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公元61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洺州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北风呼啸着掠过城墙,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归思园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更添几分肃杀与寂寥。
园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美娘心底那份寒意。自秋日得知义成公主遣使的消息,已过去两月有余。窦建德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突厥使者也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无动静。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焦灼。美娘知道,窦建德在权衡,在纠结,或许也在与突厥使者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拉锯与试探。而她,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每日的功课丝毫不乱:礼佛、教导杨政道、偶尔接见女眷。只是,教杨政道读书时,会更多地问起他关于北方地理、草原风俗的功课;礼佛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夜深人静时,她常独自站在后园,望向北方那沉沉的黑夜,仿佛要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塞外草原的营帐。
直到十一月中旬,一个寒冷的清晨,消息终于来了。
赵婆子借着送炭的机会,袖子里藏着一小块温热的烤饼,悄悄塞给负责内院洒扫的老宫人,低声道:“外头传开了,北边来的贵人,进献了夏王好多宝贝!光是上好的貂皮,就拉了十几车!还有金器、骏马,听说还有会说话的……大鸟?叫什么‘海东青’!夏王高兴得很,在王府大宴宾客呢!”
老宫人将烤饼和消息一并带给慧明。慧明又原原本本禀报给美娘。美娘正在教杨政道临帖,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染污的纸角,对杨政道温言道:“今日就到这里,去寻孔先生,将昨日教的《左传》那篇‘郑伯克段于鄢’再温习一遍,晚膳后我要考你。”
杨政道乖巧地应了,收拾笔墨退下。他知道,每当祖母这样平静地打断他,往往是有要紧的事。
屋内只剩下美娘和慧明。慧明低声道:“娘娘,看来突厥使者不仅来了,还下了重礼。这是势在必得啊。”
美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缓缓道:“下重礼,既是示好,也是示威。告诉窦建德,突厥对此事很重视,志在必得。窦建德大宴宾客,是做个姿态,表示他收到了礼,也很重视。但宴席上说了什么,决定了什么,才是关键。”
“可我们如何能知道?”慧明忧心忡忡。
“等。”美娘只说了一个字。她在等柳氏,等小荷,等任何可能带来内幕消息的渠道。她相信,如此重要的决策,窦建德不可能不召集群臣商议。只要有商议,就一定有风声漏出。
果然,两日后,柳氏来访。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行礼时手指微微发抖。美娘屏退左右,只留慧明在侧奉茶。
“娘娘,”柳氏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外子前日被召去王府偏殿伺候笔墨,虽未能入内堂,但在廊下听到了一些……一些言语。”
“慢慢说,不急。”美娘声音平和,递给她一杯热茶。
柳氏饮了口茶,稳了稳心神,道:“那突厥使者,名叫阿史那莫贺咄,是处罗可汗的堂弟,在突厥地位很高。他带来了义成公主的亲笔信,汉文和突厥文各写了一份,还有可汗的金刀令箭。信的内容……外子没看到全文,但听中书省的同僚私下议论,大意是说:听闻皇嫂和皇侄流落中原,陷于战乱,义成公主忧心不已。突厥可汗仁慈,念及昔日与隋室的姻亲之谊,愿迎接娘娘和皇侄前往塞外牙帐,奉养天年,以全亲亲之道,也使先帝血脉不致漂泊无依。”
美娘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义成公主这封信,写得颇有水平。以“亲亲之谊”为名,合情合理;抬出处罗可汗的“仁慈”,既给足了对方面子,也暗含压力;强调“先帝血脉”,更是点出了美娘和杨政道的政治价值。
“夏王那边……商议得如何?”美娘问。
柳氏脸上露出愤愤又无奈的神色:“吵得可凶了!外子说,他在廊下都能听到里面的争论声。以大将军刘黑闼、王伏宝旧部的一些将领为首,是主战派,坚决反对放人。他们说,皇后和皇孙是‘正统象征’,是夏王‘尊隋讨逆’的大旗,岂可轻易交给突厥?突厥狼子野心,今日要皇后,明日就可能要城池!况且,将皇后皇孙送入虎狼之穴,岂是臣子所为?有负先帝!”
“以纳言宋正本的旧友、还有一批文官为主的,是主和派,或者说务实派。他们说,突厥兵强马壮,控弦之士数十万,如今处罗可汗在位,与我又和亲,不宜开罪。皇后皇孙在突厥,一样是‘尊隋’,突厥得了名分,或许更愿意支持我们。而且,留着皇后皇孙在洺州,是块烫手山芋,李渊、王世充都盯着,不如送给突厥,既能结好强援,又能避免被他人利用。他们还拿当年汉高祖与匈奴和亲举例……”
“夏王什么态度?”美娘打断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柳氏想了想,摇头道:“夏王似乎……很犹豫。他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听着两派争吵。后来刘黑闼将军说得激动,跪下来以头抢地,说‘放走皇后,军心必散’,夏王亲自扶他起来,叹了口气,说‘刘将军忠心,我岂不知?只是突厥势大,不得不虑。’但也没说放,也没说不放。最后,好像是大行台尚书右仆射裴矩说了句:‘此事关乎国之大计,宜缓图之,可先厚待使者,慢慢商议。’夏王就顺势说,今日暂且议到这里,容他再思量。宴请使者,也是缓兵之计。”
裴矩……美娘心中一动。此人乃是隋炀帝时期的重臣,老于谋国,精通外交,尤其熟悉突厥事务。他提议“缓图”,恐怕不是真心为窦建德谋划,而是看出了此事对窦建德的棘手之处,不想担责任,或者,另有打算?
“后来呢?使者那边有何反应?”美娘追问。
“阿史那莫贺咄倒是很沉得住气。”柳氏道,“宴会上谈笑风生,只谈风物,不提正事。但散宴后,他私下对接待的官员说,‘草原上的雄鹰,邀请客人去做客,是拿出最肥美的羔羊和美酒的。但雄鹰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希望夏王不要让可汗和可敦等太久。’这话,已经带了些警告的意思了。”
美娘默然。阿史那莫贺咄的态度很明确:突厥要人,而且不想等太久。窦建德的犹豫,恰恰说明他不想放人,但又畏惧突厥的实力。主战派声势不小,但主和派的理由也很现实。窦建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娘娘,”柳氏忧心地看着美娘,“您说,夏王最终会……答应吗?”
