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33章 窦氏迎奉

  武德元年闰二月,春寒料峭。   聊城这座弹丸小城,在经历数月的围困、内斗与绝望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城外的原野上,李密瓦岗军的旗帜如林,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城内,缺粮的恐慌早已演变成人间地狱——树皮草根掘尽,战马杀光,到后来,易子而食的惨剧已在暗巷中悄然发生。   美娘所居的“行宫”——那座聊城前王府邸,此刻门庭冷落。宇文化及已有月余未曾“请教”了。他焦头烂额,整日忙于弹压军中愈演愈烈的逃亡与哗变,应对李密日益猛烈的攻势。那纸“皇后诏书”带来的短暂光环,在饥饿、死亡与接连败绩面前,早已黯淡无光。   庭中老槐树的枯枝在料峭春寒中颤抖。美娘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立于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的脸庞更见清瘦,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映不出半分慌乱。   “娘娘,”慧明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地窖里的存粮……只够我们十余人再支撑半月。外头……外头已有人开始吃……”她哽住,说不下去。   数月前,局势初显恶化时,美娘便以“皇后体恤,减膳自省”为名,大幅缩减了宫内用度,暗中却让杨安、慧明等人,通过独孤开远的关系,陆陆续续囤积了一批粟米、干豆和盐,藏于后院一处隐秘的地窖。   “我知道了。”美娘声音平稳,“从今日起,每日用度再减三成。对外仍说本宫坚持与军民同苦,斋戒减膳。地窖之事,除你我、杨安、政道,以及那两位老宫人,绝不可让第七人知晓。尤其是……”她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无精打采、面有菜色的守卫和粗使宫人。   慧明重重点头,眼圈发红:“奴婢明白。只是……娘娘,这样下去,城还能守多久?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美娘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高墙之外,那隐隐传来的喊杀与哀嚎声。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祖母。”杨政道从屋里走出,手里捧着一卷《孝经》。孩子又长高了些,脸颊却瘦削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他走到美娘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道:“孙儿今日将‘开宗明义章’背熟了。孔夫子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祖母,我们……还能等到天下重归孝义的时候吗?”   美娘心中一酸,蹲下身,抚了抚孙儿冰凉的小脸,替他拢了拢衣领:“会的。只要人心中还有这点念想,就总会等到。政道,记住祖母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好好读书,明理知义,便是最大的孝道。”   杨政道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将手中的书卷攥得更紧。   便在此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还夹杂着兵甲碰撞的轻响。美娘心头一凛,将杨政道拉至身后。只见独孤开远一身戎装,带着两名亲兵,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皇后娘娘!”独孤开远匆匆抱拳,不及寒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夏兵攻势极猛,东门已破!大丞相……宇文化及,他,他疯了!”   美娘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独孤将军何出此言?”   独孤开远急道:“末将方才在丞相府外值守,亲耳听见!宇文化及与其弟智及争吵,说……说城破在即,绝不能让皇后、皇孙落入李密之手,成为其号令天下的把柄!他……他下令,一旦城防最后崩溃,便由他亲信死士,冲入此处,将……将娘娘、皇孙,及所有皇室女眷,全部处死,焚尸灭迹,‘以绝后患’!”   “什么?!”慧明失声惊呼,捂住嘴,浑身发抖。   美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宇文化及!这个弑君的逆贼,穷途末路之时,竟要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是了,他自知罪孽深重,绝无幸理,更怕自己这些人活着落入李密或其他势力手中,成为攻讦他、或增强对方“正统性”的工具。死,也要拉上他们垫背,毁掉一切可能被利用的“象征”!   好狠毒!好绝决!   “娘娘,快!快想想办法!”独孤开远急得额头冒汗,“末将……末将人微言轻,阻挡不了!最多……最多能带三五心腹,护着娘娘和皇孙,趁乱从后巷走,或许有一线生机!其他人……顾不上了!”   美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中嗡嗡作响。绝境,真正的绝境!但她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独孤开远冒险来告,已是天大的人情,指望他带所有人走,不可能。但只带她和政道?那慧明、杨安,还有那几个跟随她多年的老宫人怎么办?地窖之事她们知晓,一旦她独自逃生,她们落入宇文化及或乱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只她和政道,两个妇孺,在这兵荒马乱、城破在即的时刻,能逃多远?独孤开远又能庇护他们多久?   电光石火间,美娘脑中飞速旋转。宇文化及要杀她们,是因为她们是“前朝象征”,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政治资产”。那么,如果……如果这个“资产”,在城破的瞬间,主动转换归属呢?如果她们不再仅仅是宇文化及的“人质”和“负累”,而是变成下一任入主者眼中,更有价值的、可以接收的“遗产”呢?   “独孤将军高义,本宫铭记于心。”美娘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然,此刻出逃,九死一生。将军好意,恐反累及将军。本宫……另有计较。”   独孤开远一愣:“娘娘?”   美娘不再看他,转身,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慧明,立刻去地窖,取一半存粮,分成小包。杨安,你去前院,将那几个粗使宫女、婆子唤来,就说是本宫有命。政道,”她蹲下,双手扶住孙儿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祖母此刻的话: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谁来到你面前,你只需记住——你是大隋皇孙,杨政道。我是大隋皇后,你的祖母。”   杨政道看着祖母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有种力量,驱散了他心头的恐惧。他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很快,所有人都被召集到正厅。除了美娘、杨政道、慧明、杨安,还有两个最忠心的老宫人,以及四个面黄肌瘦、惊惶不安的粗使宫女和婆子。正厅空旷,烛火昏暗,映照着众人或惶恐、或茫然、或决绝的脸。   美娘站在众人面前,素衣散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清晰而冷静,穿透了门外越来越近的喊杀与哭嚎:   “城将破,宇文化及欲杀我等灭口。