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晨,天光浑浊惨淡,江都城上空烟尘未散,混合着焦糊与血腥味,压在幸存者心头。净业寺破败僧房里,孩子们惊恐,宫人们或呆坐、或啜泣、或倾听,萧美娘靠墙坐,怀里是昏睡的杨政道,她闭眼保存体力、抵御暗流。
急促马蹄声和拍门声、呼喝声传来,僧房内空气凝固,众人惊恐。美娘睁眼,平静以待。门外传来声音,称奉大丞相令迎请皇后回宫主持陛下“后事”,几个宫人忍不住呜咽。
美娘将孙儿交给慧明,站起身,整理衣裙和鬓发,嘱咐慧明后走向破门,下令开门。门外是骁果军士,为首是独孤开远,他见到美娘愣了一下,抱拳恭谨相迎。美娘表示更衣,未拒绝也无激烈情绪,让众人不安。士兵抬来青幔小轿,美娘对慧明低语照顾政道等她回来,便坐入轿中。
轿子在狼藉街道上颠簸,美娘透过轿帘缝隙注视外面,城市创伤触目惊心。越靠近皇城越凄惨,宫墙外广场血迹未干,宫门士兵陌生冷漠。轿子抬入宫城,美娘看到被烧偏殿、破碎陈设和未擦净的血迹。美娘在轿中看到宫人太监被驱赶着清理废墟、搬运尸体,他们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轿子在“成象殿”前停下,殿前汉白玉台阶血迹斑斑,往日侍卫宦官不见,只有骁果军士把守,空气中有血腥和腐败气息。独孤开远与守门将领交谈后,殿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血腥等气味涌出。美娘掀开轿帘走出,脸色苍白但脚步稳,目光投向殿门。她踏上染血台阶走进殿内,殿内光线昏暗、凌乱不堪,满地狼藉。美娘目光定格在三处:一是漆金蟠龙柱,上方有断裂绸带,下方有踢翻锦墩,似有人曾在此自缢;二是紫檀木座屏风,绘着万里江山图,溅满干涸发黑血迹,脚下有血泊;三是内殿龙榻,铺着锦被,榻边有撕破染血的明黄色常服。白绫悬梁、屏风溅血、锦被覆尸,三种可能死亡方式。美娘静静看着,眼神锐利。这时,宇文化及等从侧殿转出,宇文化及走到美娘面前拱手,语气“恭敬”“沉痛”,称惊闻陛下驾崩,因国不可一日无主,特请娘娘回宫主持大局。他绝口不提昨夜兵变与弑君,以“龙驭上宾”含糊带过,将血腥军事政变粉饰成迫不得已的政权更迭。美娘目光从死亡痕迹上移开,落在宇文化及脸上,她目光平静,让宇文化及有些发虚。美娘直白发问“陛下是如何‘上宾’的”,毫不避讳核心问题。宇文化及表情僵硬,身后司马德戡等人脸色一变,手按向刀柄。宇文化及做出痛心疾首状,称陛下自知施政不当致天怒人怨、军心离散,昨夜宫中有变,陛下愧疚自缢殉国,他们闻讯赶至已回天乏术。他给出“官方版本”,将罪责推给皇帝,叛臣成了忠臣和见证者。美娘静静听完,提出要亲往验看陛下遗躯,以尽夫妻之情、全君臣之礼,宇文化及无法拒绝,虽眼底闪过阴鸷,但面上更“悲戚”,侧身让开并提醒美娘保重。美娘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内殿龙榻,脚步稳且声响清晰惊心。她走到榻前,锦被覆盖着人,血腥、腐味与龙涎香混合成怪味。她伸手,手指微颤,最终坚定捏住锦被一角。
然后,用力,掀开。
下面的景象,瞬间冲入眼帘。
是杨广。
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衣,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泛着青灰的惨白,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或痛苦。头发有些凌乱,但显然被简单整理过。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处。
那里,赫然有两道痕迹。
一道,是深紫色的、几乎勒进皮肉里的、横向的缢痕,环绕脖颈大半,在耳后形成深深的勒沟。
而在那道缢痕的下方,靠近咽喉的位置,还有另一道伤口——那是一道纵向的、不算很深、但皮肉翻卷、已然凝结发黑的刀伤!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喉咙,却并未完全割断气管和血管。
两道伤痕,并列在曾经尊贵无比的帝王脖颈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最后时刻,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混乱、残忍与……荒谬。
自缢的勒痕。补刀的刀伤。
官方版本是“自缢殉国”。但事实显然不止于此。他先试图自缢,但未立即致命,被人“救下”。然后,有人补了一刀,或许是嫌他死得太慢,或许是出于愤怒,但这一刀似乎也未能立刻致命,或者行凶者临时改变了主意?最后,还是用了缢杀的方式,彻底了结。
一瞬间,美娘脑中已经飞快地勾勒出昨夜可能发生的场景:杨广在叛军破门时,或许真的曾想用那绸带自尽,以保留最后一点帝王的体面;但被冲入的叛将阻止或“救下”,盛怒或恐惧之下挥刀砍杀,却未中要害;现场一片混乱,最终,在某个更“理智”或更“稳妥”的人指挥下,用更“可靠”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屏风上的溅血,或许就是那一刀的痕迹。
自缢,斩首,缢杀。三种死亡方式,在这具尸体上交汇,最终凝固成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这是一个帝王最不堪、最狼狈、也最真实的结局。
美娘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两道伤痕上,指尖冰凉。心中那片空茫的平静,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漩涡。是悲哀?是嘲讽?是释然?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辨明的、沉重的空虚?