美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着盆中通红的炭块,火星噼啪溅起,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他会答应的。”良久,美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不是因为他想通了大局,而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刘黑闼等人忠心可嘉,但看不清大势。如今李渊在关中坐大,王世充盘踞洛阳,窦建德看似雄踞河北,实则三面受敌。此时与突厥交恶,无异于自断一臂,甚至可能引来背后的致命一击。裴矩等人老奸巨猾,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得很。窦建德是枭雄,不是莽夫,他知道轻重。”
“可是……他若强留……”柳氏还是担心。
“强留?”美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更会留下无穷后患。突厥若因此与刘武周、梁师都联合,甚至暗中支持李渊,从北面、西面夹击,窦建德如何抵挡?更何况,他留着我们,除了一个虚名,还有什么实际好处?李渊、王世充会因为他是‘尊隋’的,就不打他了吗?不会。相反,我们在他手中,反而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个道理,窦建德迟早会想明白。他现在犹豫,不过是舍不得那面‘尊隋’的大旗,也放不下那点‘仁义’的面子。”
她放下火钳,转身看着柳氏,目光清亮:“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等。要帮他下这个决心,要让他觉得,放我们走,对他利大于弊,甚至,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柳氏似懂非懂,但见美娘如此镇定,心中也安定了几分,忙道:“娘娘若有吩咐,妾身万死不辞!”
“不必你冒险。”美娘摇摇头,“你只需将今日所言,守口如瓶。回去后,告诉你夫君,这些时日,多留意王府和突厥使者那边的动静,若有新的消息,尤其是夏王最终的决定,设法递个信进来。切记,一切小心,莫要引人怀疑。”
送走柳氏,美娘独自在静室中坐了很久。炭火渐渐微弱,寒意重新渗透进来。她拢了拢衣襟,走到佛龛前,凝视着那尊面容慈悲的白瓷观音。
“佛祖保佑,”她低声祈愿,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有些虚无,“信女并非贪生怕死,亦非眷恋荣华。只是政道年幼,他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了。信女愿以此残躯,换他一线生机,一线……或许能重见天日的未来。若北上突厥是唯一生路,求佛祖成全,让窦建德……做出‘明智’的选择。”
她知道,祈祷只是心理的慰藉。真正的生路,要靠自己去谋,去争。窦建德的犹豫,是危机,也是转机。她不能坐等裁决,必须主动出击,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和孙儿,谋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她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书写。不是密信,也不是计划,而是一封准备呈给窦建德的、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的“陈情表”。她要给窦建德一个台阶,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放”,甚至“主动礼送”的理由。
窗外,北风更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漫长的冬夜,刚刚开始。而美娘知道,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洺州城里有了些年节的气氛,虽然简陋,但家家户户还是尽量打扫门庭,预备些简单的祭品。归思园里也挂起了几盏红灯笼,是窦建德派人送来的,算是一点“恩典”。
美娘正带着杨政道,在静室佛前上香。慧明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美娘眼神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对杨政道温言道:“政道,你自己再诵一遍《心经》,祖母有事要出去片刻。”
杨政道乖巧地点头,跪在蒲团上,合十默诵。
美娘回到正房,慧明已备好纸笔。美娘坐下,沉吟片刻,提笔疾书。她写的是请求觐见夏王窦建德的正式文书,语气恭谨,理由也很充分:年关将至,感念夏王数月来庇护之恩,特备薄礼,并有些“体己话”,想当面向夏王禀明、道谢。
文书很快被送到前院,交给了管家刘福。刘福不敢怠慢,立刻送往夏王府。
美娘在等待回音。她不确定窦建德是否会见她,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但她必须试一试。主动求见,本身就是一个姿态,表明她并非完全被动,她有话要说,有“价值”要呈现。
出乎意料,当天下午,窦建德就派了亲卫来,说“夏王闻皇后有请,本欲亲来,然政务缠身,可否请皇后移步王府一叙?夏王在书房恭候。”
没有在正殿,而是在书房。这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信号。正殿是公事公办、礼仪性的场所;书房则更私密,更适于“谈心”。窦建德选择了书房,说明他愿意听听这位前朝皇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想说些什么。或许,他也正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来帮助他下定决心。
美娘仔细更衣。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深青色襦裙,外罩一件颜色更深的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神情端庄而略带憔悴。她要呈现的,是一个历经磨难、心怀感恩、同时又明事理、识大体的“未亡人”形象,而非那个曾经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萧皇后。
窦建德的书房颇为简朴,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必要的书案、座椅、书架,几乎别无长物。书架上的书也不多,且多是兵书、律令之类。炭盆烧得很旺,窦建德穿着一身常见的葛布袍,正背着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河北地形图。听到通报,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惯常的、略带憨厚的笑容,拱手道:“劳动皇后亲至,建德惭愧,快请坐。”
美娘还礼,在客位坐下,慧明捧着一个锦盒,侍立身后。
“年关将至,本宫在府中,感念夏王这数月来周全庇护之恩,无以为报。亲手做了些针线,针脚粗陋,聊表心意,还望夏王莫要嫌弃。”美娘示意慧明将锦盒奉上。里面是两方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帕子,和一对绣着祥云纹的护膝,用的是寻常布料,但配色雅致,绣工精细。
窦建德接过,略看了看,笑道:“皇后金枝玉叶,竟亲自做这些女红,实在是折煞建德了。皇后厚意,建德愧领。”他将锦盒放在案上,话锋一转,“皇后今日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送这针线吧?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
美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窦建德,缓缓道:“夏王快人快语,本宫也就直言了。本宫今日来,是想与夏王,议一议突厥使者之事。”
窦建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叹口气道:“皇后也听说了?此事……着实让建德为难啊。义成公主一片好意,可汗也发了话。只是,皇后与皇孙乃万金之躯,中原尚且动荡,塞外苦寒,风俗迥异,建德实在不忍心让皇后与皇孙去受那风霜之苦。况且,建德受先帝厚恩,奉皇后为主,若是将皇后送入胡地,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窦建德无能,不能保全主上家眷?”
