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暮春,洺州。
这座位于河北南部的城池,是窦建德“大夏”政权的都城。相比起江都的绮丽、洛阳的雄浑、长安的肃穆,洺州显得粗粝而务实。城墙是新近加固过的,夯土上还留着雨季冲刷的痕迹;街道不宽,但还算整齐;市集上人来人往,多是短衣褐服的百姓,间或有穿着皮甲、挎着横刀的夏军士卒巡行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北方春天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牲畜和炊烟的味道。
窦建德将美娘一行安置在城西一处名为“归思园”的独立宅院。这园子原是一位前隋郡守的别业,占地不小,有前后三进,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只是年久失修,略显破败。窦建德派人匆匆整饬了一番,撤换了原本奢华的陈设,换上简朴实用的家具,又调拨了二十名“护卫”驻守在外围,内院则安排了十余名仆役丫鬟,说是“伺候皇后与皇孙起居”。
美娘牵着杨政道的手,站在归思园正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有锈迹,门楣上“归思园”三字匾额,漆色斑驳。她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她未来不知要住多久的“囚笼”——或者说,相对舒适的、更大的囚笼。
“娘娘,请。”王伏宝亲自引路,态度恭敬。这位曾在聊城“救驾”的将领,如今已是窦建德麾下大将,对美娘依旧保持着礼数。
美娘微微颔首,牵着杨政道,迈过高高的门槛。慧明、杨安和两名老宫人紧随其后。
园内果然如她所料,宽敞而略显荒疏。前院有影壁、回廊,正厅五楹,虽不奢华,但梁柱结实,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净。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中庭,有小小的池塘,池水浑浊,几尾红鲤无精打采地游着;假山石上苔痕斑斑,几株老树抽着新芽。再往后,是内院,正房、东西厢房、耳房俱全,还有一个小小的后花园,杂草丛生,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花木格局。
“娘娘与殿下暂居正房,左右厢房可供随从居住。一应用度,自有专人送来。护卫驻守前院及园外,绝不敢惊扰娘娘清静。”王伏宝介绍道,又补充一句,“夏王吩咐了,内院一应事务,皆由娘娘自主,护卫绝不入内。”
美娘再次颔首:“有劳王将军,代本宫谢过夏王。”
王伏宝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名叫刘福,负责日常联络和物资传递。
美娘没有立刻休息,她让慧明带着杨政道和宫人收拾正房,自己则带着杨安,看似随意地在园中走动,实则在仔细观察。这是她多年宫闱生涯养成的习惯——每至一处陌生环境,必先摸清格局、通道、死角,乃至可能的隐患。
归思园占地颇广,建筑布局是典型的前朝官宦别业风格,讲究中轴对称,但细节处又有些不合常理。比如,后花园的假山规模偏大,与园子的整体格局略有不协;西厢房后墙外,本该是邻家院落的位置,却是一堵实墙,墙外似乎还有空间。
她不动声色,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借“熟悉环境、清理整顿”之名,带着杨安和两个信得过的老宫人,将整个园子,包括每间屋子、每个角落,都细细查看了一遍。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假山。那假山并非实心,内部有空洞,虽然入口被藤蔓和碎石巧妙遮掩,但仔细探查,还是能找到隐蔽的机关。触动机关,一块山石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通向一条幽深的地道。地道不长,出口在后巷一处废弃的柴房内,柴房外便是人迹罕至的小巷。这显然是前任主人为防不测预留的逃生密道。
其次,是西厢房。那面实墙之后,并非邻家,而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尽头,竟又是一处隐蔽的小门,通往隔壁一座早已荒废的、据说闹鬼的旧宅。旧宅有后门,直通另一条僻静街道。
第三处,则更隐蔽。在正房寝居的东侧暖阁,靠墙的多宝格后,有一处暗门,推开后是向下的阶梯,通往一间小小的、深入地下的密室。密室内有通风口,有储水陶缸,甚至还有几个空置的木箱,以及一些散落的、早已腐朽的绳索、布匹。这显然是一处应急的藏身或储物之所。
三条密道,功能各异:假山地道通往后巷,适合紧急撤离;西厢夹道通往荒宅,适合转移或藏匿;地下密室则适合短期躲避或存放紧要物品。
美娘站在阴冷的地下密室里,手中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脸。她心中飞快盘算。窦建德将她安置于此,绝不可能不知此宅有密道。他或许知道,但故意不点破,以此作为试探,看她是否会利用,或是干脆就没想到前任主人会留下这些。又或者,窦建德手下清理宅院时有所疏忽,未曾发现。无论哪种可能,这三条密道的存在,对她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机遇在于,多了几条隐秘的通道,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风险在于,若被窦建德发现她在探查或使用密道,必然会引起猜忌和更严密的监控。
权衡再三,美娘做出了决定。
她唤来杨安,低声吩咐:“假山那条地道,入口封死,恢复原状,但不要完全堵死,留出能从内部开启的机关。西厢夹道那道小门,从我们这边用砖石砌死,外观要与墙壁一致。至于这间密室……”她环顾四周,“清理干净,通风口保持通畅,储水缸注满清水,放些不易腐坏的干粮、火折、蜡烛、药物。此事你亲自去办,绝不可让任何外人知晓,包括窦建德派来的仆役。”