逃生无路,乞降或许有门。”   众人一片低呼,几个宫女几乎瘫软。   “莫慌!”美娘厉声喝道,虽压着声音,却自有一股威仪,“想活命,便听本宫吩咐!”   她看向那四个粗使宫女婆子:“你们跟本宫时日不长,本宫不强留。此处有些许粮米,你们各自拿了,即刻从后角门出府,自寻生路。记住,出去后,只说自己是逃难的民妇,从未进过此府,从未见过我等。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四人如蒙大赦,哭着磕了头,抱着分到的小袋粮食,踉跄着从后门跑了。   厅中只剩下美娘祖孙、慧明、杨安和两个老宫人,一共六人。   “慧明,杨安,取锅灰来。所有人,立刻脱下身上宫装、锦衣,换上最破旧、最普通的民妇、杂役衣物!”美娘一边下令,一边自己率先解开发髻,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襦裙。那是数月前,她让慧明暗中改制的,与寻常民妇无异。   慧明和杨安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很快,几人脸上、手上、脖颈,都被抹上锅灰,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肤色,看上去与街边难民无异。只有杨政道,被美娘拉到身边,用一件宽大的粗布外袍裹住,脸上也抹了灰,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睛。   “你们记住,”美娘再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从现在起,我们不是皇后,不是皇孙,不是宫人。我们是逃难的孤儿寡母,是主仆。慧明,你是我的妹妹。杨安,你是我的侄子。你们两位,”她看向老宫人,“是家中老仆。”   她将杨政道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孩子微微的颤抖,低声道:“政道,怕吗?”   杨政道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怕。但跟祖母在一起,不怕。”   美娘心中酸涩,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孩子。”   “娘娘,我们这是要……”慧明不解,换上这身打扮,难道就能避开宇文化及的毒手?   “等。”美娘只吐出一个字。她牵着杨政道,走到正厅上首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大门方向,静静站立。慧明、杨安和两个老宫人,学着她的样子,默默站在她身后两侧。   “等谁?”杨安忍不住问。   “等破城者,等……下一任‘主人’。”美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所以,我们不逃,不躲。就在这里,以最不起眼的样貌,等。等那破门而入的人。然后,政道,记住祖母的话,无论来者是谁,你只需记住:你是前隋皇孙,我是前隋皇后。不卑不亢,不言多语。其他的,交给祖母。”   话音未落,府外猛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撞门声、惨叫声,混杂着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如同潮水般迅速逼近!火光映红了窗纸,浓烟与血腥气从门缝、窗隙中钻入,令人窒息。   “来了。”美娘低语一声,挺直了背脊,将杨政道往身边带了带,一只手轻轻按在孩子单薄的肩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勇气传递给他。   轰隆——!   前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杂沓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呵斥声、哭喊声,瞬间涌入!火把的光芒乱晃,将憧憧人影投射在厅门上。   “搜!一个不留!尤其是那萧后和杨氏孽种!”有人嘶声大吼,是宇文化及亲信的声音!他们果然来了!   美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慧明和杨安等人吓得面无血色,几乎站立不稳,却强撑着挡在美娘和杨政道身前。   脚步声疾速逼近正厅!厅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数十名手持利刃、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兵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宇文化及的心腹死士头目,眼中闪着疯狂的杀意,目光如刀,扫过厅内。   然后,他愣住了。   厅内没有预想中的锦绣华服、珠围翠绕,没有惊慌失措、哭喊奔命的宫眷。只有几个衣衫褴褛、面涂锅灰,如同乞丐般的妇孺老弱,静静地站在那里。为首的妇人,虽然衣衫破旧,脸上污浊,但身姿笔挺,目光沉静,不躲不闪地迎视着他。她手中牵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孩子,那孩子脸上虽有惧色,却紧紧抿着嘴,没有哭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地看过来。   这……这是皇后?皇孙?和传说中高贵雍容、母仪天下的形象,相差何止万里!简直就像是从哪个难民营里刚爬出来的!   死士头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举起的刀也顿在了半空。他接到的命令是“诛杀皇后、皇孙及所有皇室女眷,焚尸灭迹”,可眼前这几个人……说是乞丐都有人信,真的是皇后和皇孙?杀错了怎么办?可若不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报——!”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府外传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嘶声喊道:“将军!不、不好了!西门破了!窦建德……夏王窦建德的兵马杀进来了!宇文化及丞相……不,逆贼宇文化及已被生擒!夏王有令,全城搜捕逆党,保护前朝皇后、皇孙!敢有伤害者,立斩不赦!”   窦建德!夏王窦建德!他来了!而且,第一时间下达的命令,是“保护”前朝皇后和皇孙!   厅内,那死士头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宇文化及完了!他这条命令,瞬间从“军令”变成了“催命符”!若他刚才真的动手杀了眼前这几人,现在立刻就会被窦建德的人剁成肉泥!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扑通”跪倒,对着美娘等人连连磕头,语无伦次:“皇后娘娘饶命!皇孙殿下饶命!小的……小的是奉命行事!是宇文化及那逆贼逼我的!小的绝无伤害娘娘和殿下之心啊!”   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兵士,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美娘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赌对了!她赌的就是这新旧势力交替的瞬间混乱,赌的就是宇文化及的疯狂命令未必能第一时间精准执行,赌的就是下一个入主者——无论是李密还是窦建德——都需要“前朝象征”这块招牌!而窦建德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命令还要明确!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血肉模糊。面上却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淡淡的疲惫与威仪。她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死士,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洞开的、火光冲天的厅门外。   