她缓缓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冰冷的尸体,而是轻轻地将掀开的锦被,重新拉上,盖住了杨广的脸,也盖住了那无声诉说着恐怖与屈辱的伤痕。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一直注视着她反应的宇文化及等人。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泪水,没有任何失控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清明。
“以帝王之礼,殓葬。”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出的话,却让宇文化及等人一怔,“用……陛下他早就为自己备好的那副‘寿材’。”
她记得,杨广晚年笃信方术,又性好奢华,早在数年前,就命将作监的能工巧匠,选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以秘法阴干处理,为他秘密打造了一副极其华丽、内衬锡匣、可保尸身长久不腐的“长生梓宫”。那副棺材,就藏在江都宫某处地库之中。他大概从未想过,这副为“长生”或“死后极乐”准备的棺椁,会以这样的方式,这么快就用上。
用他自己准备的棺材,装殓他如此不堪的死状。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凉,锥心刺骨。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皇后如此平静,且提出这样一个具体而“合宜”的要求。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正符合他“以礼安葬先帝、安抚人心”的打算。他立刻躬身:“娘娘思虑周全,臣等遵旨。定以帝王之礼,厚葬陛下。”
厚葬?美娘心中冷笑。再厚的葬礼,也掩盖不了这脖颈上的两道伤痕,掩盖不了这宫殿里的斑斑血迹,掩盖不了这弑君篡位的本质。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再次扫过这满目疮痍、血迹未干的寝殿,最后,落在了宇文化及脸上。
“何时发丧?何处停灵?”她问,语气如同商议一件寻常的宫务。
“这个……还需与诸位大人商议。暂定停灵西阁,三日后发引,葬于江都宫西苑之侧,已命人堪舆。”宇文化及答道,语气越发“恭敬”。
“好。”美娘不再多问,移开目光,“本宫需沐浴更衣,方可主持丧仪。另外,宫中幸存宫人,需妥善安置,收敛遗体,清理宫闱。这些,想必大丞相已有安排?”
“是,是,都已安排妥当。娘娘放心。”宇文化及连连点头,心中却对皇后这份异乎寻常的冷静与条理感到一丝莫名的忌惮。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也更……看不透。
“既如此,本宫先去梳洗。稍后,再议具体仪程。”美娘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锦被覆盖的龙榻,转身,向着殿外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丈夫惨死的遗体,而只是一场需要她按部就班处理的、繁琐的宫廷仪式。
只是,那背影在昏暗殿宇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孤单,如此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王朝覆灭的全部重量,和她个人半生爱恨情仇的所有灰烬。
宇文化及等人看着她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线中,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个皇后,比死去的皇帝,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短暂的沐浴更衣后,美娘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长发用一根白麻带束起。洗去尘灰的脸上,只剩下苍白的肤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如同雪后寒潭。
她重新回到被临时布置成灵堂的西阁。这里原是皇帝宴饮后小憩之处,此刻撤去了所有奢华陈设,只在中堂设了灵床,杨广的遗体已被装入那副极其庞大、雕龙绘凤、散发着金丝楠木特有香气的“长生梓宫”中,棺盖尚未合拢。灵前燃着白烛,摆放着简单的祭品。没有浩荡的百官哭临,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侥幸存活、被强令来哭丧的宫人太监,跪在灵堂两侧,发出压抑而惶恐的哭泣声。整个场面,凄凉、仓促,充满了形式主义的敷衍,与帝王葬礼应有的庄严隆重,相去甚远。
美娘没有在意这些。她走到灵前,接过内侍递上的三炷香,点燃,对着那副华丽得有些刺眼的棺木,静静注视了片刻,然后,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动作标准,神情肃穆,却无半分寻常未亡人该有的悲恸欲绝。
礼毕,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负责殓葬的老宦官。
“开棺。”她道。
老宦官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娘娘,这……”
“本宫要为陛下……整理遗容,更衣。”美娘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老宦官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上前,费力地挪开了尚未钉死的沉重棺盖。金丝楠木特有的、略带辛辣的香气混合着更浓的防腐药材和淡淡尸气,弥漫开来。
美娘走到棺边,低头看去。棺内的杨广,已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十二章纹的帝王衮服,脸上也经过了修饰,扑了粉,掩盖了那可怕的青灰色,甚至勾勒了眉目,看起来竟有几分“安详”。唯有脖颈处,被高高的衣领紧紧束住,遮住了那两道致命的伤痕。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过那冰冷僵硬的、戴着玉扳指的手。然后,对老宦官道:“你们退下,在门外候着。本宫……想单独与陛下待一会儿。”
老宦官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灵堂内,只剩下美娘,和棺中那个无声无息的、她曾无比熟悉、又早已陌生的男人。
她没有哭泣,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掠过他修饰过的眉眼,紧闭的嘴唇,华美却空洞的衮服……最后,落在了他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上。
她记得这个习惯。他紧张或思虑时,喜欢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另一只手上的玉扳指。此刻,那手僵直地交叠着,再无生气。
她俯下身,开始为他整理其实已很整齐的衣襟。指尖触及那冰凉的丝绸和繁复的刺绣,触感陌生。当她的手无意中拂过他胸口时,感觉到衮服内里,靠近心口的位置,似乎有一处微微的、不明显的鼓起。
是什么?随葬的玉器?还是……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探入衮服的衣襟内。触到了一个柔软小巧的、用锦缎包裹的东西。
她将它取了出来。是一个约莫两寸见方、颜色已然有些发黄褪色的旧锦囊。锦囊的绣工不算顶好,但很细腻,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
美娘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她解开锦囊的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是一方素白的丝帕。丝帕的质地也旧了,边缘起了毛。帕子上,用早已黯淡的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图案——并蒂莲。
两朵莲花,同茎而生,相依相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绣得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心似莲,根相连。愿同老,不羡仙。”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响!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汹涌而来!