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若非美娘早已看透他的底细,几乎要感动了。
美娘微微欠身:“夏王忠义,本宫与皇孙铭记五内。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夏王可知,如今您最大的忧患,在何处?”
窦建德挑眉:“哦?愿闻其详。”
“不在李渊,不在王世充,而在河北之北,长城之外。”美娘一字一句道。
窦建德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皇后是说……突厥?”
“正是。”美娘从容道,“李渊据关中,王世充占洛阳,与夏王鼎足而立,互有攻伐,此乃中原内争。然突厥控弦数十万,铁骑来去如风,处罗可汗雄才大略,其志非小。昔年汉高祖有白登之围,前朝文帝、炀帝,亦屡为边患所扰。如今中原板荡,突厥岂会坐视?李渊、王世充,乃至刘武周、梁师都,谁不遣使结交,以求其助?夏王雄踞河北,北邻强胡,此乃腹心之患,远甚于李、王肘腋之疾。”
这番分析,高屋建瓴,直指要害。窦建德神色凝重起来,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前朝皇后,对天下大势竟有如此清晰的洞见。
“皇后所言极是。然,这与突厥欲迎皇后北上有何关联?”窦建德问。
“关联甚大。”美娘道,“突厥为何非要迎本宫与皇孙北上?仅仅是为了义成公主的‘亲亲之谊’?非也。义成公主是隋室宗女,她欲保全先帝血脉,此心或许有之。但处罗可汗点头,遣其堂弟为使,携重礼而来,所图者大。他图的是‘大义’名分!”
“大义名分?”
“正是。”美娘点头,“中原纷乱,群雄并起,皆自称王称帝,然谁得‘正统’?李渊篡隋自立,王世充弑主窃国,夏王您尊隋讨逆,然终究……名分上,差了半分。”她顿了顿,看着窦建德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突厥若得本宫与皇孙,便得‘隋室正统’在手。他可借此名分,或扶植一方,或自诩为隋室复仇,介入中原事务,其行更具‘大义’。届时,他支持谁,谁便多一分底气;他讨伐谁,谁便多一分罪名。此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古智也。”
窦建德倒吸一口凉气。他之前只想到突厥要人是为了面子或是义成公主的个人感情,却未深思这一层。经美娘点破,顿时豁然开朗,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如此,突厥得此“大义”名分,其威胁将远超现在!
“那……依皇后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此将皇后与皇孙送入虎口,助长突厥气焰?”窦建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美娘轻轻摇头,神情肃然:“本宫今日来,便是为夏王剖析利害,献上三策,供夏王斟酌。”
“三策?”窦建德精神一振,“请皇后明示!”
美娘坐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说道:
“上策:夏王亲送本宫与皇孙至突厥牙帐,与处罗可汗当面结盟。突厥得隋室正统之名,夏王得突厥骑兵之助。届时,夏王可向可汗借兵,或联合出兵,共图中原。李渊、王世充,何足道哉?本宫与皇孙,愿为质于突厥,担保可汗不背盟约。此乃借力打力,化被动为主动,使突厥之力,为夏王所用。夏王得其实利,突厥得其虚名,两全其美。”
窦建德听得目光闪烁,呼吸都有些急促。联合突厥,共图中原!这诱惑太大了!但他随即冷静下来,皱眉道:“此策虽妙,然……突厥狼子野心,岂会甘为我所用?若引狼入室,反噬其身,如之奈何?”
美娘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问,从容道:“所以,此乃上策,亦是最险之策。行此策,需夏王有足够的胆略、手腕,能与可汗周旋,既借其力,又防其患。且需速战速决,一旦在中原取得优势,便需设法脱离突厥掌控。此非雄主,不可为也。”
窦建德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他自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驾驭突厥这头猛虎。
“那中策呢?”他问。
“中策:夏王应允突厥之请,礼送本宫与皇孙北上。”美娘道,“本宫至突厥后,会以皇嫂、国母之尊,劝谏处罗可汗与义成公主,请可汗正式颁下诏书,册封夏王为‘隋王’,总领河北、山东等地军政,承续大隋正统。夏王得此册封,名正言顺,可大张旗鼓,以‘隋王’之名,招揽天下忠隋之士,讨伐李渊、王世充等逆贼。突厥得虚名,夏王得实益,且免去与突厥直接结盟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掣肘。此乃稳中求进之策。”
“隋王……”窦建德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意动之色。他现在自称夏王,终究是自封的。若能得到突厥(某种程度上代表隋室“正统”)的册封,那他的“尊隋”就更加名正言顺,对旧隋势力将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而且,这不需要他亲自去突厥,承担与虎谋皮的风险。
“那……下策是?”窦建德追问,心中其实已隐隐猜到。
美娘看着他,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下策:夏王强留本宫与皇孙于洺州,断然拒绝突厥。如此,突厥必怒。处罗可汗雄主,岂能容忍拂逆?届时,突厥或可联合北方的刘武周、梁师都,甚至暗中支持李渊,从北、西、乃至东北数个方向,同时向夏王施压。夏王虽雄踞河北,然三面受敌,内有隐忧,外有强胡,腹背受敌,危如累卵。此乃取祸之道,万不可行。”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窦建德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美娘这番话,将“放”与“不放”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上策虽好,但风险极高,他不敢用;下策是死路,绝不能用;唯有中策,看似妥协,实则利益交换,各取所需,风险可控,收益可观。
他之前犹豫,是舍不得“尊隋”的招牌,也拉不下面子。但经美娘这么一分析,他才惊觉,这块招牌拿在手里,固然有些用处,但也是个烫手山芋,可能引来突厥的敌视。而如果“送给”突厥,换来一个“隋王”的册封,以及突厥至少中立的承诺,那这块招牌的价值,反而被最大化了。
更重要的是,美娘主动提出愿意去突厥,并承诺为他争取“隋王”的册封,这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下。不是他窦建德惧怕突厥,被迫交人;而是他深谋远虑,与皇后商议后,为了“大业”,为了“正统”,主动礼送皇后皇孙北归,并借此与突厥达成政治交易。这说出去,面子、里子都保全了。
窦建德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美娘郑重一揖:“皇后深谋远虑,建德茅塞顿开!皇后非为自身安危计,实乃为建德基业、为天下苍生计!建德……惭愧!”