“娘娘,为何要封死两条,只留密室?”杨安不解。
“三条皆留,隐患太大,易被发现。假山地道通向外街,看似便捷,但出口柴房目标明显,且后巷未必安全,恐是陷阱。西厢夹道通往荒宅,荒宅或许已在窦建德监控之下。唯有这间密室,深在地下,隐蔽性最佳,且在我们寝居之内,便于控制。留此一处,足矣。”美娘解释道,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况且,封死两条,若将来窦建德问起,我们可推说不知,或可示之以‘坦荡’。”
杨安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处理完密道之事,美娘开始着手安排日常生活。她深知,在窦建德的眼皮底下,任何过分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猜忌。她必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害的”、“知趣的”、甚至“心怀感激”的前朝皇后,一个安分守己、只求平安度日的“象征物”。
她将每日作息安排得极有规律,如同在宫中一般,却又简朴至极:
辰时,礼佛。她在正房东侧辟出一间静室,设一简单佛龛,供奉一尊小小的白瓷观音。每日清晨,洗漱完毕,她便在此静坐半个时辰,焚香诵经,为死去的亲人(杨广、儿女们)超度,也为杨政道祈福。此举既是真心寄托哀思,也是向窦建德及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她已心向佛法,不问世事。
巳时,教导杨政道读书。这是她每日最重要的事务。她亲自为杨政道启蒙,教授《千字文》、《百家姓》,讲些浅近的历史故事。她教得极认真,要求也严格,但从不疾言厉色,总是耐心引导。杨政道聪慧,进步很快。
午后,她有时会小憩,有时会做些女红,或是阅读窦建德派人送来的、经过筛选的书籍。每隔几日,她会依照与窦建德的约定,在正厅“接见”前来“请安”或“探望”的隋室旧臣女眷。窦建德对此持默许甚至鼓励态度,这既能显示他的“仁厚”,也能通过这些女眷,观察旧臣动态,并借机展示他对皇后的“礼遇”。
傍晚,她会与慧明一起,整理白日里从仆役、来访女眷口中听到的零碎信息,加以分析、归类、记录。这成了她了解外界、评估时局的重要渠道。
对于窦建德派来的那十余名仆役丫鬟,美娘的态度温和而疏离。她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来历,赏赐有度——从不无故厚赏,以免引人怀疑或养成贪心;但也绝不吝啬,每逢节庆,或有仆役做事勤勉、家有困难,她总会让慧明给予适当的钱物或衣物。她言语不多,但每次开口,必定温和有礼,从不为难下人。渐渐,仆役们发现,这位“前朝皇后”虽然身份尊贵,却毫无架子,待人和气,赏罚分明,比许多苛刻的主家好伺候得多。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日稍长,便有人真心感念,至少,不再将她视为需要严密监视的“囚徒”。
其中,有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姓赵,五十多岁,原是洺州本地人,丈夫早逝,儿子在夏军中当个小头目,家境贫寒。美娘偶然得知她孙子患病无钱医治,便让慧明悄悄送了些钱去,并不张扬。赵婆子感激涕零,此后对美娘之事格外上心,常将外面听来的市井消息、军中传闻,有意无意地说与负责内院洒扫的、一个与美娘同乡的老宫人听。
另一个,是窦建德派来的、名义上负责内外联络的侍女,名叫小荷,才十五六岁,机灵但胆小。美娘从不让她接触核心事务,只让她做些传话、送东西的杂事,闲暇时还教她认几个字,做些简单的女红。小荷对这位“会写字、会讲故事、还不打骂人”的“老夫人”既敬畏又亲近,有时会偷偷告诉慧明一些窦建德府中的琐事,比如夏王今天又训斥了哪个部下,或者哪位夫人又得了什么赏赐。
美娘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人,发展成了她获取外界信息的、最初步的眼线。她不需要她们刺探军国机密,只需了解洺州城内的日常动态、窦建德及其核心部属的大致情绪和动向,便已足够。信息,是在这囚笼中生存和判断的基石。
归思园的生活,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暗流涌动。美娘便在这平静与暗流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观察着,等待着,为那不可知的未来,积蓄着每一分微弱的力量。
每月初一、十五,只要没有紧急军务,窦建德必会亲自来归思园“请安”。他从不穿王服,总是一身半旧的葛布袍,束着革带,蹬着麻鞋,打扮得如同乡间富户。但身后跟随的,必是数名孔武有力的亲卫,以及一两名心腹文吏。
他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几匹时新的绢帛,有时是洺州特产的点心蜜饯,有时是些孩童玩具(给杨政道的),甚至有一次,他打猎得了些新鲜鹿肉,也命人割了最好的部分送来。礼物不贵重,但透着一种刻意的、家常式的关怀。
“臣窦建德,拜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每次见面,窦建德必是恭恭敬敬地行大礼,言辞恳切,执的是子侄礼。
美娘总是端坐上首,受了礼,然后微微欠身还礼,语气平和:“夏王不必多礼。国事繁忙,还时常惦记着本宫与皇孙,实在有心。”
“此乃臣子本分。”窦建德总是这般回答,然后会询问美娘的饮食起居,关怀备至。若杨政道在场,他还会和颜悦色地问上几句“读了什么书”、“可还习惯洺州水土”之类的话,甚至会亲自考较杨政道几句《论语》、《孝经》,做出赞许之态。
美娘配合着他的表演。每逢此时,她总会适时地对左右(通常是慧明和来访的旧臣女眷)感叹:“夏王仁孝,国事如此操劳,还不忘礼敬本宫,实乃难得。”或者说:“有夏王这般忠义之士,实乃大隋之幸,亦是河北百姓之福。”
这些话,通过女眷和仆役之口,很快传遍洺州,成为窦建德“尊隋重礼”、“仁孝忠义”的明证,为他赢得了不少旧隋官吏和士人的好感。窦建德对此十分满意,对美娘的“配合”越发“敬重”。
