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五清晨,江都宫铅灰色云层低垂,空气湿冷窒息,寂静无声。立政殿内,萧美娘比平时更早醒来,昨夜与杨广诀别未让她心中有太多波澜,她心中只剩清明与专注。她起身洗漱更衣,着藕荷色常服、发髻严谨、簪着白玉簪,对着铜镜表示“今日,一切如常”,慧明虽一夜未眠但低低应是。
白天,萧美娘严格执行“一切如常”。她召见萧嫔过问琐事,吩咐晚膳清淡;如常去佛堂诵经;还赏赐宫女。这种“如常”是表演、伪装,也是对自身意志的锤炼,她要让身边人相信自己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然而,午后慧明等心腹按吩咐隐蔽行动,从不同隐藏点取出备好的包裹,里面有平民衣物、干粮、水囊及小粒金珠、碎银,物资被运到“撷芳苑”冷宫附近枯井藏好,行动在洒扫等掩护下悄无声息。
申时初,光线柔和却昏沉,萧美娘在立政殿偏僻侧殿召集随驾在江都的三十七位皇室成员,这是她以皇后名义下达的最后一道正式命令。众人大多惶惑不安,孩子们不懂事,年长公主、郡主似有预感。萧美娘依旧身着藕荷色常服,平静地开口,直接切入核心:“今日召集尔等,只说一事。”殿内寂静,众人屏住呼吸。她接着说“今夜,无论你们听到宫外有任何声响——喊杀声、哭叫声、撞击声,或是看到火光”,声音不大。美娘严肃下令,字字如钉:“记住,不许踏出各自宫门半步。锁好门窗,熄灭灯火,躲入内室等隐蔽处。除非我或慧明等人来唤,否则任何人叩门都不许开。”几个年幼孩子被吓到,往母亲怀里缩。美娘又向年纪稍长的公主和宗室女投去悲悯又决绝的目光,说:“若有人破门而入,女子服下我前日所赐之药,男子自尽,保全体面。”众人如遭雷击,面无血色,恐惧不已。
这时,九岁的杨政道走上前,攥住美娘的手,镇定表示“孙儿不怕”。美娘心中触动,微笑着轻抚他的头发,温柔说“好孩子”。美娘让众人重复指令,众人照做。美娘点头让众人回宫照常行事,称活过今夜看天命和自身。
众人散去后,美娘牵着杨政道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昏暗。杨政道问“我们会死吗”,美娘沉默片刻,握紧他的手说:“政道,记住,怕死不一定能活,不怕死不一定就死。祖母会尽力让你活。”杨政道似懂非懂,回握祖母的手点头。天色渐黑,戌时正,夜色吞没江都宫,各宫殿晚膳稍显“丰盛”,但众人食不知味,巡逻的骁果军脚步声似乎……甲叶碰撞声比往日更密集沉重,在死寂夜里传出老远。萧美娘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她换下藕荷色常服,穿上全套皇后朝服,端坐在正殿凤椅上。紫檀木案几上,左侧放着皇后金宝和仿制的皇帝“皇帝行宝”,中间是盖好皇后金宝印鉴的空白绢布诏书,右侧是装饰华美的短匕首和装着剧毒的白玉瓶。生路与死路摆在她触手可及处,她平静注视着。
殿内除她,只有慧明和两名老宫女。美娘让慧明带政道和三个最小的宗室女去密室,并叮嘱记住她的话。慧明含泪点头,打开密室,杨政道被牵到入口,他回头无声叮嘱祖母小心,美娘颔首回应。三个女孩也被带入,密室门悄无声息合拢。
最脆弱的部分藏好后,美娘重新望向殿门。戌时三刻左右,宫城东南方向突然亮起赤红火光,迅速蔓延映红半边天际,宫城不同方向也接连燃起熊熊火焰。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发,夹杂着兵刃撞击、箭矢破空等声音。美娘捻佛珠的手指停顿一瞬,闭眼,面容如玉雕,唯有睫毛微颤。亥时,喊杀声和火光迅速蔓延逼近,最激烈的声响从……声音从皇帝寝宫“成象殿”和朝会正殿“临春阁”传来,美娘清晰听到杨广充满惊怒、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咆哮,随后咆哮被兵刃交击声、宫人尖叫哭喊及叛军呼喝、狂笑淹没。美娘闭目捻佛珠,默默念诵《金刚经》超度众人。殿外混乱未波及立政殿,或许因叛军目标是皇帝,或许皇后低调无实权,或许司马德戡有交代,殿外只有脚步声和火光,殿内两名老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端坐的皇后。
子时,外面喧嚣达顶峰后有变化,皇帝怒吼、妃嫔尖叫消失,传来叛军欢呼、争抢、打砸声和女子哀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美娘停下捻佛珠的手,睁开平静无波的双眼,她知道杨广已到生命终点,心中只有平静。