那里,新的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带着胜利者的节奏。新的火把光芒,驱散了之前的混乱与血腥,照亮了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   “祖母……”杨政道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脸上锅灰被泪水冲开两道白痕,但眼神已经稳定下来,带着询问。   美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如同风霜中不曾折腰的修竹,静静等待着,命运下一次的叩门。   闯入正厅的,并非窦建德本人,而是他麾下的一员大将,名叫王伏宝,身形魁梧,面容粗豪,但眼神颇为清正。他带着一队盔明甲亮、纪律严明的夏军兵士,迅速控制了局面,将宇文化及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死士缴械押下。   王伏宝大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美娘等人,尤其是在美娘和杨政道身上停留片刻。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微微一愣——这与想象中凤冠霞帔、前呼后拥的皇后皇孙相差太远。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目光落在美娘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眸上,心中便有了几分判断。此人气度,绝非寻常民妇。   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末将王伏宝,奉夏王之命,特来护卫皇后娘娘、皇孙殿下!逆贼宇文化及已被我军擒获,聊城已定,娘娘与殿下受惊了!”   他用了“皇后娘娘”、“皇孙殿下”的称呼,姿态也摆得很低。这初步印证了美娘的判断——窦建德要的是“恭迎”,是“尊隋”的姿态。   美娘心中稍定,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平稳:“有劳将军。夏王……何在?”   “夏王正在处置逆贼,安抚百姓,清理宫府。稍后便会亲自前来拜见娘娘!”王伏宝答道,随即一挥手,“来人,速速清理此处,准备热水、干净衣物、饭食,请娘娘与殿下沐浴更衣,稍事休息!务必小心伺候,若有怠慢,军法从事!”   兵士们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却不失礼数,开始清理厅中血迹和杂物,并有人飞奔而去准备美娘吩咐的东西。   美娘没有拒绝。她需要这片刻的喘息,也需要观察。她牵着杨政道,在兵士的引导下,来到后院一间尚算完好的厢房。热水很快送来,虽然简陋,但足够洗去连日来的恐惧与尘灰。慧明和杨安也被允许在一旁伺候。   脱下那身沾满锅灰的破旧衣衫,浸泡在微烫的水中,美娘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她不敢放松,脑中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窦建德,这个出身河北漳南、以豪侠闻名的“夏王”,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恭迎”,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比起宇文化及的粗暴直接,此人显然更懂得“名分”与“人心”的重要。   沐浴更衣后,换上王伏宝派人送来的、料子普通但洁净的衣裙,重新绾好发髻,美娘感觉精神恢复了些。她叮嘱杨政道记住之前的交代,然后便静静坐在房中,等待窦建德的到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将明未明,聊城中的喊杀与哭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夏军巡逻队伍的整齐脚步声和安抚百姓的号令声。王伏宝再次来到房外,恭敬禀报:“皇后娘娘,夏王已至前厅,恭请娘娘、殿下相见。”   美娘深吸一口气,牵着杨政道的手,稳步走出房门。慧明和杨安紧随其后。穿过仍有血腥气残留的回廊,来到前厅。厅内已被简单收拾过,血迹擦拭,杂物清除,点起了新的蜡烛。厅中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旬、身材高大、方面阔口、穿着半旧葛布袍、腰系革带的汉子。   此人相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粗犷,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之间颇有威势。他并未着甲胄,也未穿王服,只是一身寻常布衣,显得格外朴实。在他身后,跟着数员将领和几个文士打扮的人,皆屏息肃立。   见美娘牵着杨政道步入,那布衣汉子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上前几步,在美娘面前约一丈处站定,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竟撩起袍角,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几乎触地:   “臣,窦建德,救驾来迟,致使皇后娘娘、皇孙殿下受此大难,惊扰凤驾,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声音洪亮,语气沉痛,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忠臣良将、见到落难主母后惶恐请罪的模样。   他身后众将和文士,也紧跟着齐刷刷跪下,口称:“臣等救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声震屋瓦,情真意切。   若非美娘早已心如明镜,几乎要被这场面感动。她瞬间就明白了窦建德的全部意图。此人,比宇文化及高明太多了!   宇文化及弑君自立,吃相难看,惹得天下共愤。而窦建德,则要扮演一个“忠义”的角色。他攻灭宇文化及,是为隋室“平叛诛逆”;他“恭迎”皇后皇孙,是“臣子本分”;他布衣简从,大礼参拜,是要彰显自己的“恭俭”与“忠诚”。他要的,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奉皇后以正名分”!他要借她这个前朝皇后的身份,给自己这个出身草莽的“夏王”,镀上一层“尊隋”、“忠义”的金光,以此收揽河北人心,招纳隋室旧臣,在乱世中占据道义制高点,与李渊、王世充等人抗衡。   她没有立刻让窦建德起身,也没有表现出激动或哀戚。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窦建德这一拜,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仿佛在审视他们的诚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片刻,就在窦建德心中微感诧异,猜测这位皇后是否被吓傻了,美娘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雍容与威仪,尽管此刻她衣衫简素:   “夏王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窦建德等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美娘的目光落在窦建德身上,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夏王千里驰援,平叛诛逆,救本宫与皇孙于水火,有功于社稷,有德于黎民。本宫,代先帝,谢过夏王忠义之举。”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是美娘在第一时间,在窦建德表演的“忠义”框架内,做出的最有力、也最精准的反击与定位。