这方帕子……是她绣的。在她嫁入晋王府的第二年,那个春天,在晋阳的荷花池边,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偷偷绣的。那时他们新婚燕尔,感情甚笃。他发现了她在绣东西,好奇追问,她红着脸不肯说,最后被他缠得没法,才将这方绣好的帕子塞给他,扭身就跑。他追上来,从背后拥住她,对着她耳朵低语,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温柔:“美娘,你的心意,我懂了。心似莲,根相连。我们定会白头偕老,做一对神仙眷侣,让天下人都羡慕。”
后来,他将这方帕子仔细收好,说这是他的“宝贝”,要随身携带。她笑他傻,一方帕子而已。他却认真地说:“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信物’,不一样。”
再后来,他成了晋王,成了太子,成了皇帝。他们之间渐渐有了算计,有了隔阂,有了争吵,有了更深的裂痕与冰冷的疏离。她以为,他早就忘了这方帕子,忘了当年荷花池边那个脸红心跳的少女,和那个信誓旦旦的少年。
她从未想过,这方粗陋的、象征着她最初最真情感的帕子,竟被他一直贴身藏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藏在这身华贵衮服之下,紧贴着那早已冷却停止跳动的心脏。
握着这方褪色陈旧的帕子,美娘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极其复杂、猛烈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狠狠地撞击着她的胸腔!是酸楚?是刺痛?是荒谬?是追悔?还是……一种迟来的、却已毫无意义的、深沉的悲恸?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行将那几乎冲垮堤防的情绪洪流,压了下去。不能哭。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
她盯着那方帕子,看了许久许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它重新叠好,放回那个旧锦囊中。她没有将它放回杨广怀中,而是紧紧攥在了自己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透过这柔软的织物,触摸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属于“杨阿么”和“萧美娘”的、温暖而遥远的春天。
最终,她只是轻轻为他抚平了衣襟,将那高高的领口,整理得更加妥帖,彻底遮住了一切伤痕的痕迹。
然后,她后退一步,对着棺木,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为皇帝,不为夫君。
只为记忆中,那个曾与她“心似莲,根相连”的少年郎。也为这方帕子所承载的、早已死去的、最初的真情。
礼毕,她直起身,脸上已无波澜。她将那旧锦囊,紧紧攥在手心,藏入了自己素白孝服的袖中。
“合棺吧。”她对着门外,平静地说道。
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没有钟磬哀乐,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美娘以未亡人的身份,主持了最基本的仪式。宇文化及率领昨夜参与兵变的将领,象征性地在灵前祭拜了一番,个个面色肃穆,仿佛真是痛失明主的忠臣。那些被强令而来的宫人,哭声零落,充满恐惧。
当那副华丽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抬起,运往临时选定的墓穴时,美娘站在西阁前,目送着它消失在宫道尽头。春风料峭,吹动她素白的衣袂和发带,身影孤单如寒江独钓。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宇文化及却走了过来,对美娘拱手道:“娘娘节哀。国事纷繁,千头万绪,还需娘娘定夺。请娘娘移步偏殿,臣等有要事相商。”
真正的谈判,要开始了。美娘心中明镜一般。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宇文化及走向一旁收拾出来的偏殿。
殿内,已坐了数人。除了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等武将,还有几个文官打扮、但美娘并不熟悉的面孔,大概是宇文化及新拉拢或任用的谋士。气氛与灵堂的虚假悲戚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即将瓜分权力的躁动。
美娘在宇文化及下首的座位坐下,神色平静,等着对方开口。
宇文化及清了清嗓子,率先道:“娘娘,陛下骤崩,天下震惊。当务之急,是稳定社稷,安抚军民。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与诸位大人商议,以为陛下之侄、秦王杨浩,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果然。立一个易于控制的傀儡。杨浩是杨广三弟杨俊之子,性格懦弱,毫无根基,正是做幌子的最佳人选。
“然,”宇文化及话锋一转,看着美娘,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压力,“新君即位,需有名正言顺之法度。陛下去得突然,未留遗诏。而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天下共尊。若有娘娘懿旨,公告天下,言陛下……嗯,自知……嗯,愿传位于贤侄,并命臣等辅政,则天下必然归心,动荡可平。”
他终于图穷匕见。他要的,是皇后萧美娘以“大隋皇后”的合法身份,发布诏书,承认杨广“自愿”传位给杨浩,并确立他宇文化及“辅政”的地位。这封诏书,将是他篡位路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遮羞布和合法性来源。没有这封诏书,他的“大丞相”之位,就始终是“弑君自立的逆臣”;有了这封诏书,至少表面上,他是“奉先帝遗意、皇后懿旨”的“顾命大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美娘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美娘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素白袖口上细微的纹路,久久不语。就在宇文化及眉头微皱,似乎要失去耐心时,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直视宇文化及,开口问了一个直接到近乎残酷的问题:
“将军,本宫若拟此诏,可能保我祖孙性命无虞?”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讨价还价的铺垫,直指最核心的生存问题。她的合作,需要明确的回报——她和杨政道的命。
宇文化及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娘娘这是哪里话!娘娘乃国母,皇孙乃先帝血脉,臣等岂敢不敬?只要娘娘深明大义,与臣等共安社稷,臣等自当竭力保全,奉养娘娘与皇孙,以尽臣子之责。”
话说得漂亮,但全是空头支票。
美娘不为所动,继续平静地问:“何为‘深明大义’?请将军明示。”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耐着性子道:“其一,需请娘娘以皇后名义,颁诏天下。诏书需言明先帝……晚年之失,以致天怒人怨,然幡然悔悟,愿禅位于贤,并命臣等辅佐新君,匡正天下。”这是要他亲自下“罪己诏”和“禅位诏”,将杨广钉在耻辱柱上,同时赋予他自己合法性。
“其二,”他顿了顿,“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为安军民之心,需请娘娘与皇孙,随驾北返关中。娘娘在,则天下知皇室仍在,人心可定。”这是要将她和皇孙牢牢控制在手中,作为人质和政治招牌。
“其三,”宇文化及的目光变得幽深,紧紧盯着美娘,“先帝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需由新君执掌。请娘娘……交出玉玺,以正朝纲。”
三条要求。罪己禅位诏,随军北上为人质,交出传国玉玺。步步紧逼,要剥夺她作为皇后和前朝代表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权力和自由,将她彻底变为他掌中的提线木偶。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美娘,等待她的反应。是屈从?是愤怒?还是……
美娘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权衡利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旧锦囊。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诏书,我可拟。”
宇文化及等人眼中一亮。
“但,需改三字。”美娘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不写‘禅位’,写‘监国’。”
“监国?!”宇文化及眉头一皱。禅位意味着皇位彻底更迭,杨浩是名正言顺的新皇帝。而监国,则意味着杨浩只是暂时代理皇帝职权,皇帝(杨广)的皇统法理仍在,将来若有变数,或有其他杨氏子弟起兵,便可借“监国”之名,不承认其皇帝正统性。这看似一字之差,实则为将来可能的变化,留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法理伏笔和回旋余地。
“娘娘,这……”宇文化及身边的谋士忍不住开口。
美娘抬手止住他,目光依旧看着宇文化及:“陛下(杨广)骤崩,天下汹汹。若骤然言‘禅位’,恐引人疑窦,以为……有人胁迫。称‘监国’,示天下以陛下(杨广)之社稷犹在,新君乃暂代,可安宗室,可定部分犹疑者之心。于将军稳定大局,更为有利。且,将来若局势有变,‘监国’转为‘正位’,亦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将军以为呢?”
