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七月中,聊城溽暑难当。午后,萧美娘在“行宫”后园,用小银匙从青瓷罐舀出黄连粉倾入白瓷小碟,杨政道跪坐在旁看着。美娘问他是否认得,杨政道准确作答。美娘又拿出冰糖问他,他也答对了。美娘将两样东西拨拢在一起,用银匙拌匀后问杨政道能否分清,杨政道摇头。美娘接着问他是否愿意服下这混合物,杨政道虽迟疑,但因祖母要求还是点头,还说想必仍是苦的。美娘眼中闪过赞许,随即满是怜惜与沉重。她将碟子推开,边擦手指边告诉杨政道,分而食之,黄连苦、冰糖甜;合而处之,甘苦难辨,即便明知有苦,为了甜意或形势所迫也得吞下,这就是“交易”。她教导杨政道要学会分辨成分、计算分量,明白付出与收获,甚至为了活命和重要的人或事,即便明知是裹糖的黄连也得咽下去。杨政道似懂非懂,但将祖母的话铭记心底。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沉闷。慧明快步穿过月洞门走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她走到美娘身侧,附耳低语,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前头来人传话,说……大丞相宇文化及,今晚在府中设宴,说是‘商议北上大计及朝廷礼仪’,恭请皇后娘娘……与皇孙殿下赴宴。”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聒噪的蝉鸣,也仿佛在这一刻屏息。
商议北上大计?朝廷礼仪?美娘心中冷笑。不过是想借她这前朝皇后的名头,为他那弑君篡位的行径,再涂抹一层所谓“正统”与“礼法”的金粉罢了。还要杨政道同去?是试探,是威慑,还是想一并将这“前朝余孽”展示于人前,以示完全掌控?
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了这几个月,避而不见,但同在聊城这弹丸之地,宇文化及岂能容许她这个最重要的“象征”长久游离于他的视线之外?这场会面,是摊牌,是较量,也是她不得不踏入的、与弑君仇人面对面的棋局。
“知道了。”美娘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波澜,“回复来使,就说本宫与皇孙,会准时赴约。”
“娘娘!”慧明急道,眼中满是担忧。那可是宇文化及!弑君逆贼!双手沾满皇室鲜血的仇人!此去无异于赴鸿门宴!
美娘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她转向杨政道,目光沉静:“政道,今晚随祖母赴宴。记住,多看,多听,少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不可显露半分。若有人问话,不知如何答,便说‘但凭祖母做主’,或装作不适,咳嗽低头便可。明白吗?”
杨政道看着祖母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力量,让他因“宇文化及”这个名字而骤然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美娘又对慧明吩咐:“去告诉杨安,让他准备一下,今晚……他随我同去。政道,”她看向孙儿,“你今晚‘病体未愈’,不宜见风,留在院中。让杨安穿上你那件湖绸的旧衣。”
慧明瞬间明白了美娘的用意——李代桃僵,混淆视听,将可能的注意力和风险,引到“义子”杨安身上,保护真正的皇孙。她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应下:“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准备。”
“还有,”美娘叫住她,“将我那套素色无纹的襦裙找出,不必熏香,洗净熨平即可。首饰……一概不用。发髻也梳最简单的。”
她要干干净净,素素淡淡地去见那个满手鲜血的仇人。不施粉黛,不佩环饰,只用这身至简至素的打扮,和那双曾见证帝国兴衰、目睹夫君惨死的眼睛,去面对他。
夜幕降临,暑热稍退。宇文化及的“大丞相府”——原本是聊城某位前朝王爷的宅邸,如今被匆匆改造,张灯结彩,试图营造出一种与这破败城池不相称的、虚浮的繁华。门前甲士林立,刀枪映着灯笼的火光,森然肃杀。
美娘带着“杨安”,在独孤开远和另一队精锐兵士的“护卫”下,来到了府门前。她一身月白素裙,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绾起,全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几缕未绾牢的发丝,衬着她苍白却沉静的容颜,在周遭一片锦绣华服、甲胄鲜明的映衬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素净之美。
踏入府门,喧嚣和热气扑面而来。丝竹之声勉强奏着欢快的调子,却掩不住其中一丝仓皇与浮夸。大厅中灯火通明,宴开数席,在座的皆是宇文化及麾下的心腹将领、新附文臣,以及少数被“请”来作陪的本地乡绅。人人衣着光鲜,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试图营造出一种“胜利者”的欢庆气氛。但若细看,许多人眉宇间藏着忧虑,笑容也显得僵硬,目光不时瞟向主位,带着窥探与畏惧。
宇文化及端坐主位,身穿紫色绣金襕袍,头戴进贤冠,试图模仿昔日朝中重臣的威仪,但他眉宇间那股草莽出身、骤然暴贵的戾气与得意,却如何也掩饰不住。他身旁坐着其弟宇文智及,以及几位心腹将领,皆是满脸红光,意气风发。
当美娘牵着“杨安”的手,缓缓步入大厅时,原本喧闹的场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惊诧、好奇、探究、不屑、同情、警惕……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些目光中。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工们惶恐地低下头。
美娘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步履平稳,目光平视,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略一驻足。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寒梅,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一种刻意摆出的、虚假的恭敬所取代。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寂静:
“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臣等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娘娘一路劳顿,凤体可还安康?此乃大隋之福,臣等之幸啊!”话语冠冕堂皇,姿态也似乎做足了臣子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美娘,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前朝皇后如何应对。是忍气吞声,虚与委蛇?还是……
美娘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平静,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宇文化及。她没有回应那套虚伪的问候,也没有理会那“大隋之福”的讽刺。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大厅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丞相。”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烁,接着说道:
“当日江都宫中,丞相率军围困陛下于寝殿,手刃君王之时——”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许多将领脸色骤变,文臣们更是骇然低头,不敢直视。宇文智及握紧了酒杯,眼中凶光毕露。连那些本地乡绅,也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去。
宇文化及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面色铁青,手背上青筋隐现,死死抓住座椅扶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敢在此时、此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这血淋淋的疮疤!
美娘仿佛没看到众人骤变的脸色,也没感觉到宇文化及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她依旧用那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气,继续说道:
“可曾想过,这会是‘大隋之福’?”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厅中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素衣女子。她怎么敢?!她难道不怕死吗?!