然而,在表面这“母慈子孝”(或者说“后仁臣忠”)的和谐之下,美娘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清醒和敏锐的观察。她通过赵婆子、小荷,以及那些来访女眷有意无意的言谈,再结合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点点拼凑着窦建德其人和“大夏”政权的真实面貌。
她看到了窦建德“仁义”的真实一面:
生活俭朴。窦建德贵为“夏王”,但自身衣食住行极为简单。他不喜奢华,常穿布衣,饮食也与士卒相近,不过多些肉食。他的正妻曹氏和几位侧室,也都不衣锦绣,不饰金银,与寻常民妇无异。有次一位归附的隋室旧臣献上珍宝,窦建德当场分赐将士,并说:“今百姓多饥寒,吾何忍独享此?”此事在洺州传为美谈。
善待降官。对俘虏或投诚的隋朝官员,只要确有才干,愿意归附,窦建德大多能量才录用,甚至委以重任。如隋朝河间郡丞王琮,坚守城池,杀窦建德士卒甚多,后因粮尽出降。窦建德部下皆欲杀之,窦建德却说:“琮忠臣也,奈何杀之?”不仅不杀,还以王琮为瀛州刺史。此举确实吸引了不少隋朝旧吏来投。
治军有方。夏军军纪相对严明。窦建德下令士卒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者重处。洺州城内治安颇好,市集井然,少有兵痞滋事。这与之前宇文化及麾下骁果军的骄横跋扈,形成鲜明对比。百姓虽负担沉重,但至少生命安全有些保障,对窦建德颇多称道。
这些,都让美娘意识到,窦建德绝非宇文化及那样的暴虐武夫。他有草莽英雄的豪气,也有收揽人心的权谋,更有在乱世中立足的、朴素而有效的治国治军理念。他的“仁义”,有很大一部分是发自内心,或者说是他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而形成的行为准则。这也是他能迅速在河北站稳脚跟,并与李唐、王郑(王世充)形成鼎足之势的重要原因。
然而,美娘也看到了窦建德“仁义”之下的另一面,那属于枭雄的、多疑、狠厉与局限:
多疑与杀伐。窦建德出身草莽,能聚众而成事,靠的是义气与勇武,但也因此,他对部下,尤其是那些能力出众、威望较高的将领,抱有天然的警惕。他对那些直言进谏的谋士,能用时则用,若觉得触犯了他的权威或根本利益,下手也绝不容情。
美娘在洺州安顿下来不到半年,便听闻了两件震动河北的大事。
先是王伏宝之死。王伏宝,那个在聊城第一个冲进来“救驾”、对她颇为礼敬的勇将,是窦建德的同乡,最早追随窦建德起兵的元从,骁勇善战,屡立大功,在军中威望极高。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极高的威望,引来了猜忌。有传言说王伏宝“骄纵不法”、“心怀异志”,甚至说他与窦建德正妻曹氏有染。窦建德起初不信,但架不住谗言屡进,加之王伏宝性格直率,有时言语冲撞,渐渐心生芥蒂。终于,在武德元年秋的一次军事会议上,因战术分歧,王伏宝与窦建德当众争执,言辞激烈。窦建德勃然大怒,当场以“以下犯上、图谋不轨”的罪名,将王伏宝拿下,不久便“暴病”死于狱中。对外宣称是“病故”,但洺州上下,稍有见识者,都心知肚明。王伏宝旧部多有怨言,但被窦建德以铁腕压下。
接着是宋正本之死。宋正本是窦建德麾下重要的谋士,颇有智谋,敢于直言。窦建德前期对他言听计从,颇为倚重。但随着势力壮大,窦建德渐喜阿谀,宋正本却依旧不改直言本色,常当众指出窦建德过失,言辞激烈。窦建德表面上接受,心中不悦。后来,宋正本又极力劝阻窦建德过早称帝,并批评窦建德某些政策“不恤民力”,触怒了窦建德。武德二年春,窦建德找了个由头,将宋正本下狱,不久,宋正本也在狱中“自尽”身亡。此事再次让河北士人心寒。
王伏宝是武将,宋正本是文臣,一文一武,都是窦建德的股肱之臣,却都因“功高震主”或“直言犯上”而不得善终。美娘闻之,心中凛然。她看清了窦建德的另一面:重名,也重权;能纳谏,亦能杀谏;有容人之量,更有猜忌之心。他的“仁义”,更多是施于百姓、降官和普通士卒,用以收揽人心;但对于可能威胁到他权力和威望的核心部下,他绝不手软。这符合一个乱世枭雄的性格逻辑——宽厚与狠戾并存,仁义与权谋交织。
局限与短视。窦建德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这是他得民心之处,但也限制了他的格局。他满足于割据河北,对天下大势缺乏长远清晰的战略眼光。他“尊隋”更多是政治招牌,对恢复隋室并无真心,也没有统一天下的雄才大略。他治下的河北,能维持基本的秩序和民生,但经济凋敝,人才匮乏,军事上虽能自保,却缺乏进取中原的锐气和方略。他更像一个加强版的、有道德的割据军阀,而非开国雄主。
看清了这些,美娘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策略。面对窦建德,她更加谨慎,也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定位——一个只提供“象征意义”和“有限建议”的、无害的“前朝遗孀”。
她不再就任何具体的人事、军政发表意见。当窦建德“请教”她时,她只谈那些宽泛的、不涉及现实利益的话题。
比如,窦建德有时会跟她讲起治理河北的难处,比如天灾、民困、军需不足等等。美娘从不给出具体建议,只会说些“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节用而爱民,使民以时”之类的《尚书》、《论语》中的古训,或者讲讲汉初文景之治与民休息的故事。看似空泛,却暗合窦建德“重民生”的理念,让他觉得“皇后果然见识不凡”,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有一次,窦建德大概是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政务,心情不错,又来“请安”。闲谈间,他半是炫耀、半是试探地问:“皇后久居深宫,然见识广博。不知以皇后观之,建德治下这河北之地,比之隋室全盛时如何?比之那长安李渊、洛阳王世充,又如何?”