她将“监国”的好处,巧妙地与宇文化及自身的利益捆绑起来。听起来,似乎真是为他着想。
宇文化及盯着美娘,目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这女人的话,不无道理。“禅位”固然彻底,但也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尤其是一些还忠于隋室的地方势力。用“监国”过渡,确实更稳妥,反正实权在他手中,杨浩是“皇帝”还是“监国”,并无本质区别。将来时机成熟,再让杨浩“正式即位”便是。而这,或许还能从皇后这里换取其他让步。
“娘娘思虑周详。”宇文化及最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修改,“那玉玺……”
“玉玺,可给。”美娘回答得干脆,但话锋一转,“但将军需允我三事。”
“娘娘请讲。”
“一,不杀杨氏皇室遗孤。凡存活于世者,无论长幼,皆需保全性命,给予基本安置。”这是为那些可能还流落在外、或被他控制的杨氏子弟,争取一线生机。
“二,不辱后宫女子。凡先帝妃嫔、宫中女子,愿留者妥善安置,愿去者发放盘缠,准其归家或出家,不得逼迫、凌辱。”这是她作为皇后,对那些命运更为悲惨的女子,最后的庇护。
“三,”美娘的目光变得深邃,“许我携幼孙杨政道,自主居住。无需随大军行动,亦无需入住宫禁。可在江都,或北上后于某地,择一清净院落居住。将军只需派人‘保护’我等安全即可。一应用度,无需将军费心,我自有薄产可支应。”
这第三条,是她为自己和孙儿争取的最后一点自由空间。不随军,不被严密监视在宫廷,意味着相对独立的生存可能,也意味着更少的直接控制和风险。所谓的“保护”,实为监视,但至少形式上是分开的。
宇文化及听完,沉吟起来。前两条,无关痛痒,他本也未必一定要杀光杨氏,对后宫女子更无兴趣。关键是第三条。让皇后和皇孙脱离他的直接掌控,独立居住,这让他有些不放心。但反过来想,将他们带在身边,固然控制严密,却也目标明显,容易成为各方势力攻击或利用的靶子。让她们相对独立,看似给了她们空间,实则也便于他暗中监控,且万一将来有事,也可将她们作为筹码或弃子,更为灵活。更何况,皇后承诺“自有薄产”,无需他供养,省了麻烦。
他看向身边的谋士,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娘娘所请,合情合理。”宇文化及最终做出了决定,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宽厚”的笑容,“臣答应便是。不杀遗孤,不辱宫人,许娘娘与皇孙择地而居,臣派得力之人‘护卫’周全。如此,可好?”
“好。”美娘点头,没有任何欣喜或放松的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桩交易,“取笔墨绢帛来。”
立刻有人奉上。美娘走到案前,铺开明黄色的诏书用绢,提笔,蘸墨。她没有太多思索,仿佛早已打好腹稿,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诏书写得极具技巧。开篇以皇后口吻,沉痛宣告皇帝驾崩。中间部分,以极其含蓄、春秋笔法提及皇帝晚年“忧劳过度”、“举措或有急切”,以致“四海不宁”、“将士思归”,然皇帝“深自咎责”、“常念与民休息”。最终,因“国事艰难”、“嗣君年幼”,皇帝“临终之际”,口谕命侄儿秦王杨浩“监国”,总揽朝政,并命大丞相宇文化及等“尽心辅弼”、“共扶社稷”。末尾,则是皇后“遵奉遗意”、“布告天下”。
通篇没有“罪己”,没有“禅位”,甚至没有明确说皇帝是“自尽”,只是用“驾崩”带过。但该传递的信息都传递了:皇帝承认有错,指定了继承人(监国),确认了辅政大臣。既给了宇文化及想要的合法性,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皇室最后一点颜面,更为将来留下了“监国”而非“继位”的法理伏笔。
写罢,美娘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方正之物。她解开绸缎,露出一方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镌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鸟虫篆字的——传国玉玺。
真正的、和氏璧所制的传国玉玺。自汉代传承,历经魏晋南北朝,隋文帝得自北周,象征着华夏正统皇权的至高信物。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在看到这方玉玺的瞬间,都为之停滞!目光灼热,充满了贪婪与敬畏。宇文化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炽热光芒。
美娘双手捧起玉玺,走到宇文化及面前,将玉玺和那卷墨迹未干的诏书,一起递上。
“此玺,此诏,交付将军。望将军……勿负今日之言,勿负天下苍生之望。”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宇文化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玉玺。入手温润沉重,那传说中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让他血脉贲张。他强压住仰天长笑的冲动,郑重地将玉玺放在案上,然后拿起那卷诏书,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监国”二字和最后的皇后玺印,确认无误。
“娘娘放心!”他抬起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混合着狂喜与野心的红光,“臣宇文化及,定当恪尽职守,辅佐监国,安定天下,不负先帝、皇后重托!”