美娘起身还礼,语气恳切:“夏王言重了。本宫一介女流,飘零至此,蒙夏王庇护,得以苟全性命,此恩已同再造。今能为夏王大业稍尽绵力,亦是分内之事。本宫在洺州,不过一寻常老妇,仰仗夏王鼻息;但若到了突厥,便是夏王伸向塞外之手,是联系夏王与突厥的纽带,是夏王‘尊隋’大旗在漠北的象征。孰轻孰重,夏王自有明断。”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窦建德最后的顾虑。是啊,皇后在洺州,只是一个需要他供养和保护的“象征”,还可能引来灾祸;但去了突厥,却能成为他与突厥之间的桥梁,一个具有特殊价值的“政治资产”。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皇后拳拳之心,建德感佩!”窦建德再次拱手,语气已变得轻松而热切,“只是,委屈皇后与皇孙,要远赴塞外苦寒之地了。”
“为了先帝血脉,为了夏王大业,何谈委屈?”美娘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中带着一丝坚毅,“只是,此事需从速决断,迟则生变。突厥使者那边,还需夏王妥善应对。册封‘隋王’之事,亦需在盟约或国书中明确,以免口说无凭。”
“皇后放心,建德省得。”窦建德点头,眼中已有了决断,“我这就召裴矩、孔德绍等人商议,尽快拟定条款,与突厥使者交涉。必为皇后与皇孙,争取最周全的礼遇,也为……我大夏,谋得实利!”
离开夏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零星飘起了雪花。美娘坐上马车,慧明为她披上厚厚的裘衣。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视线。
“娘娘,”慧明低声道,眼中难掩激动,“夏王他……被您说动了?”
美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方才在窦建德面前的精神奕奕、侃侃而谈,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倦意。说服窦建德,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耗尽了她的心力。
“他不是被我说动,”美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是被利害关系说动。我不过是把他心里清楚,但不愿或不便说破的话,替他说了出来,并且,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甚至有利可图的选择。如此而已。”
“那……我们真的要去突厥了?”慧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嗯。”美娘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飘雪的街道,平静而坚定,“塞外虽苦,然突厥强盛,可护我们一时平安。且远离中原这厮杀之地,政道可安全长大。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驶向归思园。美娘知道,最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接下来,是如何与那位突厥使者,阿史那莫贺咄,进行另一场至关重要的谈判了。那将决定,她们在突厥的处境,是真正的“上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
雪,渐渐大了,将洺州城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而美娘的心中,那条北上的路,却在混沌中,逐渐清晰起来。
与窦建德达成“共识”后,事情的进展快得出乎意料。窦建德迅速召集心腹谋士,特别是熟悉突厥事务的裴矩,详细商议了与突厥交涉的条款。核心无非两点:一是,窦建德同意“礼送”萧后及皇孙北上突厥;二是,作为交换,突厥需正式承认窦建德“隋王”封号,并承诺在一定时期内,不南下侵扰窦建德地盘,不在军事上支持窦建德的敌人。至于“借兵”、“共图中原”之类的“上策”,窦建德和谋士们权衡后,认为风险太高,暂时不提。
阿史那莫贺咄对窦建德的“转变”似乎并不意外。这位突厥贵族,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穿着突厥贵族的锦袍皮裘,言谈举止间,既有草原民族的豪迈,也带着常年与中原打交道的精明。他对窦建德提出的条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表示需要请示可汗和可敦(义成公主)。
谈判在窦建德的王府秘密进行。美娘没有参与,但她通过柳氏夫君那条线,大致能了解到谈判的进程——双方在“隋王”封号的具体表述、突厥“不侵扰”的时限和范围等问题上,有些拉锯,但总体上,窦建德做出了更多让步,只要突厥承认他的“名分”,并保持基本的中立,他就愿意放人。
这在意料之中。窦建德急需摆脱这个烫手山芋,并换得北方的安宁,以专心应对李唐和王世充。而突厥,显然也乐得以一个虚名和空头承诺,换来“隋室正统”这面大旗。
然而,美娘关心的,不仅仅是窦建德与突厥的交易。她更关心,自己和孙儿到了突厥,将处于何种地位?是备受礼遇的“贵宾”,还是被软禁的“囚徒”?抑或是被利用完就弃如敝履的“棋子”?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突厥,尤其是义成公主和处罗可汗,对她们的真实态度。
她必须亲自与阿史那莫贺咄谈一谈。不是通过窦建德,而是直接地、秘密地。
机会很快来了。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窦建德在王府设宴,款待阿史那莫贺咄一行,也算是为谈判基本达成一致“庆功”。美娘作为“主角”之一,被邀请出席。宴会设在王府正殿,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窦建德麾下文武重臣作陪,气氛热烈而微妙。
美娘带着杨政道出席,坐在窦建德下首的尊位。她依旧穿着素淡的宫装,举止端庄得体,对窦建德和众臣的敬酒,只是浅酌示意,大部分时间,都在温和地照顾着有些拘谨的杨政道,偶尔与身旁的窦建德正妻曹氏低声交谈几句。
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席上的阿史那莫贺咄。那位突厥使者正与窦建德麾下将领们豪饮,笑声爽朗,但美娘能感觉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在暗中观察着自己和杨政道。
宴至中途,美娘借口更衣,在慧明的搀扶下离席。她没有去后堂,而是绕到殿后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离正殿不远,能听到隐隐的乐声,但足够安静,且是通往茅厕的必经之路。
果然,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阿史那莫贺咄在两名侍从的跟随下,也离席出来,看似要解手。走到回廊拐角,他看到静立廊下的美娘,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突厥礼,用略带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汉语说道:“外臣阿史那莫贺咄,见过大隋皇后殿下。愿殿下安康。”
他的汉语不错,这省去了翻译的麻烦,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可以更直接、更私密。
美娘微微颔首还礼:“使者不必多礼。塞外苦寒,使者远来辛苦。”
“为可汗、可敦效力,是外臣的本分。”阿史那莫贺咄道,挥手让两名侍从退到远处等候。慧明见状,也识趣地退开几步,但仍保持在能看见美娘、却听不清谈话的距离。
回廊下只剩下两人。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处静谧。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美娘平静的面容和阿史那莫贺咄探究的眼神。
“皇后殿下似乎特意在此等候外臣?”阿史那莫贺咄开门见山,他不太习惯中原人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是。”美娘也不掩饰,“有几句话,想与使者坦诚一叙,亦请使者转告义成公主与可汗。”
“殿下请讲。”阿史那莫贺咄神色郑重了些。
美娘看着他,缓缓道:“本宫与皇孙北上,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更非贪恋塞外繁华。此去突厥,为三事。”
阿史那莫贺咄目光一闪:“哪三事?”