这个问题很刁钻,直接评价他的统治,并与隋室、李唐、王郑比较,稍有不慎,就可能触怒他,或显得不够“恭顺”。
美娘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窦建德,缓缓道:“夏王过誉了。本宫一介女流,久不问外事,何敢妄议时政?不过,既蒙夏王下问,本宫倒是想起《史记》中一段话,或可一论。”
“哦?愿闻其详。”窦建德身体微微前倾。
“太史公赞汉文帝曰:‘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美娘声音清晰平稳,“又赞其‘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此谓‘文景之治’。”
她顿了顿,见窦建德听得认真,继续道:“本宫观夏王治下,军纪严明,不扰百姓;自身俭朴,不尚奢华;任用贤能,安抚流亡。此与文景‘与民休息’之政,颇有相通之处。洺州城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虽不富足,却得安居,此乃夏王之德政。”
窦建德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很受用。但美娘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和:“然,文景之治,非一日之功。文帝、景帝,皆躬行节俭数十年,轻徭薄赋,方有后来武帝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之盛况。治国如烹小鲜,贵在火候持久,不疾不徐。夏王有文景之风,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河北之盛,或可期也。”
这番话,看似是赞美,实则暗藏机锋。她称赞窦建德有“文景之风”,是极高的评价,但也点出“文景之治”贵在“持久”。言下之意,你现在做得不错,但要坚持下去,不要因为一时顺利就骄纵,也不要急于求成。最后那句“河北之盛,或可期也”,更是将窦建德的成就,限定在“河北”一地,潜台词是:你能治理好河北就不错了,别好高骛远。
窦建德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皇后金玉良言,建德受教了!文景之治,垂范后世,建德虽不才,亦心向往之。必当持之以久,不负皇后期许!”
这次对话后,窦建德对美娘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个女人,不仅识时务、懂进退,而且见识不凡,说话极有分寸,总能于不动声色间,既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又委婉地提出了劝诫。这份智慧与从容,远非他麾下那些要么阿谀奉承、要么言辞激烈的谋士可比。他越发觉得,将这位皇后“供”在洺州,实在是一步妙棋。只是,心中那份忌惮,也更深了。
美娘则通过这次对话,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策略是正确的:对窦建德,只谈大道理,只引经据典,绝不涉及具体人事,更不对他的统治做直接评价。保持距离,保持超然,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象征”的最大价值,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归思园的生活看似封闭,但美娘从未放弃与外界联系的尝试。她知道,困守孤城,耳目闭塞,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哪怕再微弱,再缓慢。
窦建德允许她“接见旧臣女眷”,这给了她绝佳的机会。这些女眷,多是那些投降或被俘的隋室旧臣的妻子、母亲、姐妹。她们前来“请安”,或为探听消息,或为寻求庇护,或仅仅是为了在皇后面前露个脸,留个念想。窦建德乐于见此,这既能展示他的“大度”,也能通过这些女眷,笼络或监控那些旧臣。
美娘利用这一点,精心筛选着来访者。她接见时,态度温和,言语谨慎,绝口不提时政,只问家常,谈儿女,偶尔回忆一下“先帝”时的旧事,流露出适当的哀戚和对“夏王仁德”的感激。她从不主动打听外间消息,但会在女眷们不经意提起时,默默记下。
很快,她发现,这些女眷中,有几个特别值得注意。
一位是原隋朝大理寺少卿苏威的儿媳郑氏。苏威是隋朝老臣,名望很高,宇文化及篡逆时,他被裹挟北上,后归降窦建德,被授予“工部尚书”的虚衔,实则闲置。郑氏年轻守寡,带着幼子依附公公,处境艰难。她常来归思园,表面是请安,实则是想为公公在窦建德面前美言几句,谋个实职。美娘对她颇为同情,常赐些点心、布料,也通过她,了解到一些旧臣在窦建德麾下的处境和心态。
另一位是已故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的外甥女柳氏。来护儿忠于隋室,在江都之变中殉国。柳氏是来护儿在河北的一房远亲,夫君是个小吏,在窦建德手下当个文书。柳氏对隋室尚有感情,对美娘的遭遇颇为同情,言语间常带唏嘘。她消息灵通,尤其是关于长安李渊和洛阳王世充的动态,能带来一些市井流传的、未必准确但可供参考的信息。
还有一位,身份特殊,是原隋朝内史舍人封德彝的侄媳妇卢氏。封德彝是隋炀帝宠臣,但在江都之变后,迅速改换门庭,先投宇文化及,后又随宇文化及部将投降了李渊,据说在长安颇为活跃。卢氏因故留在河北娘家,与封德彝仍有书信往来。她来归思园,更多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萧皇后”如今是何模样。美娘对她不冷不热,但也不拒绝,偶尔赏些小玩意儿,维持着表面客气。从卢氏口中,美娘能侧面了解到一些长安方面的动向,尤其是李唐政权对前隋旧臣的政策。
通过这些女眷,零散的信息碎片,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入美娘的脑中。她让慧明准备了一个小木匣,里面放着裁切整齐的、巴掌大小的素色绢帛。每有重要信息,她便用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炭笔,在绢帛上写下关键词,然后由慧明用头发绣出轮廓。炭笔字迹遇水易糊,但头发绣出的轮廓却能长久保存,且极其隐蔽,不仔细对着光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方法是美娘在宫中时,从某个老尚宫那里听来的前朝传递密信的法子。
慧明手巧,很快掌握了技巧。她将绣了字的绢帛,缝进“平安符”的内衬里。这些“平安符”是美娘亲手所制,用寻常的黄布缝成三角形,里面放些寺庙求来的、或是自制的、带有香味的干花艾草,看上去与市井常见的平安符无异。