这时,立政殿外传来军士整齐的脚步声,接着是砸门声和吼声。美娘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让慧明去开门请司马将军进殿叙话,她的声音平静威严。殿内所有人及门外士兵都愣住,短暂寂静后,慧明缓缓拉开殿门,门外火把通明。数十名盔甲染血、面目狰狞的叛军士兵出现,为首高大之人手持滴血长刀,是右屯卫将军、宫变主要指挥者之一司马德戡。他满脸杀戮亢奋与骄横,可当殿门洞开,烛光映出端坐在大殿正中、面色沉静的萧美娘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殿内外光暗交汇,强烈反差让叛军齐齐顿住脚步,无人敢贸然闯入。司马德戡没想到是这番景象,预想的哭喊等未发生。他收敛了些张狂,握紧血刀,清了清嗓子,带着不自然的干涩进入殿内,向美娘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美娘没抬眼,声音平稳地问他深夜带兵闯入中宫所为何事。司马德戡被她的平静弄得恼火又发虚,称宫中有变,是来保护陛下与娘娘安全,让娘娘移驾。美娘追问陛下何在,司马德戡称陛下受惊吓,已由宇文丞相护送安置。美娘又问成象殿厮杀不似寻常惊吓,陛下现在何处、安危如何。司马德戡恼羞成怒,直接称陛下已然崩逝,让娘娘节哀移驾,自己是奉命行事。美娘重复“崩逝”,问崩于何因、何人之手,司马德戡语塞。美娘陡然转冷,指出他们犯下弑君之罪。司马德戡脸色一变,厉声打断,举刀相向,士兵也上前一步,殿内空气紧绷,但美娘依旧端坐着。毛未动,她平静冷酷地说:“本宫不阻你们,陛下有取死之道,你们有‘不得已’。”这话让司马德戡等人不安。她话锋一转,目光威严,称陛下已死,他们担了弑君之罪,名字将与“弑君”相连。司马德戡脸颊抽搐,这正是他内心隐秘的恐惧。美娘起身走向司马德戡,无形压力让他后退半步。美娘以将死之人身份问:“陛下已死,大隋已亡,皇子、皇孙、后宫女子何罪?”司马德戡称丞相有令处置杨氏宗室。美娘重复“处置?以绝后患?”,指责若屠戮幼童和弱质女流,他日青史会将他们写成“弑君奸贼,屠戮妇孺”,恶名将掩盖“从龙之功”,子孙也抬不起头。司马德戡否认,美娘步步紧逼,提出与他做交易,让他和同僚保下宫中皇子、皇孙、后宫妃嫔和宗室女子性命,集中看管并给予生存所需,作为交换,她保司马德戡在史书上留三分余地,不至遗臭万年、子孙蒙羞。司马德戡问美娘如何能保,美娘吩咐慧明取来紫檀螺钿匣,打开后取出一卷手书“实录”展开给司马德戡看。“实录”以纪实笔法记载今夜宫变“始末”,提到司马德戡曾厉声喝止乱兵屠戮,可他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但“实录”一应俱全,难辨真假。美娘说这是女史草拟的“江都宫变实录”,已令人誊抄数份藏于各处,若她身死或有大规模屠戮,不出一月会传遍天下。她表示若司马德戡保下无辜者性命,可修改“实录”,其名声好坏就在一念之间。司马德戡心中交织着多种情绪,既怕“实录”传出自己成刽子手,又担心宇文化及那边不好交代。最终司马德戡下定决心,称佩服美娘深谋远虑,会尽力保下众人性命,也请美娘信守承诺。美娘心中一松,称将军深明大义,自己言出必践。司马德戡让美娘随他移步,说丞相还在等,美娘表示见宇文化及前需稍作安排安抚宫人。为免再生骚乱惊扰将军大事,请将军稍候,容本宫更衣并让身边人收拾随身之物。司马德戡犹豫,皇后配合态度重要,其理由也合理,且宫中还有零星抵抗与混乱,若皇后出面安抚或许能更快稳定局面。他点头让娘娘自便,会在殿外等候,还提醒要快些,称丞相那边耽搁不得。
“一刻钟便可。”美娘道。
司马德戡不再多言,带着士兵退出了大殿,并关上了殿门。但他的人,显然已将立政殿团团围住。
殿门一关,美娘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丝。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她掌握主动,实则步步惊心,是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她用虚构的“实录”和“青史名声”这张空头支票,赌的是司马德戡这类武将对身后名的在乎,以及内心残存的一丝底线。她赌赢了第一步。
但危机远未解除。司马德戡只是执行者,真正能做主的,是宇文化及。而且,司马德戡的“承诺”能维持多久,在彻底失控的乱兵面前有多大效力,都是未知数。
时间紧迫。她必须利用这争取来的、宝贵的一刻钟。
“慧明!”她迅速转身,语速快而清晰,“立刻,带政道他们出来,换衣服!按我们之前商议的,第三套方案,分散行动,目标,西侧废苑枯井汇合!快!
