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它在四季交替间,一晃便是数年。任思凡最喜欢秋天。当秋风把片片树叶吹落,他和自己的玩伴又可以收获游戏的喜悦。
放学后,任思凡和好友石头连书包都没有放回家,就开始蹲在大院的杨树下玩起了拔根。两人正玩得尽兴时,任思凡隐约感觉一个大自行车轱辘横在了自己边上。他一抬眼,竟然是王桂英,自行车大梁上还坐着任思礼。
“放学不回家。你俩作业都做完了?”
“阿姨好!”
“玩会怎么了,我们自习课上就做完了!”
王桂英刚要发作,石头机警地打断道:“任思礼这次又考了双百,我们班主任今天还在班会上表扬他来的。”
“哥哥!真棒!”任思礼奶声奶气地说道。当初的雪夜弃婴,如今已经能穿着哥哥的旧衣服,满大院的开始疯跑了。
王桂英随即缓和了些语气说道:“那你俩玩吧,天黑了就回家。别太晚。”
“知道啦!”任思凡说完,又低头和石头玩了起来。
见王桂英已经走远,石头说道:“你弟弟跟你感情还挺好。”
“小机灵鬼一个,可招我爸妈喜欢了。”
“可惜不是你爹妈亲生的。我爸妈说了,不是亲生的养不熟。”
“什么叫不是亲生的养不熟?”
“意思就是等他长大了,如果亲生父母找来,他还是会回到亲生父母那里。”
“为什么?!他明明是我爸妈养大的!”任思凡说着,将手里剩下的杨树根,扔在了地上。
“你别激动!现在咱说的是一种可能性。”石头边给他捡着树根,边安慰道,“我们爸妈说因为血缘。”
“血缘?”
“对啊!因为血缘,就是你爸妈打你,都不会恨他们。等你长大,你还会主动孝顺他们。”
“那你意思是说,因为我弟弟和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等他长大了就不会孝顺我爸妈了?”
石头想了想,严肃地说:“我觉得倒也不能那么绝对。只能说会存在这种可能性。”
任思凡若有所思看着地上被拉扯成两半的树根,回想着任思礼到来以后家中发生的变化。
好的方面是,家里终于不再弥漫着令他头疼的中药味。
小时候,任思凡常常因为身上的中药味,被院子里的孩子们嘲笑。一次,他趁着王桂英出门抓药的空当,从柜橱的上面举起沉沉的药锅往地上狠狠地砸去。而这一幕,恰巧被提前下班的任颂碰了个正着。
“干嘛呢你!”这一声吼,吓得任思凡从凳子上跌落下来。幸好任颂反应及时,一把拖住了儿子的腰,才没让他的头磕到石头案板上。
任颂抬起手,刚要来一顿胖揍,任思凡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哭什么?我还没打你呢!”
“就因为这个破药锅,他们都不跟我玩儿了!”
“谁不跟你玩了?”
“院里的小孩都说我身上有味!嫌我臭!”任思凡越哭越伤心。
任颂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安慰道:“这话可别跟你妈说。回头我让你妈熬药的时候开开窗户。还有,以后喝药就让她在这厨房喝。”
后来事实证明,任颂当时在厨房里说的话不过是哄他的屁话,家里依旧整日弥漫着中药味。渐渐地,任思凡只能用习惯去疗愈耻辱。
令任思凡万万没想到,任思礼竟然成了治好自己心病的一剂良药。母亲后来非但一次药都没有再熬过,给他留下阴影的药锅被扔进了楼外的煤棚里。
但不好的方面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忽视的感觉。
以前,王桂英看病、吃药、操持家务外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叨叨他邋里邋遢,就是训他学习不够努力;任颂也没能放过他一马。每天晚饭后,父子俩的和谐永远不过一分钟,任颂总要因为他偏科的事情,碎碎叨叨个没完。
后来,任思礼的出现一度让任思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但自由带来的快乐是短暂,他很快就开始怀念起过去。
有一次,他在外面和伙伴玩时把裤子弄破了,膝盖也被冰冷洋灰地搓出了几道血印。回到家中,他本以为母亲会赶紧给他处理伤口,哪怕骂他几句,他也会觉得格外温暖。但事实上,王桂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自己洗洗去”,就又忙着给任思礼喂奶了。
天色渐暗,石头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土,“走吧!你妈不是说,天黑了就回家吗?”
“嗯!”任思礼也随即站起身,将书包背在了肩上。
“明天放学记得来我家一趟!”
“干嘛?”
“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后,任思凡刚一走进石头的房间,石头就立即关上了房门,神秘兮兮地问道:“今儿个啥日子?”
任思凡自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反问道:“干嘛?”
“这个送你了!”石头从柜子里拿出一辆汽车模型递给任思凡,“生日快乐!”
石头的父亲葛秋生上个月去德国出差时,给他带回来了一套。而其中一辆蓝色的甲壳虫,尤其是任思凡的心头好。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没有几个孩子能拥有这样的玩具。
任思凡捧着模型,惊喜地问道:“给我啦?你真舍得?”
“我爸说朋友之间要懂得分享。更何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从小到大,生日对任思凡而言只意味着多吃一碗长寿面。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回家路上,任思凡时不时地将汽车模型握在手里看了又看。
然而,当他开心地推开家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瞬间就被五屉柜上的红黑色大纸盒锁住了。他曾不止一次的央求过父亲买那个玩具车,但每次都被一句“等开了工资再说”搪塞了回来。
他快步走上前,一手紧紧攥着石头送的小汽车,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盒子,不禁在心中欢喜地感叹:“过生日就是好!”
“那给你弟弟买的!”王桂英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走了出来,“你爸说路过玩具店的时候,指着那个就不挪窝了。赶紧把书包放下去洗手。等他俩买完面条回来,咱就开饭。”
王桂英自顾自地说着,却不知任思凡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回来喽!”
王桂英连忙接过面条。她转身一抬眼,才发现任思凡仍旧一动未动地站在五屉柜前,“思凡,干嘛呢!快去洗手!”
任思礼快步走近任思凡,抱着他的小腿亲昵地叫了一声:“哥哥!”
谁料任思凡猛地一抬腿,任思礼瞬间摔坐在了地上。
王桂英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吓了一跳,她冲任思凡吼道:“你要疯啊!”
这一声吼,吓得任思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哎呀!不哭不哭!”任颂连忙走过去先把任思礼抱了起来,又对任思凡说道,“怎么了这是!”
“我不是他哥哥!他是捡来的野孩子!石头爸妈都说了,捡来的孩子养不熟!”任思凡满眼泪水地指着那个玩具车,“爸!我求你了那么多次,你都不买!他说买你就买!我才是你儿子!”
“思凡!你听……”任颂刚要解释,王桂英抬手照着任思凡的脸就是一巴掌。
任思凡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母亲,他转身一把举起玩具车,狠狠地向地上砸去。
任思礼的哭声瞬间止住了。
任颂、王桂英傻傻地站在原地。
任思凡扔下一句“我恨你们”,随后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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