每当有信得过的女眷离开时,美娘总会以“赐福”为名,赐予一个“平安符”,并温言叮嘱:“乱世艰辛,愿此符佑你与家人平安。”女眷们往往感激涕零,郑重收下。她们绝不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平安符内,藏着她用头发绣成的密信。密信内容极其简略,多用暗语,即使被发现,也未必能解读。
通过这些“平安符”,美娘将一条条指令和信息传递出去,也接收着来自外界的反馈。
她让郑氏设法联络上仍在河北、但未在窦建德政权中担任要职、且对隋室尚存忠义的旧臣,如原隋朝齐郡丞张道源等人,让他们暗中留意窦建德军政动向,但切勿轻举妄动,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她通过柳氏,了解河北民间对窦建德的真实看法,以及李唐、王郑政权的最新动向。从柳氏那里,她陆续得知:李渊在长安已正式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并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四子李元吉为齐王;唐军正与西秦薛举、薛仁杲父子激战;王世充在洛阳废黜了皇泰主杨侗,自立为帝,国号郑,但内部矛盾重重,人心不稳。
她还通过卢氏这条若即若离的线,隐约得知:李渊对前隋旧臣采取怀柔政策,大量任用,如封德彝、裴寂、萧瑀(美娘的弟弟)等,皆得重用。尤其是萧瑀,因是美娘之弟,更受礼遇,被授予内史令(中书令)之职,参与机要。这让美娘心中微动。
最让她牵挂的,是江南故地。她暗中让慧明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尝试与江南萧氏旧部取得联系。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但大致可知:萧氏在江南的势力仍在,但群龙无首,散落各处,有的投靠了杜伏威、辅公祏等江南义军,有的则隐匿乡间,观望时局。隋朝宗室在江南也还有零星势力,但已不成气候。
掌握了这些信息,美娘心中对天下大势,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李唐在关中站稳脚跟,并开始向外扩张,势头最盛,且政策相对开明,尤其对前隋旧臣的吸纳,显示出包容的气度。王世充占据洛阳,但统治残暴,内部不稳,难成大事。窦建德雄踞河北,根基较稳,但缺乏进取中原的雄心和战略,且人才、财力有限,偏安一隅或可,争夺天下则力有未逮。江南混乱,群雄割据,暂无强主。
基于这个判断,美娘做出了一个大胆而谨慎的决定。她再次启用那头发绣字的密信,通过那个江南旧仆的渠道,尝试将一封信,辗转送到此刻可能在河池的弟弟萧瑀手中。信的内容极其简短,用只有姐弟二人才懂的幼时暗语写成,翻译过来大意是:
“瑀弟如晤:姐与政道困于河北,暂得安身。窦氏,豺狼也,假仁假义,非可依之主。王氏(王世充)暴虐,更不可托。江南故地,力分势散,难以倚仗。闻长安新主(李渊)宽仁,用人唯才,或为归处。汝在彼处,当谨言慎行,静观其变。若唐主果有容人之量,不念旧恶,他日或可为姐与政道,谋一栖身之所。切莫轻动,保重自身。姐字。”
这是自江都之变以来,美娘第一次明确考虑“唐朝”这个选项,并试图与弟弟建立联系,为未来可能的投靠铺路。她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萧瑀手中,全凭天意;即使送到,萧瑀会如何反应,李渊会如何对待她们这些前朝皇后、皇孙,更是未知之数。但这是她在目前困境下,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或许可行的退路之一。她必须尝试。
信送出后,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美娘并不焦躁,她早已习惯了等待。在等待中,她继续经营着归思园内这方小小的天地,继续教育杨政道,继续观察着窦建德,继续从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着时代的脉搏。
秘密联络网如同蛛丝,微弱而坚韧,在窦建德“仁义”招牌的缝隙中,悄然延伸。
在归思园的岁月里,对杨政道的教育,是美娘倾注心血最多,也最感紧迫的事情。她深知,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的才学、见识、心性,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宝贵的财富,也是未来安身立命、或许还能有所作为的唯一依仗。
窦建德履行了承诺,为杨政道延请了名师。请来的,正是美娘曾特意打听过的、冀州大儒孔颖达。
孔颖达时年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举止从容,气度儒雅。他是前朝明经出身,学问渊博,尤精《五经》,因避战乱,辗转来到河北,被窦建德聘为“国子博士”,实际上并无实职,更多是顾问性质。窦建德请他教导皇孙,一是看重其学问名望,二也是向士人展示自己“重教崇文”的姿态。
初次见面,孔颖达对美娘执礼甚恭,但神色间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高与疏离。他直言不讳:“皇后娘娘,颖达受夏王之托,教导皇孙经义。然,经义之学,首重品行,次及文章。若只为记诵辞章,猎取功名,非颖达所愿为。不知皇后对皇孙学业,有何期许?”
美娘端坐,神色郑重:“孔先生大才,本宫素有耳闻。政道乃先帝血脉,遭此大变,飘零至此。本宫不望他将来如何显达,只愿他能通晓圣贤之道,明辨是非之理,知晓兴亡之由,于这乱世之中,能立得住脚,存得下心,将来……无论际遇如何,能做一个明理、正直、有担当之人。学问文章,还在其次。一切,有劳先生费心。”
这番话,诚恳而通透,没有皇家的虚骄,只有祖母对孙儿的殷切期望,以及对学问、对师者的真正尊重。孔颖达听罢,肃然起敬,长揖到地:“娘娘深明大义,颖达敢不尽心竭力!”
从此,每日上午,孔颖达便来归思园授课。他教学极严,从最基本的《孝经》、《论语》讲起,要求杨政道不仅要背诵,更要理解其中义理,并能联系实际。他讲经,不拘泥于汉儒旧注,常有自己的见解,深入浅出,循循善诱。杨政道天资聪颖,又经历了家国巨变,比同龄孩子早熟,对学问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求,进步神速。孔颖达对这个学生颇为满意,师生关系日渐融洽。
然而,美娘对杨政道的教育,远不止于经史子集。每天孔颖达授课结束后,午后或傍晚,她会亲自给杨政道上另一门课——一门在太平岁月绝不会出现在皇子课程表上,但在乱世中或许比任何经典都更重要的“乱世生存课”。
这门课没有固定的教材,全凭美娘口授心传,结合当下的时局、她自身的经历和观察。
第一课,识人术。美娘从不空谈人性善恶,而是教杨政道如何通过细节观察,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意图和可信度。
她会指着园中的仆役,低声问:“政道,你看那个刘福,每日来禀报事宜,姿态如何?眼神如何?言语有何特点?”
