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到了,这是一座小码头。码头上只有一艘木船,木船里的空间大约能坐进十个人的座位,若是坐满了人,可以载上十多个人的,因为孩子们是不需要付船费的。木船里有两名船员,一位站在船头撑着竹竿,可以移动木船离开码头的浅滩,另一位船员就是会摇橹了!用手摇着橹桨划动水面使船向前行驶。 梅占芳带着两个孩子上了木船后,有了一种想要上岸,赶紧地抱回自己的小儿子时,木船开动了。做为母亲的梅占芳对那离别的苦痛,“刺痛”了双目,泪水滚涌而出。但是,一切已经不可能了。 这是一条小支江,是长江分支出去的一条小江面。小江面的一面江岸上是江北,另一面江岸上就是江南了。小支江的江面不大,江面两岸的岸堤景物彼此地能看得分明,摇橹的木船划到对岸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江南到啦! 梅占芳带着两个孩子上了岸,上了岸埂,面对眼前的江南景物却是愣了愣。 梅占芳忙问同行的农人:“这位大哥,这是江南吗?” 同行农人望了望梅占芳,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这就是江南呀。你想要去的江南是城里吧。这里是江南的另外一个县的农村,朝着这条路埂一直向前走着,就到了江边了,渡过了船,船到岸就是江南城里了。市里到县城就三公里的距离,近得很,还有,那个县城小得很。在过去呀,县堂里的老爷拍拍惊堂木的声音,守县城的四座城门官兵都能听得见的。呵呵呵呵!” 梅占芳明白了,有些懊恼地说:“嗳,看来我是走了另外一条路到这里的。” 同行农人说:“若是从另一处码头坐船到江南,是可以直接进县城的。你走了这一条路,绕了一大半圈的路程,还要多坐一趟船的,快赶路吧,今天是肯定到不了那个江码头的了。” 梅占芳纳闷地问:“大哥,现在还是夏季呢,那边船家收工会早得很吗?” 同行农人说:“不是船家收工早,是还有许多路要走着,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两个小孩子、挑着担子,能走多快呢,快赶路吧。” 梅占芳带着儿女迎着夕阳渐落的余光,朝着一条小路埂向东行去。 这里的田地里种植的是稻子,沉甸甸的稻穗在夕阳下被映照得光芒又饱满。田地里有被割了稻子留下的稻茬一块块的。 梅占芳很是欣喜地对孩子们说:“今晚上是到不了江边码头了,我们就在这里歇下啦,妈能找到事情做,换到粮食就有吃的了。我们不用去讨饭了,讨饭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的。” 孩子们很是懵懂的神情向母亲点点头,以支持母亲做出的决定。 夕阳下的村落里,房屋上出现了许多烟囱里冒出了炊烟。 女儿望着村落里的炊烟升腾,奇怪地问:“妈,这里为什么家家的厨房里的烟囱,都冒着烟呢?” 母亲也是好奇又惊奇地向村子里望去,夕阳下的炊烟四起,红晕中飘逸着似云蒸景致! 虽然有着诸多疑问,母子三人还是沿着小路埂向前赶着路。 在天色近黑时,梅占芳找到了村里的村长,向村长请求以劳动的工分换取粮食。这位村长答应了,给了母子三人一处住地,还吃上了米饭,虽然没吃饱,对母子三人来说,这米饭已经是最奢侈的食物了! 第二日天刚亮,梅占芳叫醒了女儿和儿子,吃过早饭,将女儿和儿子带在身旁,跟随着村民们一道下地干活割稻子。桂芬带着荒站在田埂上玩着,看着,到了饭点有饭菜吃,不饿不渴不累的。 干完两日的割稻子的活,梅占芳又要带着孩子们继续赶路了。这位村长还给了梅占芳五斤的米皮糠。 米皮糠:就是大米出形时脱落的最外层的皮屑,实则就是一种糠。 梅占芳向人借了锅灶,做了米皮糠饼,为了赶路中饿了,吃着它就可以充饥了。 母子三人来到长江码头,面对宽阔浩浩的江面,桂芬和荒吓得向母亲怀里偎依着。 