交易达成。一方用正统的名分和象征,交换了另一方承诺的、脆弱而有限的生存空间。
美娘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向着殿外走去。素白的身影,在那些因得到玉玺和诏书而兴奋雀跃的叛臣逆子中间穿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孤高清冷,仿佛浊世中唯一不肯同流合污的、即将凋零的白莲。
她知道,从交出玉玺和诏书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影响朝政、劝谏君王的大隋皇后了。
她只是一个靠着与魔鬼交易、侥幸存活下来的“前朝未亡人”。
一个带着幼孙、即将在血雨腥风中,开始漫长而艰辛的、乱世漂泊的普通妇人。
走出那间充满了阴谋、交易与权力腥气的偏殿,外面依旧是惨淡的天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来自昨日血火的气息。但美娘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向着暂时安置的宫室走去。
交易达成了,但还有太多具体而微的事情需要处理。她必须在宇文化及的大军开拔北上之前,利用这短暂的、名义上的“自主权”,完成最后的清理与安排。
首先,是杨广的遗物。
她回到了暂时安置的、靠近西阁的一处较小宫室。这里相对完好,也被简单收拾过。她屏退左右,只留下慧明一人。然后,她取出了那个一直紧攥在手心的、装着“并蒂莲”帕的旧锦囊。
她没有再看,只是走到殿内一个取暖用的、尚有余烬的小铜盆前。蹲下身,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然后,她拿起那个锦囊,在炭火上方停顿了片刻。
火焰,似乎能烧毁一切,无论是曾经的誓言,还是残留的温情,亦或是……那无处安放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心绪。
手一松。锦囊落入炭火中。干燥的锦缎和丝帕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一小团明亮的火焰,又很快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织物与记忆的焦糊气息。
那方承载着她最美好、也最痛心回忆的帕子,连同那个旧锦囊,就这样,在她眼前,彻底化为乌有。仿佛那段属于“杨阿么”和“萧美娘”的、早已死去多年的过去,也随着这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了无痕迹。
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灰烬,直到最后一颗火星彻底黯淡。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一个内侍刚刚送来的、装着杨广部分随身遗物的木箱前。里面杂七杂八,有笔墨,有把玩的小件玉器,有未读完的书卷。她的目光,落在了一管通体碧绿、温润剔透的玉箫上。
这是杨广的旧物。他年轻时颇好音律,尤擅吹箫,这管玉箫是他心爱之物,即便后来沉溺政务(或享乐),也时常带在身边把玩,偶尔兴起,也会吹奏一曲。曲调多是清越悠扬,带着南朝文士的风流余韵。
美娘拿起玉箫,入手冰凉光滑。她记得,在晋阳时,他曾用这管箫,在月下为她吹奏《折杨柳》,那是并州流行的曲调,带着离愁别绪,却被他吹得缠绵悱恻。那时,她依偎在他身边,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握着玉箫,走到窗前。窗外是荒芜的庭院,远处宫墙依旧,只是换了主人。
她双手握住玉箫两端,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质地坚硬的玉箫,竟被她生生拗成两截!断口参差,在光线下闪着冰冷而决绝的光泽。
一半,她拿在手中。另一半,她走回木箱旁,将它轻轻放了回去。
“将这半管玉箫,随陛下梓宫,一同下葬。”她对身后的慧明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折箫随葬。象征着她与他的情分、过往,如同此箫,从此一刀两断,生死两隔。一半随他入土,一半由她携带,既是纪念,也是……警醒。纪念那段曾真实存在过的、美好的时光;警醒自己,莫要再沉溺于任何虚妄的温情与回忆。
接下来,是那枚至关重要的“天子佩”。
这并非传国玉玺那样的国之重器,而是隋文帝杨坚建国之初,命巧匠雕琢的一枚私人玉佩。玉佩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正面是盘龙云纹,背面刻着“承天受命,唯德是辅”八字。文帝常年佩戴,临终前传给了杨广,象征“天子”身份的私相授受,具有强烈的传承和正统意味,但在实际政治运作中并无权力效用。
美娘早就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也知道杨广一直贴身佩戴。在为他整理遗容时,她已悄然将这枚玉佩从他腰间解下,藏入了自己袖中。此刻,她将其取出,放在掌心。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
她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块柔软的、与玉佩颜色相近的素绸,将其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穿着的、最里层衣物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暗袋之中。这枚玉佩,或许在乱世中毫无用处,但它是隋室皇权最后一点、最具私人色彩的象征。留着它,不为复辟,只为……留下一点念想,一点或许将来能证明些什么的凭证。
然后,是杨广生前存放机密文书、私人信札的紫檀秘匣。这秘匣有精巧机关,知晓开启方法者寥寥。美娘是其中之一。她让慧明守在门口,自己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开启了秘匣。
里面东西不多,但都至关重要。
最上面,是一卷用特殊鞣制过的、极薄极韧的羊皮。展开,是一幅绘制极其精细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墨笔详细标注着大隋全境各主要官仓、武库、重要关隘、驻军地点的大致位置、储量估算!这显然是杨广为了掌控全国资源命人绘制的绝密档案,或许连宰相都未必知晓全貌!
美娘的心猛地一跳。此物若落入宇文化及手中,无疑将极大增强其势力,助其更快地控制各地资源。她迅速将舆图上的关键信息——尤其是江南、巴蜀、河东等远离中原、宇文化及一时难以触及地区的几个大仓和武库位置——强行记忆下来。然后,她走到那个尚有余烬的铜盆前,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珍贵的羊皮舆图,投入了炭火之中。
羊皮剧烈燃烧,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很快化为灰烬。那些关乎帝国命脉的机密,也随之彻底湮灭。宇文化及只能自己去摸索、去争夺了。这,或许是她能为这个即将陷入更大混乱的天下,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延缓性的“贡献”。
舆图之下,是几份散乱的手稿。纸张质地不一,墨迹新旧不同,显然是不同时期所写。美娘拿起最上面一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手诏”或者说“自言”的草稿。笔迹凌乱,涂改甚多,显然是心绪烦乱时信笔所书。开篇便是:“朕自即位以来,常欲追迹尧舜,效法文武,开万世太平之基……”典型的杨广式开头,雄心勃勃。
然而,越往后看,笔迹越发潦草,情绪也越发低沉,甚至充满了自怨自艾:
“……然天不假年,时运多舛。开河本欲利民,然工期迫急,役夫多死,此朕之过一也。征辽欲拓疆土,然天时不利,将士疲敝,三征而不克,空耗国力,此朕之过二也。建东都,修西苑,虽欲壮皇居之象,然奢靡过甚,有违俭德,此朕之过三也……”
他竟真的在反省!虽然用词依旧带着帝王的骄矜(“欲追迹尧舜”),但确确实实列出了自己的过失:运河死人、征辽失败、修建奢靡……
而让美娘呼吸几乎停滞的,是最后那几行,墨迹尤新,似乎是不久前所加,字迹颤抖,仿佛用尽了力气:
“……拒忠言,亲小人,塞聪明,以致天下鼎沸,四海困穷。今日之果,皆朕往日所种之因。”这已是近乎直白的罪己了!