杨政道观察几日,回答道:“刘管家言语恭敬,但眼神常左右游移,回话时总要先看一眼祖母脸色。他腰背挺直,但脚步虚浮,似有心事。”
美娘点头:“不错。恭敬或是出于本分,或是伪装。眼神游移,可能心中有事,或是不够坦诚。看人脸色回话,说明他谨慎,也可能缺乏主见,或有所图。脚步虚浮,或身体不佳,或心中不安。对此等人,可用,但不可尽信,需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综合判断。”
她又以窦建德为例:“夏王每月来请安,执礼甚恭,常携礼物,言语恳切。你观其如何?”
杨政道想了想:“夏王对祖母很尊敬,但孙儿觉得,他每次说话前,似乎都想好了要说什么,不像真心流露。他送的点心,祖母从不让我多吃,说怕不消化。”
美娘眼中露出赞许:“政道能看出这点,很好。夏王礼敬,三分出于对我身份的顾忌,三分是做给外人看,收揽人心,或许只有一二分,是念着旧日君臣名分。他送的点心,未必有毒,但身处嫌疑之地,入口之物,需格外谨慎。这便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观察一个人,不仅要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更要看他为何这么做,其背后的利害关系是什么。”
第二课,地理志。美娘凭着自己早年随驾巡游的记忆,以及后来从各种渠道获取的信息,在纸上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天下山川形势图。她教杨政道辨认主要的山脉、河流、关隘、重镇。
“这是黄河,自西向东,分割南北,是天堑。”
“这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关中门户。”
“这是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四战之地。”
“这是长安,关中四塞,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兴。”
“这是江都,我们的……旧都,但地处东南,偏安一隅,难以制衡天下。”
“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洺州,属河北,土地平旷,利于耕种,但无险可守,且民风虽悍,物产不及关中、中原丰饶。”
她不仅讲地理,更结合历史,讲解这些地方在历代兴衰中的作用,以及眼下被哪方势力占据。“为政者,需知天下山川险要,明物产丰瘠,晓民情风俗。如此,用兵方知进退,治国方知缓急。”
第三课,势力图。这是最敏感,也最实用的一课。美娘将自己从秘密渠道获知的信息,加以分析提炼,为杨政道勾勒出当今天下主要势力的轮廓。
“长安李渊,国号唐。其优势:据关中形胜,有险可守;任用贤能,如房玄龄、杜如晦等;吸纳隋室旧臣,如你舅公萧瑀;政策相对宽和,人心渐附。其隐患:立足未稳,西有薛举、李轨,东有王世充、窦建德,北有刘武周、梁师都,强敌环伺。”
“洛阳王世充,国号郑。其优势:占据东都,名分上曾挟持皇泰主;军力尚可。其隐患:弑主自立,名不正言不顺;统治严苛,内部不稳;人才凋零,缺乏长远之策。”
“河北窦建德,自称夏王。其优势:出身底层,知民间疾苦,生活俭朴,善待降卒,在河北颇得民心;军纪较好,内部相对团结。其隐患:出身草莽,格局有限,缺乏统一天下之志与才;地处四战之地,物产不丰;对部下猜忌,如杀王伏宝、宋正本,恐寒将士之心。”
“此外,还有朔方梁师都、马邑刘武周、陇西薛举、凉州李轨、江淮杜伏威、辅公祏、江南沈法兴、林士弘等等,或据一方,或流窜为患,然皆非天命所归,迟早为他人所并。”
她讲得很慢,确保杨政道能听懂,并随时提问。她不仅讲各方实力、地盘、首领性格,更分析他们之间的矛盾、可能的动向。“李渊与王世充,必有一战,争夺中原。窦建德与罗艺貌合神离。江南群雄并立,相互攻伐,难成气候。”
“祖母,”有一次,杨政道听完,仰着小脸,认真地问,“那……我们大隋,就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美娘心中一痛,沉默良久,才缓缓抚着孙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政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隋……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你祖父……晚年失德,天下离心,非一日之寒。如今群雄并起,皆欲取而代之。我们……能活着,已是不易。将来如何,需看天命,更需看人谋。你要记住,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境遇如何,心中需有是非,行事需有分寸。先要活下去,然后……再图其他。”
杨政道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将祖母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除了口授,美娘还要求杨政道,每日写“观察笔记”。不要求文采,只要求真实记录:今日见了何人,听到何事,自己有何想法,有何疑问。她每晚必看,然后与杨政道讨论,引导他思考,纠正他偏颇的看法。通过这种方式,她不仅了解了杨政道的成长,也训练了他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思考能力。
一日,杨政道在笔记中写道:“今日夏王又来,送了一对玉如意。他言谈甚欢,说河北今年丰收,百姓安乐。然午后赵婆婆(赵婆子)悄悄说,她乡下来亲戚,言道城外有村落遭了雹灾,颗粒无收,官府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夏王所言,与赵婆婆所言,孰真孰假?”
美娘看后,将杨政道叫到身边,问道:“你觉得呢?”
杨政道想了想,说:“夏王或许只看到城中安乐,不知城外灾情。又或者,他知而不言,只说好听的。”
美娘点头:“都有可能。为政者,往往喜听佳讯,恶闻灾异。下情难以上达,自古皆然。此事你记在心中即可,不必对外人言。但你要明白,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需多方印证,方知真相。夏王治下,有其善政,亦有其弊病,这才是真实情形。”
又一日,杨政道问了一个让美娘心头一紧的问题:“祖母,窦公对我们颇为礼遇,又请孔先生教我读书。孙儿观他行事,似有仁厚之风。我们……可长留于此么?将来,孙儿是否要为他效力?”
美娘看着孙儿清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拉过杨政道,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语气平静而坚定:
“政道,窦建德是草莽英雄,非开国之主。”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孙儿心中沉淀,然后继续道:“他有其长处,如俭朴,体恤士卒,善待降人,在河北能得民心。然,其地狭——仅河北一隅,难抗天下。其民贫——河北历经战乱,物力有限。其将骄——部下多有桀骜不驯之辈,如今看似和睦,日久必生事端。其性多疑——能杀王伏宝、宋正本,来日亦可杀他人。更兼其缺乏吞吐天下之志与才,满足于割据一方。如此,何以持久?”