江面的宽阔,木船摇摆在大江面上的晃动,吓得桂芬和荒不敢睁眼去看长江上的景物。 摇着橹的木船终于到了对岸,望着不见两端的长江水,桂芬有着惊叹的表情,原来长江比自己所走过的路都长都大着! 上了岸就是自己要到达的江南城里,也是孩子们的大伯家的城里。上了岸,所见之处皆是灰尘满空,有着铁管、铁架、长长的砖墙房子,还有两层的砖石楼房。到处是嘈杂的感觉,呛人的气息弥漫在上空,耸立又高大的烟囱里冒腾出浓浓的股股烟尘。 “嘀!”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荒一个惊怕的神情!只见一辆卡车从拐角处开了出来。 母子三人从未见过卡车,又是那样的庞大之物,还能跑动着,吓得躲在一旁,远远地望着卡车行驶了过去,也带过了一片灰土扬起。 母子三人边走边问、边走边担心惊怕着,怕着这城里会不会再出现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更可怕的庞然怪物出现呢? 终于找到了大伯的家,家很小、很杂乱着。只见一位约有六十多岁的老年男人,坐在屋里的凳子上,很疲倦又乏累无神的神情,见到梅占芳母子三人逃荒的凄苦样子,神情瞬间地泪目了。 梅占芳将村子里的情况一一向王元庆述说了。王元庆默默起身,为母子三人做着饭食。 王元庆见母子三人吃完饭后,对梅占芳说:“占芳,我现在没有能力让你们母子三人留下来。我认识一户人家没有孩子,想要个女儿。桂芬送给他(她)们家,不但饿不死还能上学念书,留在这城里,长大了,也有个工作呀。荒是男孩子还小着,你带着他去江南里乞讨去吧。” 梅占芳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带着多大得希望来投孩子们的大伯,能有一处栖身之地,自己的孩子能有一口吃食。现在,他竟然要将自己的女儿给送人去,梅占芳是不愿意的! 王元庆带来了一个人,是位女人,四十多岁,只见这女人长得白皙好看又年轻着,说话神情很有知识、也有着挑剔的眼光。 这位女人见到桂芬时,欢喜地瞅着说:“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就是有着营养不良的。没关系的,到了我的家,慢慢地会好起来的,明日就送你去学校念书去。” 女人很满意地回去了。梅占芳抱着桂芬非常不愿意的神态。 王元庆劝着梅占芳说:“占芳,那户人家夫妻俩都是好人,会对桂芬好的,你就答应了吧。” 梅占芳泪流满面,委屈又气怒地说:“桂芬是我的女儿,我决不会将她给送人的。” 王元庆突然地潸然泪下,向梅占芳乞求着说:“占芳,桂芬是元胜的女儿,不能不读书呀,给她一条出路吧,算我求你哪!” 梅占芳忽然恸哭了起来说:“桂芬是我的女儿,是我亲生的,我不愿意,谁也别想把她送给了人。” 王元庆哀求道:“占芳,元胜的女儿不能这么跟着你在外乞讨呀,让桂芬上学念书吧。” 梅占芳将女儿抱在怀中紧紧的,哭着说:“我的女儿,你没有任何的资格将她送走。” 王元庆很痛苦又很无助且又无奈地哭泣了起来。 梅占芳挑着担子,儿子荒坐在箩筐里,女儿被母亲牵着上了一条沿着江边而行的,一条大坝埂。 女儿问母亲:“妈,大伯为什么那么老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有他的难处。我们要想活下来,只有靠自己了。” 梅占芳希望找着一处能有饭吃的活做着,好歹地要活下去。乞讨对梅占芳来说,不到快饿死的那一刻,都不会去向人家行乞的,因为,向人乞讨的那种滋味不愿再继续下去了。 走着走着,坝埂下是一片的菜地,走近菜地,菜地里的是一个个的菜瓜。菜瓜地里有着人看守着。 母子三人又饿又渴的,最后,梅占芳用一件衣服换了三个大菜瓜。菜瓜洗干净了,用手那么用劲地掰开,就可以生吃了,既解渴又解饿的,吃得一肚子水饱饱的。 天黑了,找个人家的屋檐下坐靠一晚,母子三人依靠在一起。