最后一句,更是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悔……不听皇后言。”
悔不听皇后言。
短短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美娘的眼眸,也扎进她的心里!她握着纸张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泛白。眼前瞬间模糊,无数画面翻涌——榆林谏北巡,雁门劝返驾,元日阻五事,西苑讽奢靡,还有那篇用血泪写就、却被他摔碎焚毁的《述志赋》……一次次劝谏,一次次拒绝,一次次冲突,一次次心冷……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是对的,知道自己的路走错了!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改?为什么非要等到山穷水尽、国破家亡、身死名裂的最后一刻,才在这无人得见的私密草稿上,写下这迟来的、毫无用处的忏悔?!
巨大的荒谬感、悲愤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哀,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那几乎冲喉而出的、混合着冷笑与呜咽的复杂声响。
迟了。太迟了。
这忏悔,来得太迟,也太过轻飘。它救不了大隋,救不了百姓,甚至救不了他自己。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在此刻,像最后的讽刺与补刀,让她本已冰冷死寂的心湖,再次被搅动,泛起苦涩滔天的巨浪。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这份手稿,连同下面几份类似性质的散稿,小心地叠好。她没有烧掉它们。这是证据,是那个骄傲狂妄了一生的男人,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人”的良知与理智的证明。也是她半生挣扎、劝谏、最终彻底失败的……血淋淋的注脚。
她将这几份手稿,用油纸仔细包好,同样藏入了贴身的暗袋之中,与那枚“天子佩”放在一起。这些,是她要带走的,关于杨广,关于这个时代,最后的、私人的记忆与评判。
秘匣中剩下的,便是一些真正的珠宝古玩,价值不菲,但于她已无大用。她将其分为三份。
最大的一份,装在一个华丽的锦盒中,让慧明送去给宇文化及,言明是“陛下遗物,妾身不敢私藏,献于大丞相,以资军用,或赏有功”。这是必要的“进献”,用以安宇文化及之心,显示她的“恭顺”与“识趣”。
中等的一份,她分给了慧明和另外几名始终跟随、忠心耿耿的宫女太监,作为他们日后生活的盘缠或倚仗。“你们跟了我一场,如今时局如此,前途未卜。这些你们各自收好,若有机会,或可返乡,或可另谋生路。今日一别,恐难再见,各自珍重。”众人含泪跪谢,知道皇后这是在为他们安排后路。
最小的一份,一些不起眼但实用的金珠碎银,她留给了自己。乱世之中,这些才是硬通货。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宫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
美娘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这一日,她面对了丈夫惨死的遗体,完成了与弑君者的政治交易,处理了承载着无数爱恨情仇与帝国秘密的遗物……每一件,都耗尽心智,榨干情感。
她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那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与远处宫墙上未曾洗净的血迹遥相呼应,仿佛在为这个短命而疯狂的王朝,举行最后一场盛大而悲凉的葬礼。
她静静地站着,素白的孝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倒映着血色残阳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平静,与深藏的、永不熄灭的、属于生存本身的倔强微光。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吞没了江都宫,也吞没了白日里最后的喧嚣与忙碌。灵堂(西阁)的白烛已经撤去,只留一盏长明灯,在空旷幽暗的殿宇深处,孤独地跳跃着,将巨大的棺木和灵位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拉得扭曲而漫长,如同蛰伏的巨兽。
宫人们早已被驱散,值守的士兵也远远地守在殿外廊下,不敢、或许也不愿靠近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新鬼气息的禁地。整个西阁,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个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虚掩的殿门,走了进来。
是萧美娘。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日里的孝服,但卸去了所有的钗环,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昏黄的灯光下,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如同一个游荡的、没有重量的幽灵,缓缓走向大殿中央那副华丽而阴森的棺木,和棺前设立的简单灵位。
灵位上写着:“大隋世祖明皇帝之位”。是宇文化及等人匆匆议定的谥号,“世祖”还算中性,“明”字则充满了讽刺。不过,谁又在乎呢?死人不会反驳,活人只需利用。
美娘在灵位前数步处停下。她没有像白日里那样下拜,甚至没有站立。她缓缓地,撩起素白的裙裾,就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面对着灵位和棺木,坐了下来。坐姿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松懈,不像祭奠,倒像是老友久别重逢后的、一次深夜无人的促膝长谈。
长明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她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她看着那黑沉沉的棺木,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材,看到里面那个已然冰冷僵硬的、她曾无比熟悉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丝沙哑,在这空荡死寂的殿宇中,却异常清晰,如同耳语,又如同独白:
“杨阿么。”
她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私密称呼。这个称呼,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将时光拉回到许多年前,晋王府的书房,江南的行宫,那些只有“阿么”和“美娘”的、尚未被权力和野心彻底侵蚀的岁月。
“你这一生,”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够了。”
“真的,够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尽的感慨,“繁华,你享尽了。天下至珍,四海奇玩,琼楼玉宇,美酒佳人……哪一样你没尝过,没拥有过?你的龙舟,你的迷楼,你的运河,你的征伐……哪一桩不是倾尽国力,穷极想象?你活成了古往今来,最会享乐、也最敢折腾的皇帝。从这一点上说,你‘够本’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骂名,你也担尽了。暴君,昏君,独夫,民贼……这些词,从你还在位时,就已经如影随形。如今你死了,这些名头,更是要牢牢扣在你头上,千秋万代,再也摘不掉了。你会成为史书上‘骄奢亡国’的典型,成为后世君王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你的‘大业’,会成为一个笑话,一个标志着愚蠢、疯狂与自取灭亡的代名词。杨阿么,你‘成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符号。这一点,你也‘够’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刻骨寒意,却让这空旷的灵堂,似乎又冷了几分。
“也……荒唐够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棺木,看到了那个男人一生中无数荒诞不经的举动:对着镜子问“好头颅”,在雁门被围时的仓皇,面对叛军时的惊怒与不敢置信,还有脖颈上那两道交织的、屈辱的伤痕……“从雄心万丈的晋王,到志得意满的太子,再到刚愎自用的皇帝,最后……是这棺材里,连死法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怜虫。这一路,起起落落,疯疯癫癫,难道不荒唐吗?你自己回头看看,会不会也觉得,像一场光怪陆离、却最终坠入深渊的……噩梦?”