“其一,保隋室血脉不绝,宗庙祭祀有继。此乃私心,亦是本分。”美娘声音清晰,“政道是先帝唯一嫡孙,他身上流淌着大隋皇室的血。只要他在,大隋便不算真正灭亡。草原广阔,或可为他提供一方庇护,让他平安长大。此乃义成公主与可汗仁慈,本宫感激不尽。”
阿史那莫贺咄点头,这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其二,”美娘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清冷与锐利,“联合突厥,他日或可助可汗得中原之利。”
阿史那莫贺咄眼中精光爆射,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殿下此言何意?”
“使者何必明知故问?”美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可汗雄踞漠北,兵强马壮,难道就满足于草原驰骋,不想看一看长城内的锦绣河山?不想让突厥的骏马,饮马黄河,乃至长江?”
阿史那莫贺咄呼吸微微急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突厥对中原的野心,自古有之,此刻中原大乱,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处罗可汗岂能无意?只是突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南下也需时机和借口。
美娘继续道:“中原群雄并起,李渊、王世充、窦建德,还有无数豪强,相互攻伐,民不聊生。最终能一统天下者,必是雄主。然,无论谁最终胜出,突厥皆可从中取利。而本宫与皇孙,便是可汗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或者说,一面旗帜。”
“旗帜?”
“正是。”美娘点头,“‘隋室正统’的旗帜。有了这面旗帜,可汗南下,可以‘为隋室复仇、讨伐逆贼’为名,收揽中原人心。支持一方,可以‘扶保隋室、安定天下’为由,获取丰厚回报。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可汗有足够的耐心和实力,待中原各方拼得两败俱伤,未尝不可扶植政道,以‘隋’之名,重建朝廷,届时,突厥便是再造社稷的第一功臣,中原财富子女,可汗予取予求。”
阿史那莫贺咄听得心惊肉跳,这番话,几乎道破了突厥最高层的某些隐秘心思!他死死盯着美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看似柔弱的前朝皇后。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庇护的“未亡人”?这分明是一个精通权谋、洞察人心的政治家!
“殿下……为何与我说这些?”阿史那莫贺咄沉声问。
“因为本宫需要让可汗和公主明白,迎我北上,并非接收两个无用的累赘,而是得到了一份可以影响中原局势的、重要的‘资产’。”美娘直视着他,目光坦然,“本宫在突厥一日,这面‘隋’字大旗,便为可汗所用一日。本宫会教导政道,让他明白自己的责任,让他亲近草原,尊重可汗与公主。但前提是,可汗与公主,需以礼相待,视我们为上宾,而非囚徒或傀儡。我们是合作者,而非阶下囚。”
阿史那莫贺咄默然。美娘这番话,既展示了价值,也划定了底线,软硬兼施,合情合理。
“那……第三事呢?”他问。
“其三,”美娘语气缓和了些,“本宫北上,随身携带有先帝部分遗物,以及一些中原典籍、礼乐器物、工匠图样。草原英雄,马上得天下,然欲长治久安,或可借鉴中原文物制度之一二。本宫不才,略通经史,或可为此稍尽绵力,将中原文明之薪火,播撒于草原。此乃千秋之功,或可助可汗成就远超冒顿、老上之伟业。”
如果说前两点是“利诱”和“示威”,这第三点,便是“文诱”。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文化才能征服人心,稳固统治。阿史那莫贺咄是突厥贵族中的有识之士,自然明白中原文明的吸引力。这位皇后,竟然愿意将中原的文化典籍、礼仪制度带到草原,这对渴望学习中原、又对中原文明抱有敬畏和好奇的突厥上层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
阿史那莫贺咄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恭敬,他后退一步,再次右手抚胸,深深一躬:“殿下深谋远虑,见识非凡,外臣佩服!殿下所言三事,句句肺腑,字字千金。外臣必当一字不差,转呈可汗与可敦。外臣可以在此向长生天起誓,可汗与可敦迎请殿下与皇孙,绝无轻慢之意,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奉养尊荣,绝无更改!”
美娘微微欠身还礼:“如此,有劳使者。另外,还有一言,请使者务必带到。”
“殿下请讲。”
“听闻唐主李渊,昔日在太原时,曾向始毕可汗称臣,始毕可汗曾赐其狼头纛。”美娘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冰冷,“然李渊入主长安后,便自立为帝,国号大唐,不再奉突厥为主。此等行径,岂是臣子所为?背主自立,忘恩负义。可汗英明,当有所警醒。我至突厥,或可时时提醒可汗,中原之地,谁为友,谁为敌;谁可信,谁当防。”
这是在给李渊上眼药,也是在进一步凸显自己的价值——她可以作为突厥制衡、乃至对付李唐的一张牌。
阿史那莫贺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重重点头:“外臣明白!殿下金玉良言,外臣谨记!”