梅占芳认为,在人家屋檐下待一晚上,是很安全的,若有个什么危险的,就能叫唤起来,吓走什么的。 第二日,梅占芳继续着寻找有饭吃的活,有位女人对梅占芳说:“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米饭能给你们吃的。从这条路上坝埂,有个码头,坐上船到农村去,那里的农村有吃的,你们母子三人一定能讨到吃的,可不能在这里给饿死了。在这里,你是找不到任何事情做的。” 梅占芳只得上了那条前往农村的小船。 这是江中洲,江中洲似盆地的地貌,四周的高高坝埂就是围护村庄和田地的大土埂。 江中洲的坝埂外有着很多大片的土地、树林、芦苇丛,土地上种植了一些庄稼、树木稀疏草丛茂盛、芦苇丛位在坝埂外长江水边处。 上了坝埂,夕阳已渐下了,与江面相映得甚是艳丽! 坝埂里是村庄和田地,田地里处处可见已成熟的玉米丛,玉米秆高耸茂密,秆上的玉米苞在夕阳里直泛着光彩。村庄里的水塘如棋盘中的棋点,在夕阳下直泛光亮。村中的树木高大,归巢的燕子们正飞向村落里。 母子三人见坝埂里的炊烟已渐熄灭,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讨饭了? 女儿望着渐渐黑了下来的夜色问母亲:“妈,天要黑了,今晚上住哪里呀?” 母亲无可奈何地说:“只能在这里待上一晚上了,明日天一亮,妈就去找事情做,实在不行了,就上门讨饭了。” 女儿看了看四周问:“妈,今晚上就在这里坐上一晚吗?” 母亲也向四周瞧了去说:“我们在坝埂上坐上一晚吧。这坝埂外到了夜里肯定很黑的,待得怪吓人的,村子里就更怕人了。这坝埂上是这里最高的地方,靠近坝埂旁还住着好多的人家,这坝埂上一定安全的。” 女儿点点头,牵着弟弟荒跟在母亲的身后,找着能适合坐下休息的地方。 村子里已点了灯火的人家,正准备洗洗乘凉入睡了。 母亲问女儿:“你和弟弟饿吗?妈去村里讨讨,也许能讨到吃的呢。” 女儿央求着母亲说:“妈,不去村里讨饭了,我怕!” 母亲将女儿和儿子拥在身旁,坐在坝埂上,静静地坐等到第二日天明。 儿子荒很难受的神情对母亲说:“妈,我好饿呀!” 母亲抚摸着儿子的头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等到天一亮就有人家做饭了,妈去讨饭,就有吃的了,不会再饿了。” 儿子荒乖巧又无奈地点点头说:“妈,我睡了。” 夜色的星光很耀眼,并没有将坝埂外的庄稼和芦苇丛照得“可爱”,而是有着一种诡异得阴森森的可怕感。女儿吓得不敢去看坝埂外的一切,因为,除了江水面有淡淡的光影外,所见之处皆是黑洞般的阴森恐怖! 坝埂里,少见有灯火点燃的人家,树木遮挡住的农户家显得黑黢黢阴森森的。 梅占芳和两个孩子坐在坝埂上的样子,让坝埂里的农家人看上去,坝埂上好像出现了很突兀凸显的怪物! 又怕又饿又担心又无奈的母子三人相依靠着,母亲睁着眼睛不时地观察四周,担心害怕着什么危险之物出现。对母亲来说,哪怕远处有个人影现一下,也好让自己感觉这里有人存在! 有些苦难会暂时地停歇一下,让痛苦的人不那么地对眼前生活感到迷茫或窘迫。 坝埂里一户人家出来了一位妇人,来到梅占芳的身边,梅占芳见到这位妇人,有种被得救的感觉,因为,自己的恐惧被赶走了。 这位妇人四十多岁,很关心和同情的语气对梅占芳说:“我家就在这坝埂下住着,你若相信我就带着孩子去我家住一晚吧。我们这里的坝埂外,每到这个季节里,夜里常有蛇虫上坝埂上的。” 妇人的这一句,吓得梅占芳即刻地站了起来。妇人的邀请是很诚恳的,梅占芳接受了,好歹着让两个孩子要安全着。 进入妇人家,家里收拾得很是干净,从房里跑出来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女孩子年岁比桂芬大点,男孩子年岁比荒大些,男孩子年岁要比桂芬小些。 这位妇人穿着很整洁,做事很干练,举手投足间似有一种很强实的性情。