她停了下来,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轻微而悠长。
“我不为你哭。”她忽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不是因为不恨,也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你的死,阴差阳错,或许……救了许多人。”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棺木和灵位,看向了殿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血迹未干的宫城。
“你若活着,宇文化及他们会如何?他们弑了君,难道会留着你这个正主,等着你翻身,等着忠于你的势力来救你,等着将来被你清算?不会。他们只会用最酷烈的手段,将你和所有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兄弟子侄,甚至后宫所有可能怀有子嗣的女子……全部杀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到时候,这江都宫,就不是昨夜那样的混乱,而会是一场针对杨氏血脉的、彻彻底底的大屠杀。宫墙之内,将真的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
“可你死了。你死了,他们最大的威胁就消失了。剩下的我们这些孤儿寡母,老弱妇孺,反而成了他们可以用来装点门面、显示‘宽仁’、安抚人心的工具。杀我们,对他们已无必要,甚至有害名声。所以,他们愿意谈条件,愿意留我们性命,哪怕只是作为傀儡和人质。所以……”
她再次看向那具棺木,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悲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说来真是可笑,杨阿么。你一生自负,雄才大略,总想着超越秦皇汉武,建不世之功。可你临了临了,最后的价值,竟然不是你的生,而是你的死。是用你的死,换来了我们这些‘余孽’,一线卑微的、苟延残喘的生机。这,恐怕是你生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吧?”
自嘲般的轻笑,在空寂的殿中响起,带着无尽的苍凉。
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攒勇气,或者说,在梳理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不愿面对的情感。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但是,杨阿么……”
“我仍旧要谢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无比认真。
“谢你当年,在晋王府的书房里,不是只把我当作一个联姻的工具、一个美丽的摆设。你许我‘并肩’,许我参与你的谋划,听我的见解,甚至……在某些事上,信我重我。那段日子,虽然也有算计,也有风险,但至少,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能与你平等对话、共同面对未来的……伙伴。那种感觉,很好。谢谢你,给了我不一样的开始。”
“也谢你,在夺嫡最艰难、最凶险的那些路上,没有完全将我排除在外。你让我为你周旋内宫,联络外朝,虽然是利用,但至少也是一种承认,承认我的能力,承认我的价值。我们曾是真的……并肩作战过。虽然目标,如今看来如此虚妄。”
“还要谢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也更深沉,“至少,你留给了我一个政道。他是昭儿的骨血,是你的孙儿,也是我如今……活下去,最大的理由和牵挂。因为有他,我才不能倒下,不能随你而去,不能……放弃。这或许是你无意中,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那一点骤然涌上的湿热,强行逼退。
“所以,我不殉你。”
这句话,她说得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宣布,也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非因无情,非因怯懦。是因为,我尚有事未了。政道还小,他需要人保护,需要人教导,需要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那些跟随我、信任我的宫人,我也需尽力为他们安排。还有……这天下变成这般模样,我虽无力回天,但总想睁着眼,看清楚,这因果如何了结,这劫难最终走向何方。我答应了你,要带着政道活下去,那么,我就必须活下去,尽我所能地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灵前那简陋的供桌前。桌上有一壶酒,几个杯子——大概是白日里宇文化及等人祭拜时留下的。她拿起酒壶,斟了三杯酒。
第一杯,她端起来,缓缓地,将清澈的酒液,倾洒在冰冷的地面上。酒水渗入金砖的缝隙,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杯,敬你。敬我们那早逝的、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少年夫妻,并肩之情。愿你来世……莫再生于帝王家,莫再被这无边的权欲吞噬,做一个平凡的、快乐的普通人。”
第二杯,她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也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这一杯,我自饮。敬我这半生,为你妻,为你后,为你喜,为你忧,为你谋,为你谏,为你心碎,也为你……彻底心死。从此,恩怨两清,前尘尽断。”
第三杯,她再次斟满,然后,轻轻地将酒杯,放在了灵位之前。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倒映着长明灯幽暗的光。
“这一杯,留给你。黄泉路远,孤寂寒冷。若有缘……他日我走完我的路,了尽我的责,在那忘川河边,奈何桥头,若还能遇见……”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水光,但很快又消散于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之中。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你再骂我‘无情’、‘不贞’、‘不陪你殉葬’罢。我……受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灵位和棺木一眼。决然地转身,素白的身影,融入殿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灵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不知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那杯刚刚被放下的酒,轻轻地、不安地摇曳着,将棺木巨大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墙壁上,晃动着,像一个沉默的、永不散去的幽灵。
而那杯留于灵前的酒,静静地立在黑暗中,酒面渐渐平息,倒映着一点幽光,仿佛一只永远凝视着虚空、却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孤独的眼睛。
三月二十,晨。
江都城的清晨,依旧笼罩在劫后的死寂与不安之中。但靠近宫城的区域,却被一种迥异的气氛所取代——那是大军开拔前的喧嚣与躁动。
宇文化及“拥立”的“监国”秦王杨浩,已于前一日在仓促布置的“登基”仪式上,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改元“天寿”,大赦,并“诏告天下”。当然,这一切的合法性,都源于萧皇后那封“奉先帝遗意”的诏书,和那方刚刚易主的传国玉玺。
如今,新“朝廷”的第一道政令,便是“回銮关中,以安社稷”。打着“护送先帝灵柩、奉迎监国与新朝返都”的旗号,宇文化及挟持着杨浩、萧美娘、杨政道等一干前朝核心皇室成员,以及收编的十余万骁果军,浩浩荡荡,准备离开这座让他们弑君篡位、也让他们暂时立足的江都城,北上返回他们魂牵梦绕、却也危机四伏的关中故地。
宫门外,车马辚辚,旌旗招展,甲士如云,蔓延数里。场面看似煊赫,但仔细看去,军容并不整肃,士兵脸上除了思乡的急切,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对前途未卜的惶惑,以及劫掠后尚未平息的戾气。将领们骑在马上,大声呼喝着,试图维持秩序,眼神却不时瞟向队伍中那几辆特殊的车驾。