宇文化及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几案。他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美娘,似乎下一刻就要喝令左右,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拖出去砍了!
大厅内的空气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只等那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美娘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力量,却丝毫未减:
“然——”
这个“然”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即将爆裂的紧张气球。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一个字提了起来。
美娘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孟景……那些参与了江都宫变的、此刻表情复杂的人们。然后,她重新看向宇文化及,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客观的陈述感:
“陛下(杨广)晚年,确有不察民情、不纳忠言、滥用民力、巡游无度之行。天下汹汹,民怨沸腾,四海离心,此亦事实。古语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又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那层名为“君臣大义”的遮羞布,将血淋淋的、关于杨广失德、关于官逼民反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在座的许多将领,尤其是出身底层、或因杨广暴政而家破人亡者,脸上不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愤懑,有追忆,也有被理解般的触动。
宇文化及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眼中的杀意稍敛,惊疑不定地看着美娘,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
美娘话锋再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锋芒:
“丞相此举,若仅为诛杀昏君,平息民怨,解天下倒悬之苦,或可称之为……‘吊民伐罪’之举。虽手段激烈,亦不失为一桩……‘义举’。”
“义举”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众人心中激起轩然大波。有人愕然,有人沉思,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但更多人,包括宇文化及本人,都因这意外的“肯定”而愣住了。
但美娘没有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她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直视宇文化及:
“然则——”
“丞相诛杀昏君之后,不寻贤明宗室以继大统,不召天下诸侯以定人心,反而急不可耐,私立幼主,挟持太后,把持朝政,屠戮异己,纵兵劫掠,与汉之董卓、魏之司马,有何异哉?!”
董卓!司马氏!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在宇文化及头顶!董卓鸩杀少帝,祸乱洛阳,最终身死族灭,为天下笑!司马氏篡魏立晋,虽得天下,然欺凌孤儿寡母之行,亦为史家诟病,遗臭千古!
美娘的声音清晰而冷冽,在大厅中回荡:
“丞相今日,坐于此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自以为得意。可曾想过,百年之后,千秋史笔,将如何书写丞相?是‘吊民伐罪’的忠臣义士,还是‘弑君篡逆、欺凌孤寡’的乱臣贼子?丞相欲留芳名,还是愿遗恶臭于青史,为子孙万代所唾骂?!”
字字诛心!
宇文化及脸色瞬间惨白,他出身武人,凭兵变上位,只顾眼前权柄,未曾深思“青史”。被美娘当面揭破后,他如被冰水浇头,虚荣与骄狂被戳破,露出对“名分”“后世评价”的惶恐与空虚。他想反驳却无言,额头汗珠滚落。大厅寂静,只有呼吸声和烛火声。众人震撼望着美娘,她直面弑君者,以“青史”刺其恐惧,胆识、犀利及对人心的把握令人凛然。宇文智及大怒,拍案要抓人,宇文化及抬手制止。他脸色仍苍白,眼中怒火杀意被惊悸、狐疑等取代,死死盯着美娘,意识到她不怕死,还会用言语和无形之物刺痛、拿捏自己。
良久,宇文化及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皇后……一路劳顿,想是累了。来人,看座!奏乐!继续饮宴!”
他没有接美娘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用这种近乎狼狈的方式,结束了这令他难堪至极的对峙。但这本身,已是某种态度的表明——他不敢,或者说,暂时不能,将这个句句如刀的女人怎么样。
美娘微微敛衽,算是行礼,然后牵着一直低着头、吓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杨安”,平静地走向为她准备的、位于宇文化及左下首的席位。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却显得更加慌乱走调。宴席重新开始,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推杯换盏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谈笑声也干巴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安静坐在席上、只略略沾唇、几乎不曾动筷的素衣女子。
她像一颗投入滚水中的冰,未曾融化,却让整锅水都变了温度。
宇文化及强作欢笑,与左右饮酒,但眼神阴鸷,不时瞥向美娘的方向。他知道,今晚他输了阵。不仅未能以威势压服这个女人,反而被她当众撕开伪装,直戳痛处。但奇怪的是,除了愤怒和难堪,他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异样——这个女人,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一个需要小心控制的“前朝余孽”。她的胆识,她的眼光,她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时局和人心的洞察……也许,她真的能提供一些,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幕僚所不能提供的、真正有用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烦躁,又让他隐隐有些兴奋。
而美娘,端坐席间,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只有袖中微微交握的、冰凉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这一局,她与仇人面对面硬碰硬,以身为刃、以言为剑,在仇人最得意时撕开其虚伪,刺痛他对身后名的恐惧,为自己和冒充皇孙的孩子争得微小却重要的喘息之机,让宇文化及意识到她并非可随意拿捏的弱质女流,而是有胆识、有见识且能对他产生“用处”和“威胁”的特殊存在,这是她踏入险地的第一个目的。随后,宴席在诡异沉闷的气氛中继续,美娘几乎未动筷,只喝了几口清水。宴席接近尾声,宇文化及恢复常态,举杯说套话勉励众人后宣布散席。
美娘起身,准备离去。
“皇后娘娘请留步。”宇文化及的声音响起,已听不出太多情绪,“臣,还有些许‘国事’不明,想私下向娘娘……请教。”
他将“请教”二字,咬得略重。
美娘脚步微顿,回身,看向宇文化及。灯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沉难测。
该来的,总会来。公开的较量暂歇,私下的谈判,要开始了。
她微微颔首,对身旁惶恐的“杨安”柔声道:“安儿,你先随慧明姑姑回去。”然后,转向宇文化及,声音平静无波:
“丞相有问,妾身若知,自当直言。”
夜已深,白日里的酷热稍稍退去,但丞相府书房内,仍因门窗紧闭和数盏高燃的牛油大烛,而显得有些闷热。檀香的气味与烛火的烟味混合,氤氲出一种凝重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氛。侍卫仆从皆被屏退,书房内,只有宇文化及与萧美娘两人。
宇文化及已换下宴席上的华服,只着一件家常的深色圆领袍,背着手,在铺着聊城周边粗略地图的案几后来回踱步。他试图摆出从容的姿态,但眉宇间残留的愠怒、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今晚宴席上被当众诘问的难堪,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但同时,美娘那番关于“青史”的言论,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某种浑噩的欲望,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些之前刻意忽略的问题。
美娘则安静地坐在下首一张圈椅中,依旧是那身素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仿佛老僧入定,与这略显躁动的书房格格不入。她在等,等宇文化及先开口。
终于,宇文化及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美娘,开门见山,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也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探究:
“皇后……今夜宴上之言,字字如刀,直刺我心。不错,我宇文化及,一介武夫,出身关陇,蒙先帝拔擢,方有今日。江都之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皇后骂我董卓、司马,我也认!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他顿了顿,走近两步,盯着美娘:“但皇后也说,陛下……确有失德之处。天下糜烂至此,非我宇文化及一人之过!我诛昏君,亦是顺应军心民意!为何到了皇后口中,我便是那遗臭万年的篡逆之臣?难道这天下,合该由那昏君子孙,或李渊、王世充、窦建德之流来坐,我宇文氏便坐不得?!”