她接受了窦建德的“恭敬”,但立刻将这种恭敬,纳入到“君臣”的范畴内,明确了自己的“上位者”身份,和窦建德“有功之臣”的定位。这既给了窦建德想要的“名分”,又巧妙地为双方关系定下了基调——至少表面上,是“君”与“臣”,而非“主”与“虏”。   窦建德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美娘话语中的机锋。他心中凛然,对这个看似柔弱、却能在城破人亡之际保持如此冷静、言谈间滴水不漏的女人,评价顿时又高了几分。果然,能在那昏君杨广身边多年,又能在宇文化及屠刀下保全自身至今的女人,绝非易与之辈。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名分”,至于究竟是“君”还是“主”,那是实力决定的事情,眼下无需计较。只要萧后肯配合,肯给他这个“忠义”之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大半。   于是,窦建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交织的神色,再次躬身:“皇后娘娘言重了!诛灭逆贼,臣子本分,何敢言功?只恨臣来得迟了,让娘娘与殿下受此惊吓。如今逆贼已擒,聊城已定,此处残破,不宜凤驾久居。臣在洺州略有基业,恳请皇后娘娘、皇孙殿下移驾洺州,容臣奉养,以尽臣子之责,亦使娘娘与殿下得享安宁。”   美娘知道,这一步是必须走的。留在聊城这个刚经历血火、宇文化及势力尚未完全肃清的险地,绝非明智之举。去洺州,进入窦建德的核心地盘,固然是深入虎穴,但至少,窦建德目前需要她“合作”的意愿很强,安全暂时有保障,且生活条件必然比这里好。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蹙眉,露出沉吟之色,仿佛在认真考虑窦建德的提议。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伤感:   “夏王忠义,本宫感念。聊城确非久留之地。移驾洺州,亦可。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窦建德,带着一种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坚持:“在离开之前,本宫有三事相请,还望夏王应允。”   窦建德心中明镜似的,慨然道:“娘娘但请吩咐,臣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美娘点点头,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   “其一,礼葬杨浩皇帝,及宇文化及,全其尸首。”   此言一出,不仅窦建德,连他身后的将领谋士,都微微动容。礼葬杨浩尚可理解,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给个体面葬礼,可显窦建德“尊隋”。但礼葬宇文化及?这弑君逆贼,罪恶滔天,人人得而诛之,皇后竟要求“礼葬”,还要“全其尸首”?   窦建德眼中闪过疑惑:“娘娘,杨浩皇帝虽受制于逆贼,毕竟曾为君,臣自当以礼安葬。只是那宇文化及,弑君篡逆,罪大恶极,天下共愤,理当枭首示众,传首四方,以儆效尤。何以……要礼葬之?”   美娘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洞彻:“杨浩年幼,为逆贼所立,身不由己,亦是可怜之人。以帝王之礼葬之,是存隋室最后一丝体面,亦显夏王胸襟。”   “至于宇文化及,”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冷,“此人固然罪该万死。然,他终究曾为大隋臣子,位极人臣。枭首示众,固然快意,然过犹不及,徒增暴戾之名,亦恐寒了天下曾仕隋室、今欲归附夏王之人的心。夏王既以‘忠义’‘仁厚’示天下,何不在此事上,稍显宽容?全其尸首,予以安葬,不施戮辱,天下人闻之,当知夏王非嗜杀暴虐之辈,乃胸襟广阔、能容人之雄主。此乃,化暴戾为仁德,变恶名为美誉。于夏王收揽人心,有益无害。”   窦建德愣住了,他身后的谋士也露出思索之色。他们只想着如何用宇文化及的人头来彰显武功、收买人心,却未曾想到这一层。是啊,将宇文化及枭首示众,固然能一时快意,但难免落下“残暴”之名。而那些还在观望的隋室旧臣、各地豪强,看到窦建德如此对待曾经位极人臣的宇文化及,是否会物伤其类,心有戚戚,从而对投靠窦建德产生疑虑?反之,若以相对“宽容”的方式处理,既能显示自己“仁厚”,又能与宇文化及的“暴虐”形成鲜明对比,岂不更妙?   窦建德看向美娘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个女人,不仅能在绝境中自保,还能在尘埃未定之时,为他这个“新主”的政治声誉和长远利益考虑!这份眼光和心计,实在可怕,也可敬。她提出这个条件,看似是为仇敌求情,实则是送了他一份大人情,帮他塑造“仁德”形象。   “皇后深谋远虑,臣……茅塞顿开!”窦建德由衷地一拱手,“此议甚善!臣遵命便是!定以相应礼节,安葬二人。”他特意强调“相应礼节”,既给了杨浩体面,又不过分抬高宇文化及。   美娘微微颔首,继续道:   “其二,妥善安置随行北上的皇室宗亲、宫人侍女。乱世飘零,她们亦是无辜。愿归乡者,请夏王酌情发放资费,遣返原籍,使其得与家人团聚。不愿或无处可去者,亦请夏王拨付居所,供给衣食,使其不至流离失所。善待前朝遗眷,亦是夏王仁德。”   这个条件合情合理,且能彰显窦建德的“仁义”,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娘娘仁心,臣感佩。此事臣即刻命人办理,必不使一人失所。”   “其三,”美娘的声音略略提高,目光直视窦建德,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本宫与皇孙移驾洺州后,居所可由夏王安排,亦可派兵护卫安全。然,宫闱之内,日常用度,仆役调配,以及本宫与皇孙的起居教养,皆由本宫自主,夏王及其部属,不得干涉。此乃,保全本宫与皇孙最后体面之请,亦望夏王体谅。”   这是划清界限,争取有限的独立空间。她可以接受被“奉养”,被“保护”,但绝不接受被完全掌控,如同宇文化及时期那般,连衣食住行都需看人脸色。她要维持最起码的尊严和自主权,尤其是对杨政道的教养,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窦建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当然希望将萧后和皇孙牢牢控制在手心,但美娘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是前朝皇后,若连内廷事务都要插手,确实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有损他“忠义恭谨”的形象。只要她人在洺州,在自己的地盘上,外围控制严密,内里让她一些自主权也无妨。况且,她越是保持独立和尊严,越能显示他窦建德的“恭敬”和“以礼相待”。   权衡利弊,窦建德再次爽快应承:“娘娘所言极是!臣迎奉娘娘与殿下,是为尽臣子之责,绝无轻慢干涉之心。洺州宫室,臣会择清净宽敞之处,一应内务,悉听娘娘安排,臣绝不干涉。护卫之事,只为确保娘娘与殿下安全,绝无监视之意,娘娘尽可放心!”   美娘心中稍定。她知道,这些承诺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随时可能被打破。但有了这份当众的承诺,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援引的依据,也初步划定了双方相处的界限。这已是目前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既如此,有劳夏王费心。”美娘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待此间事了,本宫便与皇孙,随夏王移驾洺州。”   窦建德大喜,再次躬身:“臣,谨遵娘娘懿旨!请娘娘与殿下稍作休息,臣这便去安排车驾仪仗,并处理娘娘所嘱之事!”   一场危机四伏的政权更迭,一场暗流汹涌的初次交锋,就在这看似“主慈臣忠”的氛围中,暂告一段落。