其中一辆,不算豪华,但规制明显高于普通马车,由四匹马牵引,车窗紧闭,挂着青色的帷幔。这是“监国”秦王杨浩的车驾。这位性格懦弱、此刻恐怕已吓破胆的年轻人,将成为宇文化及掌中最重要的傀儡。
稍后一些,是另一辆更简朴些的马车,同样是青幔,但更小,只有两匹马。车旁,只有寥寥数名看起来还算精干的军士“护卫”,实为监视。这便是萧美娘和皇孙杨政道的车驾。按照与宇文化及的协议,她们获得了“自主居住”的权利,但在此刻大军行动时,显然不可能真正“自主”,必须随军北上,到了相对稳定的地方,再行安置。这所谓的“护卫”,便是宇文化及派来“保护”她们安全的——领头的,正是与美娘有过一面之缘、还算能说上两句话的独孤开远。这大概也是宇文化及一种隐晦的示好,或者说是监视中的一点点“宽松”。
美娘牵着杨政道的手,登上了马车。孩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小脸紧绷,紧紧抓着祖母的手,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军队和喧闹的景象。美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将他安置在车内铺着简单褥子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在他身边坐下。
马车内部很狭窄,陈设简单,只有两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她们仅存的、必需的衣物和一点干粮、药品,以及……那点微不足道的金珠。没有宫女太监随侍,慧明和其他几名忠心宫人,被美娘以“人多不便”、“另行安置”为由,坚持留在了江都,她给了她们足够的盘缠,让她们或南下投亲,或隐姓埋名。她不能再带着她们冒险了。此刻,她的身边,只剩下这个九岁的孙儿。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喧嚣。车内陷入一种相对安静、却更加压抑的昏暗。
“祖母,”杨政道小声地、不安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美娘低头,看着孩子清澈而惶恐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软弱,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目光投向车帘缝隙外那晃动的人影和天空,声音平静而飘忽: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关中?长安?还是……某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旅途终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已别无选择,只能被这辆名为“时局”的马车,载着,驶向那迷雾重重的、不可知的未来。
车外,号角声呜咽响起,低沉而苍凉,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这是大军开拔的信号。
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起初很慢,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外面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兵器甲叶的碰撞声。渐渐地,速度加快,颠簸也明显起来。
美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无法关闭,外面的一切声响,清晰地传入:
士兵们粗野的呼喝与催促声。
军官们大声传达命令的吼声。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如同闷雷碾过大地。
间或,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百姓隐隐的哭泣和议论声,以及更远处,江都宫方向,似乎还有未熄的余烬在噼啪作响,或是残存的宫墙在风中呜咽……
这一切,交织成一首混乱、疲惫、而又充满末路途穷气息的进行曲,为这支奇特的、由弑君者、傀儡皇帝、前朝皇后孤儿、以及思乡情切却又前途渺茫的叛军组成的队伍送行,也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敲响最后的、沉闷的鼓点。
不知行了多久,车厢内的光线忽明忽暗。美娘一直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杨政道起初还紧张地看着车外,后来也抵不住疲惫和颠簸,靠在她身上,昏昏欲睡。
就在一片混沌的、半梦半醒的朦胧中,美娘忽然动了。她伸手,从贴身的衣物,取出了那半截碧绿的、断口参差的玉箫。
玉箫冰凉,断口处有些粗糙,磨着指尖。
她将玉箫凑到唇边。
没有调子,没有旋律,只是凭着记忆中最深处的一点本能,和胸腔中那口无法言说、也无处倾泻的郁结之气,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吹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是《折杨柳》。
当年在并州,杨广手把手教她的那支曲子。曲调本就带着离愁,此刻从这半截断箫中流出,更是破碎不堪,呜咽哽咽,不成曲调,仿佛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又像秋虫将死时无力的嘶鸣。
呜……呜咽的箫声,细弱得几乎被车外的喧嚣完全掩盖,只有近在咫尺的杨政道,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被这悲凉的声音惊扰。
美娘闭着眼吹着,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两滴……滚烫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入嘴角,是咸涩的,也是冰凉的。
她不是为了杨广而哭,也不是为了大隋而哭。
她是为了那个曾相信“并肩”、曾心怀憧憬的萧美娘而哭;为了那个在荷花池边脸红心跳绣着“并蒂莲”的少女而哭;为了这半生挣扎、算计、最终却落得国破家亡、孑然一身、前途未卜的荒谬命运而哭;也为了身边这个年幼无辜、却不得不承受这一切的孙儿而哭……
这眼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是短短几息,她便停了下来,箫声戛然而止。她迅速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场幻觉。
她收起那半截断箫,重新贴身藏好。
然后,她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已经驶出了江都城。身后,那座曾经繁华如梦、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城池,正在晨雾和烟尘中渐渐远去,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苍凉的轮廓。高大的城墙,如同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地平线上,沉默地埋葬着一个短命而疯狂的王朝,和她三十年的青春与挣扎。
而前方,是尘土飞扬的官道,是蜿蜒北去的河流,是无边无际的、被战火和饥馑蹂躏过的、荒凉而陌生的原野。更远处,天际低沉,乌云积聚,预示着另一场可能的风暴。
长江水,在远处滔滔东流,奔涌不息,对岸边的兴亡更替、个人的悲欢离合,漠不关心,只是永恒地、无情地,流向那不可知的、遥远的东方。
美娘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江都城郭,望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吟哦,像是一句挽歌,也像是一声叹息,为她刚刚死去的丈夫,为那个已然崩塌的帝国,也为自己这即将开始的、漫漫无期的乱世漂泊:
“大业尽,江流去,千古兴亡一场梦。”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江山收回,落回了自己苍白却坚定的手上,那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断箫的冰凉触感,和玉玺交付时的沉重。
最终,她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力量:
“唯余此心,明月可鉴,青史……或可书。”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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