他的话语带着不服,带着对“名分”的渴望,也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恐惧——对身后名的恐惧,已被美娘成功勾起。
美娘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宇文化及灼灼逼人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丞相既问,妾身便直言。丞相以为,董卓、司马昭,因何遗臭?”
宇文化及一愣。
“董卓鸩杀少帝,焚烧洛阳,西迁长安,看似权倾天下,然其行暴虐,人心尽失,不过三年,便身死族灭,为天下笑。司马氏三代经营,隐忍篡魏,虽得江山,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欺凌曹氏孤儿寡母,终究落了下乘,为史家笔伐。”美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如同在剖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史案,“其败,非败于无力,而败于无道,败于无名,败于尽失人心,更败于……吃相太过难看,不留余地。”
宇文化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丞相今日之势,”美娘继续道,目光扫过案上那简陋的地图,“坐拥十万骁果,挟持新帝与太后,据聊城一隅,看似威风。然西有李渊已定关中,虎视眈眈;东有窦建德雄踞河北,兵强马壮;南有杜伏威、辅公祏等割据江淮;更有李密瓦岗,近在咫尺,屡败丞相兵马。内,士卒思归,粮草不继,将帅疑忌;外,强敌环伺,天下共指。丞相自问,比之当日董卓、司马,形势更好,还是更为险恶?”
字字如锥,刺得宇文化及脸色发青。这些都是他心知肚明、却不愿深想的困境,如今被美娘毫不留情地摊开在眼前。
“如此情境之下,”美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交易般的冷静,“丞相若仍只知效董卓、司马故伎,一味以力压人,以诈取利,屠戮立威,欺凌孤寡,则不过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将本可争取之人心,推向李渊、窦建德,加速败亡而已。届时,身死国灭为天下笑,青史之上,不过再多一笔‘弑君逆贼’的污名,与董卓、司马并列,供后人唾骂。丞相……甘心否?”
宇文化及额头再次见汗。他猛地抓起案几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慌。他不想成为董卓!不想遗臭万年!他弑君夺权,是为了享尽荣华,是为了宇文氏能更上一层楼,甚至……问鼎天下!不是为了背一个千古骂名,然后迅速败亡!
“那……以皇后之见,”宇文化及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请教意味,“我当如何?难道要我拱手将权柄、兵马,让与那杨浩小儿,或者……让与皇后你?”最后一句,带着试探和警惕。
美娘轻轻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丞相说笑了。妾身一介女流,乱世飘萍,能保全自身与孙儿性命,已是万幸,何谈权柄?至于陛下(杨浩)……丞相既已立之,便是君,君无戏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直视宇文化及:“丞相之困,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丞相缺的,不是一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能让自己所作所为‘名正言顺’的‘说法’,一个能让天下人至少表面上信服、让麾下将士更有底气、让潜在盟友减少戒心的‘名分’。而这名分,妾身或许可以给丞相一部分。但,不是白给。”
宇文化及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皇后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谈判,进入了核心。
美娘坐直身体,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
“其一,妾身可以皇后的名义,公告天下,称丞相乃‘受先帝遗命,不得已而诛独夫,以安社稷’的‘柱国之臣’,为丞相江都之举,披上一层‘不得已而为之、实为忠义’的外衣。以此为交换,丞相需确保妾身、皇孙杨政道,以及所有随行北上、受丞相节制的皇室女子、宫人,人身安全无虞,日常用度无缺,不受任何侮辱欺凌。她们是前朝遗眷,善待之,可显丞相‘仁德’,亦是丞相‘正统’名分的一部分。此乃交易之基。”
宇文化及眼中精光闪烁,飞快地权衡。用一份虚名(皇后诏书),换取萧后表面上的合作,并给自己弑君行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同时还能博取一个“善待前朝”的名声,安抚部分仍念旧隋的人心……这买卖,似乎不亏。至于保证她们的安全和基本用度,在掌握绝对武力的情况下,这并不难做到。他略一沉吟,点头:“可!只要皇后肯下诏,宇文在此立誓,必保皇后、皇孙及一众皇室女眷平安,以礼相待,绝无轻侮!”
“其二,”美娘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丞相既问策于妾身,妾身或可基于所知,为丞相分析天下大势,或建言一二。但,有三条:其一,妾身之言,仅供丞相参详,采信与否,决断在丞相,妾身不负其责;其二,丞相不得对外称妾身为‘谋主’或‘幕僚’,妾身亦绝不承认曾为丞相献策;其三,无论妾身所言是否被采纳,最终成败,皆与妾身无干。妾身只求乱世苟全,无意卷入任何一方胜负。丞相若败,不得以此牵连妾身等人。此乃交易之界。”
宇文化及眉头微皱。这条件,等于是要他只取其智,不担其名,更不担其责。好处是,可以从这个对朝廷旧事、天下人物、甚至各地情势可能都有了解的前朝皇后这里,获取一些或许有价值的见解,而且无需承担“听信妇人之言”的舆论压力。坏处是,对方完全免责,若计策失败,自己只能自认倒霉。但转念一想,如今他身边,要么是阿谀奉承之徒,要么是心怀叵测之辈,真正有见识、敢直言的人寥寥无几。萧后此人,胆识眼光皆非常人,她的见解,或许真有独到之处。而且她明确划清界限,反而显得坦诚,减少了设陷阱的可能。
“可!”宇文化及再次点头,“皇后但言无妨,听与不听,在我。绝不外传皇后参与,成败亦不牵连!”