短暂的会面结束。阿史那莫贺咄匆匆返回宴会,而美娘也由慧明搀扶着,慢慢走回大殿。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汗湿。方才那番对话,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她在赌,赌突厥可汗和义成公主有更大的野心和更长远的眼光,赌他们能看到她“隋室正统”身份背后蕴含的政治价值,而不仅仅是出于亲情或同情。
现在看来,她似乎赌对了第一步。阿史那莫贺咄的态度,从最初的探究,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恭敬,说明她的“三事”说辞,打动了他,也必将打动他背后的可汗和公主。
回到席间,美娘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去透了透气。阿史那莫贺咄再次向她敬酒时,眼神中已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窦建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见双方神态缓和,心中大定,宴席气氛更加热烈。
夜深宴散,美娘带着困倦的杨政道回到归思园。她屏退左右,只留慧明伺候洗漱。
“娘娘,您今日与那突厥使者说了什么?他后来对您,似乎格外恭敬。”慧明一边为她卸下钗环,一边小声问。
美娘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告诉他,接我们去突厥,对他们有好处,很大的好处。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是累赘,而是……有价值的客人。”
“有价值的客人?”慧明有些不解。
“是啊,”美娘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这乱世,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总得让别人觉得,你是有用的。无论是作为一面旗,一枚棋,还是一本书,一把刀。”
镜中的容颜,依旧美丽,却已刻满风霜。那双曾经只识风花雪月的眼眸,如今深邃如古井,映照着权谋的冷光与生存的坚韧。她知道,从今夜起,从她说出那“三事”起,她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前朝皇后了。在窦建德眼中,她是他与突厥交易的“筹码”和未来的“桥梁”;在突厥眼中,她将是具有特殊政治价值和文化价值的“贵宾”;而在她自己心中,她是一个要在全新、更险恶的棋局中,为孙儿和自己,杀出一条生路的弈者。
北上的路,已然确定。而前路,是更广阔的草原,也是更莫测的深渊。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洺州城外的柳树刚刚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寒风依旧料峭,但冰雪已开始消融,道路变得泥泞。
归思园内,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同。仆役们依旧各司其职,但眼神中多了些揣测和不安;负责“护卫”的夏军士卒,似乎更加肃穆,巡逻的频次也密了些;来访的女眷们,言辞间更多了试探和离别的感伤。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和皇孙,要走了。
与突厥的谈判最终敲定。窦建德以“突厥可汗、可敦思念亲眷,恳切迎请,朕体恤皇后、皇孙久离宗亲,且塞外或可暂避中原兵燹”为由,决定“顺应情理”,派遣使团,“隆重礼送”大隋萧皇后与皇孙杨政道北上突厥“省亲”,并“暂住”一段时日。
协议的具体条款是秘密的,但美娘从柳氏那里得知,窦建德得到了他想要的:突厥默许了他“隋王”的称号,并承诺“暂不”南侵其境,也“不会”公开支持李渊或王世充攻打他。而突厥,则得到了“礼送”萧后皇孙的美名,以及未来介入中原事务的“大义”名分。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美娘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她开始最后的准备。金银细软、必要衣物、药品、书籍、以及那些可能用得着的小物件,被分门别类,打包整理。敏感的文件早已销毁,归思园内不留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痕迹。那间地下密室,在杨安的精心处理下,入口被封死,外表与墙壁无异,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特意让杨安去市集,采购了一些草原可能稀缺的物品:上好的茶叶、精美的瓷器、几匹轻软的丝绸、一些种子,以及一些工匠工具。这些东西,既是礼物,也是展示,更是未来在草原可能用于交换或维系生活的物资。
对杨政道的教导,也进入了最后阶段。她不再讲天下大势,而是反复叮嘱草原生活的注意事项:饮食禁忌、礼仪规矩、如何与不同身份的突厥人打交道、遇到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她甚至让杨安找来一个曾在边境与突厥人打过交道的老人,教杨政道一些更地道的突厥日常用语。
“政道,记住,”美娘拉着孙儿的手,郑重地说,“到了草原,我们是客,要尊重主人的规矩。但我们也非乞食之人,你有你的身份,你的血脉。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方是立身之道。多看,多听,多想,少言。若有人问起中原,问起你祖父,问起大隋,你便说,你年纪小,记不清了,一切,有祖母在。”
杨政道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孙儿记住了。祖母,我们会去很久吗?”
美娘默然,轻轻抚摸孙儿的头发:“也许很久,也许……不会太久。世事难料。但无论多久,政道,你都要记住你是谁,来自哪里。你的根,在中原。”
出发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据说是个宜远行的好日子。
前一天,窦建德派人送来了“程仪”:黄金二百两,白银五百两,各色丝绸一千匹,锦缎五百匹,以及马车五辆,仆役五十人,还有一支百人的精锐骑兵卫队,由窦建德麾下骁将、也是他同乡的曹湛率领,负责“护送”皇后一行至边境,与突厥接应队伍交接。
这份“程仪”不可谓不厚重,充分显示了窦建德的“慷慨”和“忠义”。美娘知道,这既是做给天下人看,也是做给突厥看,表明他窦建德对皇后皇孙的“孝敬”和“周全”。
二月初二,清晨。天色微明,洺州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窦建德率文武百官,亲自为“大隋皇后、皇孙”送行。仪式搞得极为隆重: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仪仗齐备。窦建德本人身着王服,神情肃穆,率领群臣,在临时搭建的高台前,向美娘的马车行礼。
美娘今日穿着正式的皇后礼服。这身礼服,是当年从江都带出来的少数几件珍贵行头之一,深青色翟衣,绣着精致的凤凰和翟鸟纹样,虽因岁月和颠沛略显陈旧,但依旧华美庄重,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她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在慧明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那辆装饰最为华贵的四驾马车。杨政道穿着小号的亲王冠服,紧紧跟在祖母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
窦建德上前几步,在马车前躬身,朗声道:“皇后殿下、皇孙殿下北上省亲,路途遥远,塞外苦寒,臣本应亲送至牙帐,然国事繁冗,不得脱身,心中愧怍无以复加。特备薄礼,并遣精兵护卫,聊表寸心。愿殿下与皇孙,一路顺风,福体安康。他日若思故土,臣必当扫榻相迎!”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忠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美娘在车中微微欠身还礼,声音透过车帘,清晰而平和地传出:“夏王厚意,本宫与皇孙感念于心。夏王仁德,保全我祖孙于乱世,恩同再造。此去塞外,本宫当日夜为夏王祈福,愿长生天庇佑,愿夏王早定中原,扫清寰宇,福泽万民,使百姓得享太平。他日若有机缘,再谢夏王今日之情。”
她的回应,同样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也做出了承诺,更公开表态支持窦建德“早定中原”,给足了窦建德面子,也安抚了那些因她离去而可能人心浮动的旧隋势力——皇后是支持夏王的,北上只是“省亲”。
窦建德闻言,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再次深深一揖。身后文武百官,也齐声高呼:“恭送皇后殿下、皇孙殿下!愿殿下千岁,一路顺风!”