美娘以她的冷静、智慧和对时局人心的精准把握,在城破的瞬间,完成了从“宇文化及手中待宰羔羊”到“窦建德座上需恭敬对待的贵宾”的身份转换,并为自己和身边人,争取到了相对有利的生存空间。   窦建德的效率很高。在美娘提出条件的次日,他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处置聊城后事。   杨浩以公爵之礼下葬,虽不隆重,但也算体面。宇文化及的尸体,没有被枭首示众,而是被收敛入棺,草草葬于城郊乱坟岗。窦建德对外宣称,是“念其曾为隋臣,全其尸首,以显天恩浩荡,本王者之仁”。此举果然在降卒和部分观望的隋室旧吏中,引起了一些积极反响,认为夏王确实“宽厚”。   随行的皇室女眷和宫人,也按照美娘的要求,被集中起来询问。愿意归乡的,发给少量盘缠路引;无处可去或不愿离去的,则被统一安置在聊城一处尚算完好的宅院,暂时由窦建德拨付钱粮养着。荣国夫人和已“嫁”给独孤开远的“萧婉”(安平郡主),因有独孤开远庇护,得以安然离开聊城这个是非之地。独孤开远对美娘暗中递来的、感谢他报信之恩的眼神,心领神会,带着家眷悄然离去。美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至少,她保住了一个无辜的女孩。   数日后,聊城秩序初步恢复。窦建德决定举办一场“献俘大典”,一来庆贺剿灭宇文化及“逆党”的胜利,彰显军威;二来,也是借此机会,在皇后和皇孙面前,确立自己的权威,并观察那些被俘的宇文化及旧部、隋室旧臣的反应,以便收服或处置。   大典设在聊城原太守府前的广场上。场面颇为隆重,窦建德麾下精锐列队,旌旗招展。高台之上,设了座位,窦建德请美娘和杨政道上坐,自己则侧坐相陪,以示尊崇。台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都是被俘的宇文化及麾下文武官员、以及部分在聊城被俘的隋室旧臣,约有数十人。他们被绳索捆绑,披头散发,神情或麻木,或恐惧,或愤懑。   窦建德志得意满,他要用这场“献俘”,向天下宣告他窦建德诛灭国贼的功绩,也要在萧后面前,展示他生杀予夺的权威。他计划让这些俘虏在皇后面前“请罪”,然后由他“代表”皇后,宣布赦免或惩罚,既彰显仁德,又树立权威。   大典开始前,窦建德特意来到美娘暂居的院落“请示”,言语恭敬,但意思很明确:请皇后娘娘莅临,接受逆臣“请罪”,并“示下”处置意见。   美娘早已从王伏宝等夏军将领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窦建德的打算。她心中冷笑,窦建德这是既要借她的名义行事,又要将她置于被动接受的位置,甚至可能希望借她之口,说出一些严惩的话,他来扮演“宽仁”的角色,收买人心。   当窦建德说明来意后,美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左右,只留下窦建德与她相对。她看着窦建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夏王欲借此大典树威,本宫明白。然,树威之道,在于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而非一味折辱示强。”   窦建德眉峰微动:“娘娘的意思是?”   “台下所跪之人,”美娘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广场上的情景,“有随宇文化及弑君作乱、罪不可赦者;亦有被胁从、或力屈被俘、身不由己者。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严惩,或由夏王强令本宫下旨严惩,固然可显夏王威严,却也易寒了那些有心归附、或可争取之人的心。过刚易折,过威易失人心。”   窦建德若有所思:“那依娘娘之见?”   美娘转过头,直视窦建德,目光清澈而深邃:“夏王既以‘忠义仁厚’号令天下,何不将这场‘献俘请罪’,变为一场‘彰显仁德、收服人心’的盛会?”   “愿闻其详。”窦建德身体微微前倾。   “大典之上,夏王可令彼等陈罪。之后,不必急于处置。”美娘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可由本宫出面,言道:‘尔等或从逆,或附恶,本有罪愆。然,夏王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或有苦衷,或为势所迫,不忍尽数诛戮。今逆首已除,尔等若能洗心革面,效忠夏王,戴罪立功,则前罪可宥。若执迷不悟,定斩不赦。’”   她顿了顿,观察着窦建德的神色,继续道:“如此,夏王得‘宽仁’之名,示天下以胸襟。而台下罪囚,得赦免之恩,必对夏王感恩戴德,即便非真心归附,短期内亦不敢再起异心。其中或有真才实学者,经此一事,亦可能为夏王所用。岂不比单纯杀戮示威,或由夏王强行施恩,更得人心,更为两全?”   窦建德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由萧后这个“苦主”出面,定下“从逆有罪”的调子,然后他窦建德以“仁德”之心,给予“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样,既表明了他对隋室尊重,又彰显了他个人的宽宏大量。那些俘虏,会感激他窦建德的“不杀之恩”,而不是怨恨皇后。这确实比他自己唱红白脸,或者逼皇后下令杀人,要高明得多,也更符合他目前塑造“忠义仁厚”形象的需要。   “皇后高见!臣愚钝,竟未思及此!”窦建德抚掌赞叹,看向美娘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利用,更添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忌惮。这个女人,不仅能在绝境中自保,还能在政治权谋上,给他如此精准而有效的建议!她就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为他披荆斩棘;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但此刻,他需要这柄剑的锋芒。   “只是,”窦建德仍有疑虑,“若其中确有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者……”   “那是自然。”美娘接口,语气转冷,“首恶元凶,如宇文智及、司马德戡等直接参与弑君、恶贯满盈者,夏王可于大典之后,明正典刑,公告天下,以儆效尤。如此,既显夏王法度严明,又不失仁德之本。具体何人该杀,何人可赦,夏王自有明断,本宫……不置一词。”   她再次划清界限——我只帮你搭台,帮你定调,具体杀谁放谁,你自己决定,我不沾血腥,不担干系。   窦建德彻底叹服。这女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实在令人心惊。他起身,郑重一揖:“建德谨受教!便依娘娘之言!”   于是,在接下来的“献俘大典”上,出现了与窦建德原先设想截然不同的一幕。   高台上,美娘端坐,杨政道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窦建德侧坐相陪。台下俘虏跪地请罪,声泪俱下。   窦建德按照与美娘商议的剧本,先慷慨陈词,痛斥宇文化及弑君之罪,表明自己“替天行道,诛灭国贼”的正义性。然后,他转向美娘,躬身道:“皇后娘娘,此等从逆之辈,虽罪有应得,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何处置,还请娘娘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美娘身上。   美娘缓缓起身,走到台前。她依旧穿着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但经过几日休养,气色好了许多,此刻立于高台,晨风吹动她的衣袂,自有一股历经沧桑、沉静雍容的气度。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或惊恐、或期待、或麻木的面孔,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尔等或为从逆,或为附恶,身陷囹圄,乃咎由自取。”   “然,”美娘话锋一转,声音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女性的柔和,“夏王仁义,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或有苦衷,或为乱军所挟,不忍尽数诛戮。今逆首已伏诛,大乱稍定。”   她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她的话,也让“夏王仁义”的印象更深,然后继续道:“本宫在此,代先帝,亦代夏王问尔等:可愿洗心革面,弃暗投明,效忠夏王,戴罪立功?”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俘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纷纷叩头,涕泪横流,高呼:“愿!罪臣愿意!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夏王不杀之恩!罪臣等愿誓死效忠夏王,戴罪立功!”   声浪如潮,真情假意混杂,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不杀之恩”的感激,却是实实在在的。许多原本对窦建德这个“草寇”出身的夏王心有抵触的隋室旧臣,此刻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至少,他肯给他们机会,而且是通过皇后的口给出的机会,这让他们在面子上和心理上,都更容易接受。   窦建德看着台下感激涕零的俘虏,心中大悦。萧后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既维护了隋室的尊严,又凸显了他的仁德,还轻易收服了这数十人的心,其中不乏有些才干的文武官员。这比他预想的效果,好了何止十倍!   他趁热打铁,上前一步,昂然道:“既然皇后娘娘慈悲为怀,本王亦非嗜杀之人!便依娘娘所言,准尔等戴罪立功!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等需谨记今日皇后娘娘恩典与本王宽宥,日后若有二心,定斩不赦!”   “谢夏王!谢皇后娘娘!”台下再次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血腥与戾气的“献俘”秀,在美娘的介入下,变成了一场彰显“仁德”、收揽人心的政治表演。窦建德收获了威望与人心,美娘则履行了“交易”中“不使其卷入具体决策、不担干系”的承诺,同时,无形中救下了数十条性命,也在这些俘虏心中,种下了对她的一份感激。   大典之后,窦建德对美娘越发“恭敬”,待遇也明显提升。美娘和杨政道被安置在聊城条件最好的宅院,守卫森严,但内务确实不再干涉,衣食用度也颇为周全。窦建德时常以“请教”为名前来探视,言辞恭敬,但美娘能感觉到,那恭敬之下,审视与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   不久,窦建德麾下的一些文武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草莽、急于攀龙附凤的将领,开始暗中鼓动窦建德“顺应天命,进位称帝”。理由很充分:如今天下大乱,李渊在长安称帝,王世充在洛阳挟持皇主杨侗,各自为政。窦建德雄踞河北,兵强马壮,又诛灭了弑君逆贼宇文化及,迎奉了前朝皇后,威望正隆,此时称帝,正是时候。   这些言论,自然也传到了美娘耳中。她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果然,这一日,窦建德又来了。寒暄过后,他看似随意地提起:“近日军中颇多议论,言道天下无主,四海鼎沸,李渊、王世充之辈,皆据地称尊。本王……德薄,本不敢有此妄念,然众意难违,将士渴盼……不知皇后,对此有何高见?”   美娘心中雪亮。窦建德心动了,但又有些犹豫,毕竟称帝是大事,尤其是在他还打着“尊隋”旗号的时候。他来问自己,一是试探自己的态度,二是希望自己这个“前朝象征”能给点“天命所归”的暗示,哪怕只是默许。   但美娘怎么可能支持他称帝?一旦窦建德称帝,她这个“前朝皇后”立刻就会从“贵宾”变成“前朝余孽”,从“政治资产”变成“政治负累”,处境将比现在危险得多。杨政道也会立刻失去“皇孙”这层保护色。她必须打消,或者至少延缓窦建德这个念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夏王自比李渊,如何?”   窦建德一怔,随即傲然道:“李渊不过倚仗关陇门第,窃据长安,侥幸成事。本王起于草莽,纵横河北,全凭一刀一枪,岂是李渊可比?”   美娘轻轻摇头:“夏王骁勇,自然胜于李渊。然,李渊称帝,有其根基。其一,他乃隋室宗亲(唐国公,与杨广是表兄弟),素有威望。其二,他拥立代王杨侑,攻入长安后,又‘奉’杨侑禅让,得了‘禅让’之名,至少在法统上,勉强可自圆其说。其三,他据有关中形胜之地,根基渐固。”   她看着窦建德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夏王雄才,然起于漳南,虽得河北民心,于天下士人眼中,终是……。且夏王如今奉皇泰主杨侗正朔,号‘大夏王’,乃隋臣。若骤然称帝,是背弃‘尊隋’之名,自食其言,何以取信于天下?李渊、王世充,乃至杜伏威、辅公祏等,皆可借此口实,群起而攻之,斥夏王为叛逆。届时,夏王何以自处?”   窦建德眉头紧锁,他何尝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被部下的劝进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美娘冷静点出,顿时如同冷水浇头。   “再者,”美娘语气更缓,却字字敲在窦建德心上,“夏王新破宇文化及,河北未稳,四方强敌环伺。当务之急,是巩固根本,收拢人心,积聚实力。称帝不过虚名,徒惹众怒,树敌于天下。不若暂奉越王杨侗为正朔,以‘尊隋讨逆’为号,收拢河北及天下仍念隋室之人心,稳扎稳打。待根基深厚,天下有变,再顺天应人,亦不为迟。何必急于一时,授人以柄?”   窦建德沉默了。他本是聪明人,只是被一时的胜利和部下的怂恿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美娘冷静剖析,顿时清醒过来。是啊,现在称帝,除了过把瘾,有什么实质好处?李渊、王世充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联合讨伐。河北内部,那些刚刚归附的隋室旧臣、地方豪强,又会怎么想?自己“忠义”的招牌就砸了。不如继续打着“尊隋”的旗号,整合河北,观望天下,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   “皇后高见!如拨云见日,令建德茅塞顿开!”窦建德起身,郑重一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建德险些误了大事!称帝之事,再也休提!本王当谨遵皇后教诲,暂奉越王正朔,一心平定河北,以安黎庶!”   窦建德对美娘的态度,在“恭敬”之余,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忌惮与倚重。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一柄极其锋利也极其危险的剑,但只要运用得当,握紧剑柄,便能为他披荆斩棘。而他,目前还需要这柄剑。   聊城诸事已毕,窦建德决定率部返回其都城洺州。临行前一夜,他再次来到美娘居所,屏退左右,进行了一次只有他们两人的密谈。这次,不再是“请教”或“请示”,更像是两个政治人物之间的正式谈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静的面容。   窦建德率先开口,语气少了平日的恭敬,多了几分坦诚与直接:“皇后娘娘,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洺州。有些话,建德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开诚布公为好。”   美娘端坐,神色平静:“夏王请讲。”   “建德出身寒微,幸得将士用命,百姓拥戴,方有今日。”窦建德缓缓道,目光锐利,“迎奉娘娘与皇孙,一是为诛灭国贼宇文化及,伸张正义;二来,确实存了私心。