“其三,”美娘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也更加凝重,目光紧紧锁定宇文化及,“此条无关眼下,关乎日后。若……妾身是说,若他日,丞相真能廓清宇内,安定天下,成就大业——”
宇文化及呼吸不由一窒,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成就大业!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渴望的梦想!难道这女人,竟认为他有帝王之相?
美娘无视他眼中的渴望,继续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届时,丞相需应我三事:其一,以帝王之礼,改葬先帝杨广,使其入土为安,不至暴尸荒野。其二,不害杨氏宗室子弟性命,若有才干,量才录用,若无才德,使其归乡为民即可。其三,许我携孙儿,归老江南故里,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亦不参与任何朝政纷争。”
这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以帝王礼改葬杨广”和第三条“归老江南”,让宇文化及瞳孔骤缩。第一条,等于让他这个弑君者,亲自承认杨广的帝王身份,并给予其身后尊荣,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某种程度上的“认错”和“妥协”。第三条,放萧后归隐,固然少了后患,但也少了一个重要的“正统”象征人物。
但他很快想到,若真能“成就大业”,到那时,自己已登九五,天下在握,给予前朝皇帝一个葬礼,赦免一些不成气候的宗室,放一个前朝皇后归隐,既能彰显新朝气度,收买人心,也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何乐而不为?至于现在,这不过是空头许诺,毫无成本。
至于萧后不参与朝政,本就是他乐见的。这个女人太聪明,留在身边反而是隐患。
想通此节,宇文化及心中大定,甚至有些窃喜。这交易,看似他做出了长远承诺,但前提是“成就大业”,若不能,一切皆空;若能,那时他已是天下之主,兑现这些承诺轻而易举,还能博取美名。而眼下,他立刻就能得到急需的“正统”名分和可能的智谋支持。
“皇后所思,果然周详!”宇文化及脸上露出笑容,这次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达成交易的轻松,“好!这三条,我宇文化及,应了!若真有天命所归那一日,必不负今日之约!”
“既如此,”美娘不再多言,直接道,“请丞相备笔墨绢帛。”
宇文化及一愣:“现在?”
“事不宜迟。”美娘淡淡道,“妾身既已应允,便当履约。第一道诏书,可即颁行天下,以安人心,亦定你我之约。”
宇文化及大喜,立刻唤人送来上好的绢帛、笔墨、印泥。
美娘起身,走到案前。雪白的绢帛铺开,徽墨研浓,紫毫笔蘸饱了墨汁。她执笔在手,却久久未曾落下。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夜风从窗隙侵入,吹动她素色的衣袖和几缕发丝。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要为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失德误国的夫君杨广的死亡定性,将弑君的血腥暴行,粉饰成“受命于危难”、“诛独夫以安天下”的“义举”?
要将宇文化及这个逆贼,描绘成“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的“忠臣”?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将烫在她的心上,烫在她作为大业皇后、作为杨广妻子、作为萧氏女儿的所有尊严与记忆之上。
这是背叛,是妥协,是屈辱,是她一生清白与骄傲的彻底玷污。
但,不写,她和政道,还有那些随行的皇室女子,下一刻就可能面临更不堪的境地。宇文化及随时可能翻脸。她们需要这份“交易”带来的、脆弱的保护壳。
活着,方有将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杨政道懵懂而依赖的眼神,闪过那些在乱军中瑟瑟发抖的宗室女子的面孔,闪过江都宫中冲天的大火和流淌的鲜血……最后,定格在杨广那狰狞而绝望的遗容上。
广,你若在天有灵,是宁愿我玉石俱焚,随你而去,还是忍辱负重,保住你的孙儿,保住这最后一点血脉,以待将来?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边的黑暗,和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美娘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沉稳地落下。
笔尖触及绢帛,浓黑的墨迹晕开。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庄秀丽,带着褚河南体的风骨,只是此刻,那笔画间似乎凝滞了千钧重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涩与悲凉。
“大业皇后萧氏,谨告天下臣民:自先帝御极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匪懈……然近岁以来,天灾频仍,人祸迭起,奸佞蒙蔽圣听,致有江都之困。上将军、丞相宇文化及,世受国恩,忠勇性成,见陛下为群小所惑,国事日非,军民嗟怨,社稷倾危,痛心疾首……为存宗庙,为安黎庶,不得已,行伊霍之事,清君侧,诛独夫……此实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不得已而为之也……今新君已立,年号天寿,化及公忠体国,匡扶社稷……凡我臣民,当体此苦心,各安本业,共扶新朝……”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字字句句,皆是对事实的扭曲,对弑君暴行的粉饰,对自己过往信仰与情感的凌迟。
宇文化及站在一旁,看着那一个个端庄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在绢帛上显现,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嘴角忍不住勾起得意的笑容。有了这道“皇后诏书”,他弑君的行为,就从大逆不道的叛乱,变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义举”,是“清君侧”、“诛独夫”!这对他收揽人心、稳固内部、对抗李渊等人的“篡逆”指责,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终于,最后一个字写完。美娘搁下笔,看着绢帛上那密密麻麻、仿佛带着血色和泪痕的文字,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喉头腥甜。她强行压下,面色却更加苍白了几分。
“请皇后用印。”宇文化及迫不及待地将那方仿制的皇后玺印推过来。
美娘看着那方印。它本不该在此,本不该被用来钤盖这样一道屈辱的、颠倒黑白的诏书。但她没有犹豫,拿起印,蘸满朱红的印泥,然后,稳稳地、重重地,盖在了绢帛的落款处。
“萧皇后印”四个鲜红的篆字,如同四滴淋漓的血,烙印在那片苍白的绢帛上,也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宇文化及小心翼翼地将绢帛拿起,吹干墨迹,如获至宝。他看向美娘,笑容满面:“皇后深明大义,化及感激不尽!日后,必不负皇后所托!”