她看着杨政道认真倾听的小脸,轻声道:“此地,于我们而言,只是驿站,是暂避风雨之处。窦建德礼遇我们,是因我们对他尚有可用之处——前朝皇后与皇孙的名分。一旦这‘用处’不再,或成了负累,情势便会不同。你需记住,我们与他,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非是君臣,更非亲眷。你读书明理,跟他学做事、学看人,这无妨。但心中需有界限,不可托付真心,更不可存长久依附之念。我们的路……不在这里。”
杨政道沉默了许久,重重点头:“孙儿明白了。祖母是说,窦公非可依之主,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们要等,等真正的机会,对么?”
美娘欣慰地搂住孙儿,眼中泛起泪光,又强行忍住:“对。等。在等待中,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明白。政道,你要快些长大,祖母……不能护你一辈子。”
“孙儿会快快长大,保护祖母!”杨政道握紧小拳头,语气坚定。
美娘将孙儿紧紧搂在怀中,心中百感交集。乱世如炉,淬炼着稚嫩的生命。她不知道,自己这番“乱世生存课”,会将孙儿引向何方。但她知道,在这人如草芥的世道,天真和软弱,只会招致毁灭。唯有清醒地认识现实,理智地判断形势,坚韧地活下去,才有未来可言。
孔颖达的经史教育,给了杨政道学问的根基和道德的标尺;而美娘的“乱世生存课”,则赋予他洞察世情的眼光和生存的智慧。这两者,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美娘在有限的条件下,竭尽全力,为孙儿铺就着一条或许充满荆棘、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秋,洺州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风中已带了些许凉意。归思园内的桂树开了第二茬花,香气馥郁,却掩不住空气中日渐凝重的氛围。
美娘明显感觉到,窦建德来“请安”的次数少了,即便来,也常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言谈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试探。她从赵婆子、小荷,以及来访女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外界的局势:李唐在关中的统治日益稳固,秦王李世民击败了西秦的薛仁杲,收服了陇西;又大破刘武周、宋金刚,夺回河东。唐军兵锋正盛,隐隐有东出争夺中原之势。而王世充在洛阳,与李唐的冲突一触即发。窦建德坐镇河北,看似稳如泰山,实则腹背受敌,西有李唐虎视,南有王世充这个邻居兼潜在对手,东北的罗艺也越发不听调遣。
窦建德的“仁义”招牌,在日益严峻的军事压力下,似乎也有些摇摇欲坠。军中粮饷开始吃紧,对百姓的征调难免加重;部下将领因争功、争权而产生的矛盾时有发生;那些投降的隋室旧臣,也开始人心浮动,暗中与长安、洛阳眉来眼去。
美娘冷眼旁观,心中了然。窦建德的“大夏”政权,其根基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牢固。乱世争雄,最终靠的是实力、战略和一点运气。窦建德在河北的“仁政”能收一时之民心,却难以弥补其在人才、战略、经济上的短板。与蒸蒸日上的李唐相比,高下已判。她当初对杨政道说的“此处只是驿站”,看来并非虚言。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一个意外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美娘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消息是通过柳氏传来的。柳氏的夫君在窦建德的中书省(仿隋制设立)做个小小的令史,能接触到一些不涉核心机密的文书往来。一日,柳氏来请安时,趁无人注意,悄悄对美娘说:“娘娘,妾身昨日听外子提及,北边……突厥那边,好像派了使者来。”
美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柳氏压低声音:“听说是处罗可汗的阏氏(可汗妻),派来的人。好像……是为了娘娘和皇孙殿下的事。”
美娘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处罗可汗的阏氏?那不就是义成公主吗?
义成公主,是杨广的堂妹,按辈分,算是美娘的小姑子。开皇十九年(599年),突厥启民可汗求婚于隋,隋文帝以宗室女封为义成公主,嫁与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后,依照突厥“收继婚”习俗,义成公主先后又嫁给了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她在突厥地位尊崇,影响力颇大。隋朝强盛时,她作为和亲公主,是联系隋与突厥的重要纽带;隋朝崩溃后,她凭借个人能力和在突厥的根基,依旧保持着相当的影响力,并且,一直以隋室公主自居,对中原乱局极为关注,对李渊、王世充等“篡逆”之辈深恶痛绝。
“她……想要我们?”美娘轻声问,用的是“我们”,而非“我”。
柳氏点点头,声音更低了:“听外子模糊提起,好像义成公主以可汗阏氏的名义,遣使来见夏王,要求将娘娘和皇孙殿下,送至突厥牙帐。理由是……娘娘与皇孙乃大隋正统,流落中原,恐为奸人所害,突厥愿提供庇护。还说……还说当年先帝对突厥有恩,突厥不会坐视先帝遗孀孤孙受人欺凌。”
美娘的心跳快了几拍。义成公主!这个几乎要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此刻竟成了可能改变她们命运的关键人物!突厥,漠北强大的汗国,此时在处罗可汗统治下,兵强马壮,虎视中原,是各方势力都极力拉拢或忌惮的对象。窦建德虽雄踞河北,但北面一直面临突厥的威胁,对突厥颇为忌惮,甚至曾向突厥称臣,以获得支持或至少保持和平。
义成公主以突厥阏氏的身份,要求窦建德“送归”前朝皇后和皇孙,这对窦建德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也是一个重大的契机。
难题在于:他不想放人。萧后和皇孙是他重要的“政治资产”,是他“尊隋”招牌的核心,一旦送走,这块招牌的成色将大打折扣,那些因“尊隋”而来投奔的旧臣,难免人心浮动。
窦建德必然犹豫不决,需要权衡利弊。而这,就是美娘的机会!千载难逢的、脱离窦建德控制、前往一个相对更安全环境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美娘通过柳氏和其他渠道,小心求证这个消息。她让慧明以“为皇后祈福”为名,向窦建德府中一个与柳氏夫君相熟的、贪财的小吏,捐赠了一笔香油钱,换来了更确切的信息:突厥使者确已抵达洺州,正在驿馆,窦建德已秘密接见数次,议题正是“送归萧后及皇孙”之事。窦建德尚未明确答复,似乎内部也有争议,有人认为这是突厥干涉内政,不能答应;有人则认为这是结好突厥的良机,且皇后皇孙在突厥,依然可以成为“尊隋”的象征,只是象征意义从河北转移到了漠北。