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建德欲在河北立足,进而匡扶天下,需得‘名分’二字。娘娘与皇孙,便是这‘名分’。建德奉娘娘,是为‘尊隋’,是为‘正统’,可收河北及天下士民之心。”   他很坦率,直接点明了他“迎奉”的政治目的——需要萧后这块“正统”招牌。   美娘微微颔首,并不意外:“夏王坦诚。本宫亦直言不讳。乱世飘零,本宫一介女流,携此幼孙,所求无非安身立命,保全性命。夏王能予庇护,本宫感激。夏王需‘名分’,本宫可予‘名分’。”   窦建德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绕弯子。“皇后快人快语。既是互利,自当有约。皇后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建德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美娘知道,这是敲定细节、划清界限的最后机会。她坐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窦建德:   “既如此,本宫有三条底线,望夏王允诺,并信守不渝。”   “其一,本宫不参与军政。夏王麾下文武,议事决策,本宫绝不置喙,亦不窥探。夏王亦不必以军政之事相询,以免内外猜疑,徒生事端。”这是明确划清政治界限,避免卷入窦建德集团内部斗争,也避免将来被清算时落下“干政”的口实。   窦建德点头:“此乃应有之义。皇后凤体尊贵,岂敢以俗务相扰?建德绝不使军政之事烦扰娘娘清静。”   “其二,”美娘继续道,语气加重,“本宫不写诏书劝进,亦不写任何褒奖夏王、指斥他人的诏令文书。本宫可默认夏王‘尊隋’之举,亦可在必要时,以皇后身份,接受觐见,维持礼仪。但,绝不动笔,绝不落印。”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也是她身为前朝皇后,对自身名誉和尊严的底线。她可以默认,可以配合演出,但绝不亲自写下任何可能被后世诟病的文字,成为窦建德政治宣传的工具。这比面对宇文化及时更加决绝,因为她对窦建德的警惕更深,也更清楚文字一旦落下,便可能成为永久的污点。   窦建德眉头微皱。这一条,限制了他的部分操作空间。他原本确实希望,在某些关键时刻,能由萧后亲自下诏,比如“表彰”他的功绩,或者“斥责”李渊、王世充等人的“不臣”,那将具有极大的政治杀伤力。但美娘明确拒绝,态度坚决。   他沉吟片刻。美娘的价值,主要在于她“前朝皇后”这个身份和象征意义,以及她在隋室旧臣、士人心中的影响力。只要她人在洺州,肯接受他的“奉养”,默认他的“尊隋”,其实就已经达到了主要目的。非要她亲笔写诏书,固然更好,但若强逼,反而可能适得其反,逼得她玉石俱焚,或者消极对抗,损害她这块“招牌”的成色。相比之下,维持她的“体面”和“自愿”合作,似乎更符合长远利益。   “可以。”窦建德最终点头,“建德绝不敢逼迫娘娘做违心之事。一切礼仪往来,皆凭娘娘自愿。”   “其三,”美娘声音放缓,但更加清晰,“本宫不责夏王任何决策,无论胜败。夏王欲行何事,皆由夏王自决,本宫不予置评,亦不担其责。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夏王是成是败,是进是退,皆与本宫无关。夏王不得以任何理由,将本宫与皇孙卷入其中,亦不得因决策失误,迁怒于我等。”   这是最关键的。她明确表示,自己只是窦建德的“政治资产”和“象征”,不参与,不担责。窦建德将来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不能把她绑上战车,更不能在失败时拿她们祖孙撒气。   窦建德听懂了。这是要彻底撇清关系,只做“招牌”,不做“谋士”或“合伙人”。这固然让他有些失望,但也让他放心——至少,她不会在背后捣乱,也不会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在乱世,一个安分、合作、不惹麻烦的“前朝象征”,或许比一个总想发表意见的“顾问”更省心。   “娘娘思虑周全。”窦建德再次点头,“建德在此立誓,无论将来时局如何变幻,建德必保娘娘与皇孙周全,绝不使娘娘卷入是非,亦绝不因建德自身成败,牵连娘娘与皇孙。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他的誓言很重,但美娘知道,在权力面前,誓言往往苍白。不过,有这份当面的承诺,总比没有好。至少,在窦建德还需要她的时候,他会尽力遵守。   三条底线谈妥,美娘神色稍缓,但并未放松,转而提出了自己的具体需求:   “夏王既应允,本宫亦有三请,非为自身,乃为皇孙杨政道。”   “娘娘请讲。”   “皇孙年幼,遭此国破家亡之大变,然学业不可废,教养不可荒。”美娘语气郑重,“本宫恳请夏王,为皇孙延请名师,教授经史子集,使其明理知义,不至于长于深宫,不识诗书,不明事理。此非独为皇孙一人计,亦为夏王‘尊隋重教’之声名计。”   她将杨政道的教育问题,与窦建德的“声名”挂钩,使其难以拒绝。   窦建德果然爽快答应:“此乃正理!皇孙乃先帝血脉,自当悉心教养。建德麾下,亦有饱学之士。明日便为皇孙物色良师,必是当世大儒,学问品行俱佳者!”   美娘要的就是这个承诺。杨政道的教育,是她最大的牵挂。乱世之中,武力固然重要,但文教传承、对时局人心的认知,才是立足之本。她必须为孙儿争取到最好的教育机会,这或许是他将来安身立命、甚至有所作为的唯一资本。   “其二,”美娘继续道,“洺州居所,本宫不求奢华,但求清静安全。内侍仆役,可由本宫自行挑选旧人,不足者,再请夏王拨付可靠之人。皇孙起居教养之事,一应由本宫做主,外人不得干涉。”   “其三,本宫与随行之人(指慧明、杨安等)用度,请夏王定期供给,无需奢华,足用即可。若有额外需求,本宫会遣人告知,绝不奢靡。”   “娘娘所请,皆在情理之中,建德一一照办!”窦建德慨然应诺,随即又补充道,“娘娘放心,在洺州,建德必以母事娘娘,以臣礼待皇孙,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以母事娘娘”,这是极高的尊崇表态了。美娘心中明了,这不过是场面话,是窦建德“忠义”人设的一部分。但她需要这个表面上的尊崇,这能给她带来实际的便利和一定的保护。   “夏王言重了。”美娘微微欠身,“本宫但求清净度日,教养孙儿,于愿足矣。外间大事,自有夏王这等英雄担待。只盼夏王能早日平定乱世,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窦建德得到了萧后这块“金字招牌”的公开“合作”与默认支持,以及不插手、不捣乱的承诺;美娘则为自己和孙儿争取到了相对安全、独立、有保障的生存空间,以及最关键的教育资源。这是一场基于现实利益和相互需要的、心照不宣的交易。   窦建德告辞离去时,步履轻快。他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用一个“母后”的虚名和些许物资,就换来了前朝皇后的“合作”与“正统”名分,还能借此招揽更多隋室旧臣和士人,简直太值了。至于那些限制条款,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只要人在洺州,就在他掌控之中,还怕她翻出天去?   而美娘,在窦建德离开后,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烛火将她孤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娘娘,”慧明悄步进来,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低声道,“都谈妥了?窦建德……可信吗?”   美娘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这等乱世枭雄的承诺。今日他需我,自然千好万好。他日若我不再有用,或成了负累,今日之诺,不过废纸。”   “那娘娘为何还……”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政道需要时间。”美娘打断她,目光投向里间,杨政道已经睡下,呼吸均匀,“洺州,是另一个囚笼,但至少,比聊城这个即将崩溃的囚笼,要大一些,也……安全一些。在那里,政道可以得到教育,我们可以积蓄力量,观察时局。窦建德此人,看似忠厚,实则有枭雄之志,亦有容人之量,比宇文化及强出太多。