美娘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道诏书。她慢慢转过身,走向门口,步履依旧平稳,只是那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丞相,记得你的承诺。妾身……亦然。”
说完,她推开门,步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身后,书房内,宇文化及正对着那道墨迹未干的诏书,反复观看,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人在这道“皇后诏书”面前俯首称臣的景象。
而美娘,独自走在寂静的回廊上,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久久不曾松开。
那墨迹,那朱印,如同滚烫的岩浆,烙印在她的眼底,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皇后萧氏“下诏”,“痛陈”炀帝晚年之失,并“证实”宇文化及乃“受命于危难”、“不得已而诛独夫”的“忠臣”,这道诏书被宇文化及命人连夜抄录,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到聊城内外,并试图向周边区域传播。尽管在明眼人看来,这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把戏,甚至更显宇文化及做贼心虚,但对于聊城内部,以及部分信息闭塞、对江都之变详情不甚了了的地区和人群来说,这道出自“前朝皇后”之口的诏书,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宇文化及政权“得位不正”的尴尬,暂时凝聚了部分人心,也让一些仍在观望的隋室旧吏、地方豪强,找到了一个“效忠新朝”的、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宇文化及对此结果颇为满意,对美娘的“合作”态度也改善不少。他开始以“请教”为名,不时召美娘至书房,谈论天下大势,征询应对之策。当然,每次“召见”或“问询”,都有严格的监视和记录,美娘的一言一行,皆在严密掌控之下。
第一次重要的“献策”,是关于宇文化及政权的战略方向。
宇文化及踌躇满志,自诩手握十万骁果精锐,又有“皇后诏书”和“新帝”在手,便萌生了西进关中,争夺长安,与李渊一决高下,重现西魏-北周-隋关陇集团辉煌的念头。他志得意满地对美娘描绘着“还都长安,号令天下”的蓝图。
美娘静静地听完,不置可否,只问了几个问题:
“丞相可知,李渊自太原起兵,一路西进,入主长安,至今已近一载?关中形胜之地,已为其牢牢掌控,根基渐固。”
“丞相可知,李渊麾下,其子李世民骁勇善战,李靖、李孝恭等皆当世名将,更有刘文静、裴寂等能臣辅佐,上下齐心?”
“丞相又可知,我军自江都北上,千里转战,士卒疲敝,思归心切,粮草不济,军械有缺?而李渊以逸待劳,据潼关、河东之险,扼守要冲。我军以疲敝之师,劳师袭远,攻坚城,对锐卒,丞相以为,胜算几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冷水,浇在宇文化及发热的头脑上。他脸色变幻,强辩道:“我骁果军乃天下精锐,昔日随先帝扫平南北,战无不胜!李渊不过凭借宗室身份,侥幸窃据长安,何足道哉!”
“精锐?”美娘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昔日的骁果,确是精锐。然则,精锐亦需粮草,需休整,需归心。丞相请看,自江都北上以来,军中逃亡者几何?因思乡而怨怼者几何?因粮饷不继而士气低落者几何?李渊坐拥关中富庶之地,休养生息,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我军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时西进,与以卵击石何异?”
宇文化及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困难,只是被“还都长安”的诱惑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美娘冷静地一一指出,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下:“那……以皇后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困守这聊城孤城不成?”
美娘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关中已失先机,强攻必败。为今之计,不若东向。”
“东向?”
“正是。”美娘走到那幅简陋的地图前,指尖虚点聊城以东,“河北之地,民风彪悍,物产丰饶,更兼漕运便利,可通南北。眼下河北虽有窦建德称雄,然其根基未稳,内部多有附庸,并非铁板一块。丞相挟新帝与太后,又有皇后诏书正名,若移师河北,可打出‘讨逆安民’、‘奉迎天子还都’之旗号。窦建德虽强,然其出身草莽,与世家大族、地方豪强素有隔阂。丞相若至河北,可暂避李渊锋芒,联络当地不满窦建德之势力,徐图发展。若能据有河北,南可图中原,北可联突厥,西可伺机再争关中,进退皆有其地。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河北之富,养我疲敝之师,待时而动之策。”
她将“东向,联窦建德”的策略,说得似乎颇为可行,为宇文化及描绘了一幅立足河北、观望天下的图景。字字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宇文化及考虑,分析利弊,指明方向。
宇文化及听得目光闪烁,陷入沉思。美娘的分析,确实点出了西进的巨大风险,而东向河北,看似是一条更有余地的出路。而且,“暂避李渊锋芒”、“徐图发展”这些词,也给了他台阶下,不至于显得他畏惧李渊。
“皇后高见!”宇文化及抚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河北确是一步好棋!窦建德匹夫,焉能与我十万骁果争锋?待我立足河北,再与李渊小儿一较高下!”
他并未深思,或者说刻意忽略了美娘策略中隐含的风险:窦建德是比李渊更弱、更容易对付的对手吗?以目前疲敝的骁果军,长途跋涉进入人生地不熟的河北,面对以逸待劳、本土作战的窦建德大军,胜算又有几何?“联络当地势力”,谈何容易?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美好设想罢了。
美娘垂眸不语。她清楚,窦建德绝非易与之辈。此人能从底层崛起,雄踞河北,绝非侥幸。她劝宇文化及东向,固然有避开李渊锋锐的现实考量,但更深层的算计是:将宇文化及这股祸水,引向窦建德。无论谁胜谁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如此,既能消耗宇文化及的实力,延缓他对自身威胁,也能为其他势力创造机会。这是一招驱虎吞狼、隔岸观火的险棋,但也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对自身相对有利的策略。
第二次“献策”,是关于如何解决军中日益严重的“思归”问题。
骁果军将士多是关中人,背井离乡已久,如今北归之路受阻,困守聊城,粮草不继,前途渺茫,思乡情绪如同野火,在军中蔓延,逃亡事件屡禁不止,甚至已发生数起小规模哗变,虽被镇压,但军心浮动,已成宇文化及心头大患。
宇文化及为此焦头烂额,向美娘问计。
美娘似乎深思良久,方缓声道:“士卒思归,乃人之常情。强行压制,如堵洪水,恐有决堤之患。不若……疏导之。”
“如何疏导?”
“可于军中明发号令:凡愿继续追随丞相、建功立业者,留;凡年老体弱、或思乡心切、不愿再战者,可自愿报名,丞相体恤下情,发放路费、遣散文书,许其卸甲归田,返乡与家人团聚。”
“什么?!”宇文化及几乎跳起来,“遣散?这怎么行!兵力本已不足,再遣散士卒,我拿什么去争天下?!”