消息得到证实,美娘心中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看到了一线脱离牢笼、或许能获得更主动地位的曙光;忐忑的是,前路依然吉凶未卜——突厥远在塞外,苦寒之地,语言不通,习俗迥异,义成公主虽为亲人,但多年未见,如今贵为可汗阏氏,心思如何,难以预料。且突厥内部局势复杂,处罗可汗身体似乎不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此去是福是祸,实难逆料。
但无论如何,这比困在窦建德手中,做一个随时可能被舍弃的“象征物”,要好得多。至少,突厥强盛,足以庇护她们,远离中原这个血肉磨盘般的战场。而且,义成公主是杨氏宗女,对隋室应有香火之情,对她们或许能提供真正的庇护。更重要的是,到了突厥,她们或许能获得更多的行动自由,更广阔的信息渠道,甚至……为将来做更多的谋划。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美娘下定决心。
她开始暗中准备,如同潜伏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弦和箭矢。
她让慧明和杨安,以“整理旧物”、“预备冬衣”为名,开始悄悄整理行装。金银细软,早在离开聊城时,她便让慧明缝在几件旧衣的夹层里,此刻只需检查是否完好。此外,她让杨安通过那个江南旧仆的商铺,悄悄购置一些草原必需的物品:厚实的皮毛、防风的面罩、治疗风寒和冻伤的药物、便于携带的肉干和奶制品,以及一些在草原可能用作交换的小物件,如精美的丝绸碎片、铜镜、针线等。这些东西分批少量购入,混在日常用度中,绝不引人注目。
她让慧明将那些记录着零散信息的绢帛、纸张,全部取出,在夜深人静时,于屋内铜盆中焚毁,灰烬倒入池塘。那些用头发绣字的“平安符”底版,也一一拆开,绢帛烧掉,头发散开。所有可能暴露她秘密联络网、或记载她对时局分析的文字,全部不留痕迹。只留下几卷佛经、史书和杨政道的习字纸张。
她开始有意识地给杨政道讲述突厥的风土人情、部落构成、风俗习惯。她教杨政道一些简单的突厥语问候语,如“谢谢”、“你好”、“吃过了吗”,以及草原上基本的礼仪,如见到可汗、阏氏该如何行礼,饮食上有何禁忌等。她告诉杨政道:“我们可能要去看望你的一位姑奶奶,她住在很远很远的北方,那里天高地阔,人们住在帐篷里,以放牧为生。你要记住,入乡随俗,多看,多听,少说。”
杨政道对即将可能到来的远行既感好奇,又有些不安:“祖母,我们要去突厥吗?那里冷吗?比洺州还远吗?”
美娘搂着他,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轻声道:“或许吧。那里是比洺州更北的地方,冬天很冷,草原很大。但那里有你的亲人,或许……能让我们暂时安稳一些。政道,记住祖母的话,无论到哪里,保护好自己,学好本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能完全被动地等待窦建德的决定,必须主动向义成公主传递信号,表达“愿往”的意愿,并尽可能获取更多信息。这步棋极为凶险,一旦被窦建德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美娘必须冒险。她再次启用了那个最隐秘的渠道——江南旧仆。她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用只有她和弟弟萧瑀才懂的暗语加密的书信,信中不直接提突厥,只写:“北地姑母念旧,可有音讯?南归路遥,北风或疾。若得姑母垂怜,或可暂避风雪。瑀弟保重,姐安。”
这封信,表面是写给萧瑀,询问北方姑母(义成公主)的消息,并暗示如果北方“姑母”愿意接纳,她们或许可以去暂避。实际上,这是一封希望萧瑀能设法将消息传递给义成公主,或者至少,让萧瑀知道她们有北去突厥的意向,以便将来联络的密信。她将信交给江南旧仆,命他无论如何,设法送到长安萧瑀手中,或至少传递到与萧瑀有关的人那里。
信使带着密信,消失在洺州秋日的晨雾中。美娘知道,这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茫茫大海,能否激起涟漪,全凭天意。但她必须尝试。
做完这一切,已近深秋。归思园内落叶飘零,更显萧瑟。窦建德已有大半月未曾露面,据说是前往边境巡视,应对唐军的压力。突厥使者似乎也尚未离开洺州,仍在等候答复。
等待的日子最为煎熬。美娘表面依旧平静,每日礼佛、教孙、接见女眷,但慧明和杨安能感觉到,娘娘夜里睡得越来越晚,常常独自在灯下沉思,望着北方出神。
这一夜,月明星稀。美娘哄睡了杨政道,独自披衣来到后园。秋风已带寒意,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她抬头仰望夜空,银河如练,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格外明亮。那勺柄指向的北极星,坚定地悬挂在正北方向,仿佛亘古不变的指引。
塞外,突厥牙帐,就在那北斗所指的方向。
“祖母,”不知何时,杨政道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星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北极星吗?孔先生说,古人靠它辨别方向。”
美娘将孙儿揽入怀中,用外袍裹住他,指着星空:“是啊,那是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知道北方在哪里。”
“我们要去北方吗?”杨政道小声问。
美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孙儿搂得更紧些,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璀璨的北斗,声音低得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寂寥的秋夜,说给那不可知的命运:
“时机……或许快到了。”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飒飒的轻响。归思园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如同这乱世中无数飘摇的命运。而美娘知道,无论是去是留,是凶是吉,她都必须做好准备。因为,留给她们犹豫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