只要他一日还需‘尊隋’这面旗,我们便有一日的安宁。而这安宁,便是政道成长的机会,也是我们……等待下一个机会的资本。”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已为他求得名师。政道若能得良师教诲,明经通史,知晓兴衰,将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安身立命之本。这,或许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宝贵的东西了。”   慧明似懂非懂,但看到娘娘眼中那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忧虑与期望,她只能默默点头。   “对了,”美娘想起一事,“窦建德答应为政道延请名师,你明日私下打听一下,他麾下可有名叫孔颖达的学者?”   “孔颖达?”慧明回忆了一下,“奴婢似乎听人提起过,说是冀州有名的饱学大儒,前朝进士出身,因避乱投了窦建德,很受礼遇。娘娘认得?”   美娘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不认得,但听说过。此人是经学大家,学问人品,俱是上选。若他能来教导政道,是政道之幸。”   这步棋,她早已在心中盘算多时。今日趁机提出,窦建德果然应允。这,或许是为杨政道未来铺下的,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夜已深,聊城残破的城垣在夜色中沉默。明日,又将踏上新的路途,前往未知的洺州。但美娘知道,只要手中还有筹码,心中还有希望,脚步便不会停歇。这场为了生存的漫长跋涉,还远未到终点。   武德元年三月,春风依旧料峭,吹过聊城残破的城墙和尚未散尽血腥气的街道。窦建德的大军,在彻底肃清宇文化及余部、安抚了城中百姓后,开始拔营,准备返回其都城洺州。   美娘、杨政道,以及慧明、杨安和两名最忠心的老宫人,一共六人,被安置在一辆还算宽敞、但绝不奢华的马车里。车是窦建德特意准备的,比寻常士卒的车驾要好,配有帘幕,内里也铺了软垫,算是给了“皇后”应有的体面。前后有精锐骑兵护卫,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但至少在表面上,做到了恭敬有加。   离开暂居的院落时,美娘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数月的地方。庭院依旧破败,那株老槐树在春风中抽出几星嫩芽,墙角的血迹已被黄土掩盖,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一夜的恐慌与绝望。宇文化及的尸骨,大概已经在那片乱坟岗中开始腐烂。这个弑君逆贼,曾不可一世,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连一座像样的坟茔都没有。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娘娘,我们……这算是脱险了么?”慧明坐在车中,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肃杀的街道和盔甲鲜明的夏军,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希冀,和更深的忧虑。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聊城布满碎石和污渍的街道。美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依偎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衣袖的杨政道脸上。孩子睁大眼睛,好奇又有些不安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那些尚未从战火中恢复生机的街景,和路边目光麻木的百姓。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孙儿细软的头发,然后才转向慧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世情的凉意:   “脱险?不过是从一个狼窝,跳进了另一个……或许更大的狼窝罢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洞,那里,窦建德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这只狼……暂时还想披上羊皮,学人讲忠义,论仁德。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还想披着这身羊皮的时候,好好活下去,让政道……长大。”   马车驶出聊城城门,踏上北去的官道。春风扑面,依旧带着寒意,卷起道旁的尘土。远处,洺州的方向,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风雨。   美娘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布囊,里面是几片裁切得整齐、但质地粗劣的纸笺,还有一支用秃了的小笔,一块小小的、用帕子包着的墨锭。这是她在聊城最后的日子里,让杨安偷偷从市集换来的。纸张很差,笔墨低劣,但在当时,已是难得。   她示意慧明从随身的小水囊中倒出一点点清水,在一个小瓷碟中研开墨锭。然后,她铺开纸笺,执起那支秃笔,蘸了蘸微带腥味的墨汁,手腕沉稳地落下。   她没有写什么军国大事,也没有记录这几日的惊心动魄。她写的,是很多年前,她还待字闺中,还是南朝兰陵萧氏那个才情横溢、对未来充满旖旎幻想的少女时,曾写过的一篇赋文中的句子。那时,父亲尚在,家国未破,她的人生还铺展着无限锦绣。那篇赋,叫《述志赋》,是她少女情怀与志向的抒写,早已散佚在战火与时光中,只剩一些残句,还留在记忆深处。   笔尖划过粗粝的纸面,留下歪斜却依旧能看出风骨的楷字。她写得很慢,仿佛每一笔,都在勾勒早已远去的韶华,每一划,都在祭奠无声湮灭的故国。   “少小娴闺训,雅好攻书诗。”那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时逢丧乱频,家国两参差。”命运第一次转折,梁亡陈立,家道中落。   “凤辇入隋宫,恩宠冠当时。”嫁入晋王府,母仪天下的开端,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短暂静好。   “九州渐板荡,笙歌犹未已。”大隋盛世下的隐忧,夫君的放纵,她的无力。   “江都血泊红,孤舟泛涟漪。”那场改变一切的江都宫变,血色弥漫,孤舟飘零。   “辗转狼虎侧,茕茕护雏儿。”宇文化及,窦建德……在狼虎环伺中,护着这唯一的血脉。   “冰心寄寒刃,周旋为存续。”以冰雪般的冷静,周旋于仇敌之间,只为一线生机。   最后,笔尖悬停,墨迹将凝未凝。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望向官道两旁初显绿意、却依旧荒凉的原野,望向那阴沉压抑的天际。良久,她轻轻落下最后一句,那不是原赋中的句子,而是此刻,从她心底最深处流淌出的、混杂着无尽疲惫、苍凉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的叹息:   “愿为清流水,逝者如斯夫。”   写完,她静静地看着纸上那些歪斜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放下笔,将纸笺拿起,小心地、缓缓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直至成为一堆细碎的纸屑。   她推开身侧小小的车窗,将手伸出窗外。春寒料峭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她松开手,那些浸透了她半生沧桑、血泪与挣扎的纸屑,如同无数只苍白脆弱的蝶,瞬间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散开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