“丞相稍安勿躁。”美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此乃一举数得之策。其一,愿留者,必是心志坚定、欲博取功名富贵之精锐,其战斗力、忠诚度,远胜于那些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夜思归之人。去芜存菁,所得虽少,却皆为可用之兵,指挥如一,战力倍增。”
宇文化及皱眉思索,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其二,”美娘继续道,“放归老弱思乡者,可显丞相仁德,收揽兵心。那些被放归的士卒,回到关中,必然感念丞相恩德,广为传颂。届时,关中父老闻之,或许会改变对丞相的看法,甚至……将来丞相若真有机会西进,这些人或可为内应,或可减少阻力。”
“其三,”美娘的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静,“愿留者,去除了后顾之忧,又见丞相如此厚待同袍,必感恩戴德,士气可振。而丞相可趁机宣布,对所有留营将士,加倍赏赐,并许诺,将来攻取河北富庶之地,必有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利驱之,可激其斗志。”
“其四,”美娘最后道,“放归部分士卒,可节省大量粮草,减轻补给压力。这些节省下来的资源,可用于厚赏、精练留营之军,使其更加强大。此乃……以退为进,以质胜量。”
宇文化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对啊!那些整日想着逃跑、动摇军心的家伙,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放走,既能节省粮草,又能收买人心!剩下的,都是真心想跟着自己搏富贵的老兵,再许以重利,何愁他们不卖命?还能在关中老家博个好名声!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拍案叫绝:“妙!妙啊!皇后此计,真乃老成谋国之见!化及即刻便去安排!”
他兴致勃勃地去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军心大定、士气如虹的景象。
美娘静静地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回到“行宫”,慧明服侍她卸下见客的外衣,忍不住低声问:“娘娘,您……真的在为那宇文化及出谋划策?那遣散士卒、厚赏留营之策,听着……似乎真能稳定军心?”
美娘接过湿帕,缓缓擦着手,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冰面上的裂痕:
“稳定军心?或许能,一时。”
她放下帕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慧明,你可知,毒药之外,裹以最甜的蜜糖,人方会甘之如饴,毫无防备地吞下。”
“愿留者,得厚赏,看似是‘去芜存菁’,激发战力。然而,赏,从何来?聊城弹丸之地,粮草尚且不济,何来加倍之赏?不过是画饼充饥,空口许诺。一旦许诺无法兑现,或被克扣,这些被重利吸引留下的‘精锐’,其怨怼之心,将十倍于思乡者。他们会认为受了欺骗,背叛之感更烈。”
“愿去者,发放路费遣散,看似‘仁德’。然则,路费,又从何来?军资匮乏,若真发放,必是拆东墙补西墙,引发新的不公。若不发,或只发少许,则‘仁德’立成‘欺诈’,归乡者不仅不会感念,反而会咒骂传播,败坏其名。况且,归乡者散入关中,他们带回去的,不会是感恩,只会是聊城缺粮、军心不稳、宇文化及外强中干的真实消息,反而会动摇关中本已脆弱的人心基础。”
“更重要的是,”美娘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此策一旦施行,便在军中人为划出了‘得利者’与‘失意者’两个阵营。得厚赏者,骄横日盛,贪得无厌;未得赏或赏不及者,心生怨望,离心离德。内部自此分化,嫌隙日深。将领之间,也会因分配不均、偏袒亲信而矛盾激化。看似凝聚,实则为日后更大的动乱,埋下了种子。”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毫无温度:
“宇文化及只看到此策表面的‘好处’,却看不到其中深藏的、足以瓦解其根基的祸患。他以为得了良策,却不知吞下的,是裹了糖衣的砒霜。且看吧,此策施行之日,便是其军中祸乱萌芽之时。只是这毒发需要时日,他此刻,正沾沾自喜呢。”
慧明听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她看着娘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娘娘她……早已将人心、利益、局势,算计到了如此深远、如此可怕的地步!每一句话,看似在为对方着想,实则步步陷阱,招招致命。而那个弑君逆贼,竟还对此“良策”感恩戴德!
“那……那娘娘为何要献此策?万一……万一宇文化及真的因此稳住军心,壮大起来……”慧明忍不住问。
美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飘忽:
“他不会壮大的。此人志大才疏,性急寡谋,又无容人之量。纵有十万骁果,亦不过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此策,不过是加速其内部分裂的催化剂罢了。我要的,不是他立刻败亡,而是让他在败亡的路上,走得更‘稳’一些,更‘顺’一些,少些精力来关注我们,也少些可能……在绝望时,拖我们同归于尽。”
她收回目光,看向慧明,眼中是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冰冷:
“在这狼窝里,自保已是不易。若能在自保之余,轻轻推一把,让这些狼互相撕咬得更凶些,我们这些猎物,才能多一分喘息之机,多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久之后,宇文化及果然采纳了美娘的“妙计”,在军中大肆推行“自愿去留,厚赏留营”之策。起初,确有一些老弱思归者欢天喜地地领了路费离去,留营者也因得到重赏承诺而士气一振。宇文化及志得意满,对美娘更加“信重”,请教愈发频繁。
然而,好景不长。正如美娘所料,有限的资源无法兑现对留营者的厚赏承诺,赏赐迟迟不发,或发放不均,很快引发怨言。而离营者带走了本就不足的粮草,留下的士卒待遇并未改善,思乡之情在短暂的压抑后再次反弹,甚至更烈。军中逐渐分为“得利”与“未得利”两派,互相指责,矛盾日深。将领之间也因分配问题争吵不休,司马德戡等旧将的不满再次抬头。看似稳定的军心,底下暗流愈发汹涌。
宇文化及焦头烂额,再次向美娘“问计”。美娘则只是垂眸,淡淡道:“此乃推行不力,或执行有偏所致。丞相当严明赏罚,公平无私,则军心自定。”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推回给宇文化及自己。
宇文化及无奈,只得用更严厉的手段压制,却使得军中矛盾进一步激化,不满情绪如地火运行,只待一个突破口。
美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看着对手一步步走入自己早已布下的、看似无害的陷阱。她的话依旧不多,每次“献策”都点到即止,看似在为宇文化及着想,实则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或缓其兵锋,或耗其实力,或激其内斗。
夏去秋来,聊城的天气依旧闷热,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如同这座城池表面维持的脆弱平静下,那日益滋生的、冰冷的不安。宇文化及采纳美娘“东向”之策,加紧整军备武,搜集粮草,同时不断派出使者,试图联络河北不满窦建德的地方势力,为进军河北做准备。但军中的裂痕、补给的困难,以及外部李密、窦建德的压力,都让这个过程举步维艰。
权力的膨胀与现实的挫败感交织,让宇文化及的脾气愈发暴躁,行事也越发骄横无忌,逐渐显露出其残忍好色、贪图享乐的本性。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掌控权力,开始追求更直观的、感官上的征服与占有,尤其对于“战利品”——包括那些随行的、身份高贵的前朝皇室女子。
这一日,黄昏时分,美娘正在后园教导杨政道辨认几种常见野菜——这是她新加的课程,乱世之中,辨识可食之物,或许能救命。杨政道学得很认真,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忽然,慧明脚步踉跄地从前面跑来,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惶与愤怒,未到近前,已带着哭腔低呼:“娘娘!不好了!”