周围被允许观礼的百姓,也黑压压跪倒一片,许多人窃窃私语,感慨夏王果然忠义,对前朝皇后皇孙如此礼遇,真是仁德之君。
美娘坐在车内,隔着纱帘,看着外面跪倒的人群,看着窦建德那看似诚挚的脸,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这场盛大的送别,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她是演员,窦建德是导演,文武百官和洺州百姓是观众。戏演完了,各得其所:她得到了北上的“通行证”和相对安全的旅程;窦建德得到了“忠义仁德”的美名和北方的暂时安宁;突厥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政治资产”;而百姓,则得到了一场可供茶余饭后谈论的、关于“忠义”的教化戏码。
“起程——”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
鼓乐再次奏响,曹湛一马当先,百人骑兵卫队分为前后两队,将五辆马车和仆役队伍护在中间。车夫挥动马鞭,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尚未干透的黄土官道,向着北方,缓缓驶去。
美娘最后看了一眼洺州那并不算雄伟的城墙,看了一眼城外黑压压送行的人群,看了一眼高台上窦建德依旧躬身行礼的身影。然后,她轻轻拉上了车帘,将一切喧嚣与虚伪,隔绝在外。
车厢内,杨政道依偎在她身边,小声问:“祖母,我们这就离开中原了吗?”
美娘将孙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只是暂时离开。政道,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路还长。”
马车颠簸着,驶离了洺州,驶离了窦建德的势力范围,驶向那未知的、辽阔而寒冷的北方。美娘抱着孙儿,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辘辘声、马蹄嘚嘚声,以及车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春风。
这场以她为中心的外交博弈,暂时告一段落。她赢了第一步,成功将自己和孙儿从窦建德的“软禁”中置换出来,踏上了前往更强大势力庇护下的旅程。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离开了狼窝,又将踏入虎穴。草原上的博弈,只会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然而,无论如何,她们终于又向前走出了一步。离开了中原这个血肉战场,至少,杨政道能在一个相对远离战火的地方,平安长大。这,或许就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车队迤逦北行,扬起尘土,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洺州城楼上的窦建德,直起身,望着远去的烟尘,脸上的“感动”和“不舍”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深沉难测的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百官散去。这场戏,落幕了。而他,也要开始应对没有了“隋室正统”招牌后,真正的天下棋局了。
北上的旅程,漫长而艰辛。
车队出了洺州,经邢州、赵州,一路向北。窦建德派出的百人骑兵卫队,由曹湛统领,倒是尽职尽责。曹湛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相憨厚,但眼神精明,是窦建德同乡,颇受信任。他对美娘和杨政道执礼甚恭,安排宿营、饮食、警卫,都十分周到,挑不出什么错处。但美娘能感觉到,这种恭敬之下,是严格的看管和监视。他们一行人的行动,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
沿途所见,让美娘心情愈发沉重。河北之地,历经战乱,虽在窦建德治下稍有恢复,但民生依旧凋敝。村庄稀落,田地荒芜,衣衫褴褛的百姓面有菜色,看到他们这支“华丽”的车队,眼神多是麻木、畏惧,或隐隐的敌意。偶尔经过较大的城镇,能见到些市集,但也远谈不上繁华,物价高昂,货物匮乏。
美娘让杨安用窦建德赠送的金银,沿途购买些粮食,遇到特别困苦的村落,便让曹湛派人分发给村民一些。曹湛起初有些犹豫,怕耽误行程或生出事端,但在美娘的坚持下,还是照办了。每每看到那些枯瘦的百姓捧着粮食,跪地叩谢,口称“皇后娘娘慈悲”时,美娘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只有更深的悲凉。这点施舍,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乱世的疮痍,何时才能平复?
杨政道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与洺州、与江南迥然不同的景色,也看着那些困苦的百姓。他问美娘:“祖母,他们为什么没有饭吃?夏王不是仁德之君吗?”
美娘轻轻叹息,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战争的残酷、赋税的沉重和权力的更迭。她只能摸着孙儿的头,说:“因为打仗,田地荒了。等不打仗了,好好种地,就会有饭吃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杨政道追问。
美娘望着窗外荒凉的原野,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祖母也不知道。也许……要等到出现一个真正能结束这一切的英雄吧。”
车队晓行夜宿,走了大半个月,地势渐渐走高,气候也越发寒冷。风中带着凛冽的气息,路旁的树木依旧光秃,不见春意。这一日,午后,车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连绵起伏、巨龙般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阴影,出现在北方天际线上。那阴影是青灰色的,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无比雄伟,无比苍凉,又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默威严。
长城。
美娘让车队暂停。她在慧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春寒料峭,北风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一步步走到路边一处高坡上,极目远眺。
这就是长城。她只在史书和舆图上见过无数次的长城。秦始皇连接六国边墙而成的伟大屏障,汉武北击匈奴的前沿,前朝文帝、炀帝屡次修缮、也是屡次从此出塞巡边或征伐的巨龙。它曾经象征着中原王朝的强大与骄傲,也见证了无数金戈铁马、血雨腥风。而如今,她,大隋的皇后,却要穿越这道屏障,前往塞外,前往那个曾经被中原视为蛮夷、需要这道长城来防御的地方。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凉?是屈辱?是无奈?还是对命运的嘲讽?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有些发酸,却又流不出泪。
杨政道也跟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小脸上满是震撼:“祖母,这就是长城吗?好高,好长啊!”