梅占芳在这位妇人面前,感受到了一种能被她保护的信任! 妇人端来一大碗厚实实的玉米红薯粥,亲手放在梅占芳的手中,望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腹内的饥饿渴望能饱食一顿的欲望,再也受不住了。只见两个孩子也正在吃着黄厚厚的食物,梅占芳动起了筷子。 腹饱气力也足了,于是,妇人开始询问梅占芳的身世。 梅占芳将自己的身世毫无保留地一一讲述给了这位妇人听,并且还将自己带出了户口本也说了出来,这位妇人对梅占芳来说是位恩人。 妇人好像有了某种的企图,很认真仔细地打量着梅占芳。 四个孩子玩在了一处,女孩子问桂芬:“你阿爷(父亲)呢?怎么没来呀?” 桂芬不明白了问:“阿爷是谁呀?我不认识的。” 女孩子笑了,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阿爷就是你们那里喊的大呀。” 桂芬惊讶地问:“我们喊的大,你们喊阿爷啊。” 荒好奇地问:“那么妈呢?我们喊妈,你们喊什么呀?” 男孩子说:“我们喊恩么。” 荒笑了起来说:“恩,么。” 妇人对梅占芳似有一种姐妹之间的亲谊感情,聊着话题,说:“我们这里是有吃的,地里种的是小麦,也有人试着种些稻子,我们这里有芦谷(玉米)、山芋(红薯),就是你吃的芦谷糊。你们那里叫芦谷棒吧,这芦谷糊做起来很简单的,可让芦谷成了芦谷粉可是有着好几道很费力的步骤呢。以后,我们姐妹俩有了缘分,我再亲手教会你。我们这里的土是沙土,适合种上花生,花生可是很好吃的,很养人的。你们那里一个村子在一口锅里吃着饭,一遇上灾害灾荒的,能不饿死人吗?我们这里,你也看到了,还是家家的自己做着自己喜欢的饭菜,多自在自由着,是不是呢?” 梅占芳很羡慕得点头笑着。 妇人说:“你才三十刚刚出头的年纪,还这般的年轻着,也该为自己的今后考虑一番了,你孩子的生父毕竟是地主成分,这以后长大了,一定过得不称心的。如果找了一个成分好的男人,也能给你的孩子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有个依靠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梅占芳认可了妇人的这番话。 妇人继续说到:“你想呀,等到灾年过了,你还要回到那个村里,你真的还愿意回到那个村子吗?你应该听过,没了男人的女人,日子过得会让人说闲话的,那种闲话可是难听得很呀。还有啊,你去了孩子们的大伯家,孩子们的大伯只会将你女儿给送了人去,一点也帮不了你们的。这女人呀,只有靠自己了,自己的孩子必须要自己去保护,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城里的男人是有吃的,他会好心地接受你这许多的孩子吗?” 梅占芳沉默了。 妇人很是委婉地说:“我有个弟弟还没成家,他的成分在村子里可是好得很啦!你带着这些孩子嫁给他,你的孩子以后的成分可就是贫苦农了,可增面子哪!你若答应了,明日一早就和他去乡里‘打’《结婚证》去,只要将你户口本带上就行了。《结婚证》一领了,过上几日的,就将你送人的那个儿子给抱回来。自己亲生的儿子,干吗送人呢?有吃有喝有房子住的,在村子里有男人替你和孩子们撑腰,谁敢欺负了你呢!” 此时的梅占芳是无亲可投、无友可去、有家回去是饿死、在外漂泊又无栖身之地、向人乞讨并不是就能讨到一碗吃食。一位柔弱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是看不到前景的路在哪里的。 江中洲的一碗玉米红薯粥,一夜的收留,一番贴心话!妇人提出来的要求,梅占芳会做出如何地回答呢?梅占芳和孩子们的命运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