美娘心头一沉,示意杨政道回屋,然后快步迎上,扶住几乎要瘫软的慧明,沉声问:“何事惊慌?慢慢说。”
慧明抓住美娘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抖:“是……是安平郡主!宇文化及那老贼……他、他看上了安平郡主,派人来传话,说……说今夜就要纳郡主为妾!郡主才十五岁啊!她母亲荣国夫人(杨广堂妹)刚刚哭晕了过去,郡主自己也哭得死去活来,要以死明志!娘娘,您快想想办法,救救郡主吧!”
安平郡主,是杨广堂弟之女,年纪尚幼,性情柔婉,是随行北上的皇室女眷中颇为乖巧懂事的一个。美娘曾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羞涩爱笑的小姑娘。宇文化及竟将魔爪伸向了这样的孩子!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美娘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愤怒无用,哭泣更无用。宇文化及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以他如今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强行阻止,只会激怒他,不仅救不了安平郡主,还可能将屠刀引向更多无辜的女子,甚至危及她和政道。
“来人现在何处?”美娘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还……还在前厅,说是等娘娘‘示下’,实则就是逼娘娘点头,好全了他那虚伪的‘礼数’!”慧明咬牙切齿。
美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理了理身上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对慧明道:“替我梳头,换那件见客的深青色外袍。然后,你去前厅告诉来人,就说本宫稍后便亲自去丞相府,当面……道贺。”
“娘娘!您要去……道贺?!”慧明难以置信。
“快去。”美娘的声音不容置疑,“还有,让杨安准备一下,随我同去。”
慧明虽然不解,但见美娘神色决绝,不敢多问,慌忙去了。
片刻后,美娘已梳洗整理完毕,依旧是素面朝天,只将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乌木簪,身着深青色对襟外袍,显得格外庄重肃穆。她带着装扮成杨政道模样的杨安,在独孤开远和数名护卫的“陪同”下,乘着简陋的马车,再次来到了宇文化及的丞相府。
这一次,她没有被引入书房,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宇文化及的寝殿外厅。显然,宇文化及认为此事属于“私事”,且势在必得,无需在正式场合商谈。
厅内灯火通明,宇文化及似乎刚饮过酒,脸色微红,眼中带着志得意满和毫不掩饰的欲念。他斜倚在榻上,见美娘进来,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
“皇后娘娘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安平郡主之事?些许小事,何劳娘娘亲自跑一趟?莫非是来喝本相一杯喜酒的?”语气轻佻,带着戏谑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美娘站定,没有行礼,目光平静地直视宇文化及,开门见山:“听闻丞相欲纳安平郡主,妾身特来道贺。”
宇文化及一愣,没料到美娘如此“识趣”,随即哈哈大笑:“皇后深明大义!如此甚好!本相绝不会亏待郡主,定以夫人之礼相待!”
“丞相厚爱,乃郡主之幸。”美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妾身此来,除道贺外,尚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丞相。”
“哦?皇后有何指教?”宇文化及心情颇好,语气也“和蔼”了些。
美娘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丞相可知,安平郡主之生母荣国夫人,乃我先帝(杨广)嫡亲堂妹,论起辈分,郡主当唤先帝一声‘堂伯父’。而丞相您——”
她顿了顿,目光如锥,直视宇文化及:“丞相之女,嫁与先帝幼子齐王杨暕为妃。论姻亲,丞相乃先帝之亲家,是长辈。安平郡主,乃先帝堂侄女,是晚辈。丞相若纳郡主为妾,这辈分……该如何论?是算丞相娶了侄女,还是算郡主嫁了姑父?”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出身武人,对这等宗室姻亲、辈分伦理,向来不甚在意,只顾自己快活。此刻被美娘当面点破,才意识到其中尴尬。若真强纳,此事传扬出去,那些自诩礼法的文人,那些仍念旧隋的势力,会如何议论?恐怕“乱伦”的恶名,是跑不掉了。他虽然不在乎身后名,但眼下正需笼络人心,若因此事坏了名声,得不偿失。
见宇文化及神色变幻,美娘知他已听进去,语气稍缓,继续道:“丞相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何必为此等小事,损及清誉?况且,丞相府中,想必不乏江南佳丽、北地胭脂,何苦定要一个哭哭啼啼、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女子,徒惹烦恼,更添恶名?”
宇文化及脸色阴晴不定,既不舍得到嘴的肥肉,又顾忌美娘所说的“乱伦”恶名。他哼了一声:“皇后此言,莫非是想阻挠本相好事?区区一个郡主,本相纳了便纳了,谁人敢多言?”
“妾身不敢阻挠。”美娘微微欠身,话锋却是一转,“妾身只是为丞相着想。丞相欲成大事,需收天下之心。强纳宗室女,已失人望;若再背上‘乱伦’之讥,则更失士人之心。昔日董卓强纳公主,不过逞一时之快,徒留千古骂名。丞相雄才,岂是董卓之流可比?何必为此区区一女,自污声名?”