“是啊,这就是长城。”美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它隔开了中原和塞外,隔开了农耕和游牧,隔开了……我们曾经的故国,和我们将要去往的异乡。”
“我们……要过去吗?”杨政道问。
“要过去。”美娘点头,收回目光,看向孙儿,语气变得坚定,“政道,记住今天,记住这道墙。我们今日从此出去,是不得已。但你要记住,无论身在何地,你的血脉里,流的是中原的血,是华夏的血。这道墙,隔开的是地域,隔不断的是血脉,是文明。他日,若有机会,若有可能,我们,或我们的子孙,或许还会回来。但回来,不应是带着仇恨和刀兵,而应是以仁德,以文明,让这道墙,不再是隔阂,而是纽带。”
杨政道似懂非懂,但他将祖母的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里。他用力点头:“孙儿记住了。祖母,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美娘没有回答,只是将他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苍灰色的巨龙,投向巨龙以北,那片更加苍茫、更加未知的天地。
短暂的休息后,车队继续前行,抵达长城关隘。守关的夏军士卒验看了曹湛的文书和窦建德的手令,又检查了车队,目光在美娘那辆华贵的马车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他们沉默地移开路障,沉重的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马车穿过幽深的门洞,光线一暗,随即又重新亮起。当马车驶出关门,完全踏上关外的土地时,美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关内的风,似乎还带着些许烟火气;而关外的风,瞬间变得猛烈、粗粝,带着泥土、草根和某种野兽般的气息,扑面而来,灌满车厢。
她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回望。长城在身后,如同一条灰色的脊梁,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来路已渺,前路茫茫。
“祖母,我们还能回来么?”杨政道也扒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关隘,小声又问了一遍。
美娘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关隘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或许能,或许不能。然孙儿记住,无论身在何地,你血脉里流的是中原的血。他日若回,需以仁德回,非以刀兵回。”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温润的玉箫。自从江都之变,杨广身死,这玉箫便再未响起。此刻,在这长城之外,塞北的风中,她将玉箫凑到唇边。
没有完整的曲子,只有几个断续的、苍凉的音符,从箫管中溢出,瞬间便被呼啸的北风吹散,零落不堪。那曲调不成调,却仿佛凝聚了她半生的飘零、家国的离殇、此刻去国怀乡的悲怆,以及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风中。
慧明在一旁悄悄抹泪。杨政道紧紧依偎着祖母,似乎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良久,美娘放下玉箫,仔细地用绢帕包好,重新收回袖中。她脸上的脆弱与悲戚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坚毅。
“娘娘,突厥的接应队伍,好像来了。”车外,曹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紧张。
美娘整理了一下衣冠,坐直身体,对慧明道:“告诉他们,大隋皇后萧氏,携皇孙杨政道,应义成公主之邀,前来探望。”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衣衫略显陈旧,尽管面容带着倦色和风霜,但当她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时,那个曾经母仪天下、历经沧桑却依然坚韧的萧皇后,仿佛又回来了。
慧明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一角,用尽量清晰的汉语,对着前方扬起的烟尘方向,高声重复了美娘的话。
烟尘渐近,马蹄如雷。数十骑突厥精骑旋风般驰来,在车队前方数十步外勒马停下。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披着皮裘,戴着狐皮帽,正是阿史那莫贺咄。他跳下马,大步走到美娘马车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生硬却响亮的汉语说道:
“突厥特使阿史那莫贺咄,奉可汗、可敦之命,恭迎大隋皇后殿下、皇孙殿下!长生天庇佑,愿殿下安康!牙帐已备好最温暖的帐篷,最肥美的羔羊,最香醇的马奶酒,恭候殿下大驾!”
他的身后,数十名突厥骑兵齐刷刷下马,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剽悍与恭敬。
美娘在车中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清晰而从容:“有劳特使远迎。请前头带路。”
阿史那莫贺咄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挥手示意。突厥骑兵分成两列,护卫在车队两侧。曹湛率领的夏军卫队,完成了交接,停在原地。曹湛下马,向美娘的马车方向抱拳行礼,高声道:“末将曹湛,奉夏王之命,护送皇后殿下、皇孙殿下至此。前方路途,由突厥友军护送,末将任务已毕,就此别过!愿殿下一路顺风,早日抵达牙帐!”
美娘淡淡道:“曹将军一路辛苦,回去后代本宫谢过夏王。诸位将士,也辛苦了。”
车队再次启动。夏军的百人骑队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在突厥骑兵的簇拥下,继续向北,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他们完成了使命,可以返回洺州复命了。而美娘一行,则真正踏入了突厥的疆域,踏上了全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
北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天空是那种北方草原特有的、高远而清冷的蓝,几朵白云被风吹得飞快移动。大地辽阔无垠,枯草连绵到天际,偶尔能看到远处雪山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这就是塞外,这就是草原。与中原的城郭田园截然不同,这里空旷、苍凉、雄浑,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美娘放下车帘,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车厢内,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她将杨政道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怕吗,政道?”她轻声问。
杨政道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祖母,突厥人……凶吗?”
“有的凶,有的不凶。就像中原人,有好人,也有坏人。”美娘抚摸着孙儿的头发,“那位阿史那特使,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你的姑奶奶义成公主,是我们的亲人,她会照拂我们的。记住祖母教你的,多看,多听,少说。以礼相待,不卑不亢。”
“嗯。”杨政道依偎在祖母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渐渐闭上了眼睛。
美娘抱着孙儿,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车壁,投向那不可知的北方。义成公主,多年未见的小姑子,如今贵为突厥可敦,她会是怎样的人?处罗可汗,这位雄踞漠北的突厥雄主,又会如何对待她们这对前朝遗孀孤孙?突厥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她们将置身于怎样的漩涡?
一切都是未知。
但她知道,从踏出长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无退路。中原的纷争暂时远离,但草原上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运用所有的智慧、勇气和隐忍,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孙儿,也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车队在突厥骑兵的护卫下,向着草原深处行进。车轮碾过枯草和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传来悠长的、苍凉的突厥牧歌,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在辽阔的天地间回荡。
美娘闭上眼,听着这异域的歌谣,心中一片澄明。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做出了选择。剩下的,便是走下去,坚强地,清醒地,带着孙儿,在这苍茫的草原上,活下去。
长风掠过无边的草海,枯草低伏,又扬起,如同命运的波浪,推动着这一行渺小的车马,驶向草原的腹地,驶向那帐幕如云、牛马成群的突厥汗庭。新的篇章,即将在毡房与篝火间展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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