叔恢复原样。” 　　“没事。不用。你们赶紧回家吧，我自己来就行。” 　　“叔叔！我帮您。”任思凡说着，挽起袖子，又开始干了起来。　　很快，玩具店橱窗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任颂从兜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耽误您打烊了，真是抱歉。” 　　“这次一张就够。”老板笑了笑，“赶紧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任颂骑得很慢。任思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任颂的腰，另一只胳膊则死死地抱着玩具盒子。　　任颂酝酿了一下，突然说道：“儿子，爸……跟你说个对不起！” 　　“爸……” 　　“是爸爸做的不好。你求了我那么多次，都没有给你买。但是，你真的误会你弟弟了。” 　　“误会？” 　　“今天你早上走了以后，你弟弟就过来跟我说晚上要去玩具店，他知道你喜欢那个玩具车。说你上次带他去那个玩具店，看了好久那个玩具车。” 　　“可当时为什么我妈说，那个玩具是给任思礼买的？” 　　“我们两个刚到家，就被你妈赶出去给你买面条了。她八成就以为那个玩具是给你弟弟买的了……” 　　父亲的话，让任思凡一时间觉得五味杂陈。知道真相以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知道真相以后，他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任思凡的突然沉默，让任颂有些不安，他小心地问道：“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自从有了你弟，我和你妈就不疼你了？” 　　任思凡刚要说“是”，但低头一看怀里的玩具，他又觉得好像“不是”，于是回应道：“其实也没有。” 　　“不管你还是你弟，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任何差别，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你已经长大了，大人是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的！” 　　“爸……我明白。” 　　“那能不能答应爸爸，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好！我答应您。”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时，王桂英和任思礼正坐在桌前等着他们回来。两人一进屋，王桂英小声对任思礼说：“去吧，跟哥哥说。” 　　任思礼看了眼母亲，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任思凡的面前，怯生生地说：“哥哥，生日快乐！” 　　任思凡紧紧地抱了抱自己怀里的玩具，看了眼母亲又看看父亲，随后对任思礼说：“对不起！” 　　“没关系。”任思礼说完，又跑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王桂英起身，一手拉着任思礼，对任思凡说道：“先把玩具放回屋。妈刚又给你烧了个红焖大虾。还在锅里，给你盛去。” 　　晚饭相安无事地渡过后，任思凡放下碗筷，刚要借口写作业准备起身回屋时，被任颂叫住了，“今天你生日，明天又是周末，别着急写作业，带着弟弟玩会。” 　　任思凡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冲任思礼说：“走吧。” 　　“爸爸，那个给我拿下来，给哥哥的！”任思礼开心地指着柜子上的玩具盒子。　　任思凡抢先一步，拿起盒子对任思礼说道：“走，咱们进屋。” 　　两个孩子进屋后，王桂英小声地抱怨道：“干嘛又给他买一个？这不是浪费么？” 　　“不一样。”任颂抿了口酒。　　“有什么不一样？” 　　“对孩子来说意义不一样。任思凡本来介意的就是他问了要了那么久，都没给他买。怎么弟弟一说，就买了？” 　　王桂英倒也不是不明白，但毕竟是她整天在规划着家里的每一笔支出，仍旧不依不饶道：“你就惯着吧。”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碗筷向厨房走去。　　卧室里，两个男孩正坐在地上拆着玩具。任思礼兴奋地看着哥哥的每一个动作，期待着玩具车被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　　当两辆车都摆在他俩面前时，任思礼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其中的一辆。　　“给你一辆吧。”任思凡试探性地说道。　　“哥哥，都是你的。你借我玩就行。” 　　任思凡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对任思礼说：“刚才是我不好，不该踢你！” 　　“没事！一点不疼！” 　　“爸爸说我们是一家人。但是，你得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和这两辆一模一样的玩具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