她将宇文化及与董卓相比,再次戳中了他对身后名的隐痛。宇文化及沉默了,脸色愈发难看。
美娘观察着他的神色,知他已有松动,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妾身倒有一两全之策,既可不拂丞相美意,又可全丞相声名,更能结将士之心。”
“哦?说来听听。”宇文化及语气松动。
“安平郡主年纪尚幼,性情柔顺,妾身平日颇为怜爱。”美娘缓缓道,“不若由妾身做主,将安平郡主认为义女,从此她便是我萧美娘的女儿,与先帝一脉,便隔了一层,辈分之说,亦可稍缓。”
宇文化及挑眉,等着下文。
“认作义女后,”美娘继续道,“妾身愿以皇后之名,为义女择一良婿,风光大嫁。丞相麾下,猛将如云,功臣辈出,何不从中择一年少有为、忠诚可靠者,将郡主下嫁?如此,既全了郡主名节,又显丞相体恤功臣、厚待宗室之仁德。得此佳婿的将领,必对丞相感恩戴德,誓死效忠。此乃化私欲为公义,变恶名为美谈,更能笼络将士之心的一举多得之策。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宇文化及听完,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美娘。这个女人,一番话连消带打,先是以“乱伦”恶名相胁,又以“董卓”相比激将,最后抛出这个看似周全的方案,既全了他的面子,又给了他台阶下,还顺手送了个顺水人情给他的将领,巩固其忠心。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保全了他的“名声”。虽然不能将那娇滴滴的小郡主纳入房中有些可惜,但与可能带来的“乱伦”骂名和人心损失相比,似乎……更为划算。而且,将一个皇室郡主赐给手下将领,确实能显示他的“恩宠”和“大度”,有助于收买人心。
权衡利弊,宇文化及心中的天平倾斜了。他本就非对安平郡主有深情厚谊,不过是一时色心。如今被美娘点破利害,又提供了更“划算”的替代方案,那点不甘也就淡了。
“皇后思虑周详,处处为本相着想,实乃贤德。”宇文化及终于开口,脸上重新挂起了虚伪的笑容,“就依皇后之言。不知皇后属意本相麾下哪位将领?本相即刻便可做主赐婚!”
成了。美娘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此乃郡主终身大事,妾身还需问过郡主本人心意。不若请丞相暂缓一日,容妾身与郡主细谈,再择一忠厚可靠、年貌相当之将,禀明丞相,如何?”
宇文化及此刻已无异议,大方地挥挥手:“可!就依皇后。此事,便全权交由皇后处置!”
“谢丞相成全。”美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回到“行宫”,美娘立刻召来惊魂未定的安平郡主和其母荣国夫人。她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认作义女、择将而嫁”是眼下唯一能保全郡主、且不激怒宇文化及的办法。
荣国夫人搂着女儿痛哭,却也知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总比被那老贼强行纳妾要好上千百倍。安平郡主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事理,含泪跪下,对美娘叩头:“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婉儿……全凭娘娘做主!”
事不宜迟,美娘立刻行动。她首先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女婿”。这个人选至关重要:必须是宇文化及麾下,有一定地位,能让宇文化及觉得“有面子”;必须为人相对忠厚,不至于苛待郡主;最好还要有些把柄或需求,便于控制或交换。
她迅速在脑海中筛选着已知的将领信息。最终,目光落在了独孤开远身上。此人是宇文化及亲信,负责看守“行宫”,为人虽然冷酷,但行事还算有章法,且对宇文化及并非死忠,从之前的接触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更重要的是,他尚未婚配,年龄也不算太大,将郡主嫁给他,宇文化及会觉得是“厚待亲信”,而独孤开远得到一位皇室郡主为妻,身份提升,也会心存一定的“感激”。
美娘立刻让慧明秘密请来独孤开远。她没有迂回,直接说明了来意,并点出利弊:娶了安平郡主,他便是皇室姻亲,身份不同以往;而美娘作为皇后的“义女”之父,也会记他这份情;但若他拒绝,或将来对郡主不好,她亦有办法让他难堪。同时,她承诺,婚事由皇后主婚,并会以“义母”身份,赠送一份丰厚的嫁妆。
独孤开远并非蠢人。他深知宇文化及的脾气,也知道强纳宗室女的名声不好。如今皇后出面主婚,将郡主“下嫁”于他,既全了双方颜面,又能让他与皇室扯上关系,将来或许多一条退路。而且皇后亲自做媒,这份人情不小。至于郡主本人,不过是个小女孩,娶回家供着便是。他略一思索,便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谢皇后娘娘厚爱!能尚郡主,乃末将三生之幸!末将在此立誓,必善待郡主,不敢有违!”
人选既定,美娘立刻着手操办。她以皇后名义,在“行宫”内举办了一个极其简朴、却郑重其事的仪式:先认安平郡主为义女,赐名“萧婉”;然后当场宣布,将义女萧婉,许配给左翊卫将军独孤开远。仪式虽简,但该有的步骤一样不少,在场有荣国夫人、少数几位皇室女眷代表,以及宇文化及派来“观礼”的使者作证。
仪式结束,美娘便以“兵荒马乱,一切从简,以免节外生枝”为由,当夜就让独孤开远用一顶小轿,将更名为“萧婉”的安平郡主接走。同时,她让独孤开远以“护送家眷前往相对安全的后方”为名,连夜将荣国夫人和郡主的部分贴身侍女,连同她赠予的“嫁妆”,一并送出了聊城,前往独孤开远在附近州县的一处隐蔽宅院安置。
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完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当第二日宇文化及酒醒,想起询问时,生米已成熟饭。他虽略感遗憾,但见木已成舟,且嫁的是自己亲信,皇后又给了足够台阶,便也顺水推舟,赏赐了独孤开远一些财物,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一场足以逼死少女、玷污皇室声誉、也可能激化矛盾的危机,就这样被美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解。她以言辞为刃,以利益为饵,以对宇文化及心理的精准把握和果断的行动力,守住了“不辱皇室女子”这条底线,保全了一个无辜少女的一生,也暂时维系了那脆弱的、与宇文化及之间的“默契”与平衡。
是夜,美娘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慧明为她披上外衣,低声道:“娘娘,郡主她……总算逃过一劫。多亏了您。”
美娘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逃过一劫?不过是离了虎口,又入……罢了。独孤开远此人,并非良配。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能得暂且安身,已是万幸。只盼那孩子,日后能少受些苦楚。”
她顿了顿,低声道:“经此一事,宇文化及当知,我虽与他有约,却也有不可触碰之底线。他若再对皇室女眷用强,我虽无力正面对抗,却也有办法让他得不偿失。这,便是底线之争。今日我能保住安平,来日,或许也能保住其他人。只要……他还需要我那点‘名分’,还需要我那点‘见识’。”
她的声音渐低,最终消散在秋夜的凉风里。
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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