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叛军火把的光影和粗重的呼吸声,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却并未消散,反而因时间的紧迫而更加凝滞。美娘脸上那面对司马德戡时的平静与威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猎豹般的敏捷与决断。
“快!一刻钟!按第三套方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慧明和两名老宫女如同被上了发条,立刻行动起来。慧明扑到密室机关处,颤抖着却准确无误地开启暗门。杨政道和三个小女孩(最大的不过七岁)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出来,小脸上满是惊惧,但在看到美娘沉静面容的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硬生生将哭声憋了回去。
“换衣服!快!”美娘亲自上手,和慧明一起,迅速剥掉孩子们身上显眼的锦衣。从早已备好的包袱里,拿出粗糙的灰色、褐色粗布衣衫,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地往他们身上套。杨政道被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太监服饰,脸上还被迅速抹了两把香炉里的灰。三个女孩则被换上了宫女样式的旧衣,头发打散弄乱。
美娘自己也迅速褪下那身沉重华丽的皇后朝服和冠冕,只留下最里面的素色中衣。然后,她同样套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一块同色的旧头巾将头发包得严严实实,脸上也蹭了些灰土。顷刻间,母仪天下的皇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憔悴、衣衫朴素的普通中年宫妇。
“记住,”美娘蹲下身,目光紧紧锁住杨政道和三个女孩的眼睛,语速快而清晰,“出了这个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哭,不许喊,不许说话,更不许回头看!跟着慧明姑姑,她就是你们的娘,你们是她的孩子,因为害怕才躲在这里,明白吗?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是浣衣局的,吓坏了,要去找相熟的嬷嬷!”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在美娘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都用力点头,死死咬住嘴唇。
“你们俩,”美娘转向那两名年长的老宫女,她们也已换上了粗布衣服,“跟着我。我们走另一路,吸引可能的注意。记住,低头,快走,无论发生什么,别停!”
她又从怀中取出几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给慧明和两个老宫女:“里面是金珠碎银,关键时刻,或许能买路。但非万不得已,不要显露。”
一切准备就绪,不过用了半刻钟。美娘侧耳倾听,殿外隐约传来叛军士兵不耐烦的踱步和低语。
“走!”美娘低喝一声,率先走向殿侧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后面杂役院落的小门。这不是正门,平日很少开启,门外是一条狭窄僻静的甬道。
她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外面火光晃动,人声、哭喊声、打砸声比之前更加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烟尘味。但幸运的是,这条甬道暂时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混乱映衬着此地的死寂。
“慧明,带他们往西,穿过后园废井,贴着墙根阴影走!无论听到什么,别停!快!”美娘最后叮嘱了一句,用力握了握慧明冰冷颤抖的手。
慧明含泪点头,一手紧紧牵着杨政道,另一只手拉着最小的女孩,对另外两个女孩低声道:“跟紧我!”随即,她弯下腰,如同护崽的母兽,带着四个孩子,迅速没入甬道另一侧的黑暗之中,贴着墙根,向西边荒僻的宫苑方向潜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美娘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对身后两名老宫女道:“我们走这边,去前庭方向。”
“娘娘?!”一名宫女惊骇低呼。前庭正是叛军汇聚、最为混乱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容易被忽略。而且,我们需要弄出点动静。”美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跟上,别掉队。”
她不再多说,推开小门,闪身而出,两名宫女尽管腿脚发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出小门,真正的炼狱景象便扑面而来。虽然她们选择的路径相对偏僻,但依旧能透过宫墙的月洞门、透过摇晃的树影,看到不远处主道上奔逃的人影、追逐的士兵、倒伏在地生死不知的躯体。女人的尖叫声、哀嚎声、士兵的狂笑怒骂声、兵器砍入肉体的闷响、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音……交织成一首血腥恐怖的死亡交响曲。原本庄严肃穆的宫苑,此刻已是火光处处,血流漂杵。
美娘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惨状,不去听那些声音。她低着头,脚步匆匆但尽量不显慌乱,沿着墙根和建筑的阴影快速移动。两名宫女紧跟其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几乎迈不开步。
转过一个弯,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庭院。然而,庭院中此刻的情景,让美娘的心猛地一沉。
几个显然是喝多了酒、或是杀红了眼的叛军士兵,正围住两名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年轻宫女,发出猥亵的狂笑。宫女拼命挣扎哭喊,却如同落入狼爪的羔羊。旁边,还倒着两三个试图保护她们、却被砍翻在地的老太监,身下洇开大滩暗红的血迹,已然不动了。
美娘身后的两名宫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差点瘫软在地。
美娘的脚步,也骤然停住。她不是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但亲眼目睹,那股混杂着愤怒、悲哀与巨大无力的寒意,还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不能停。不能救。甚至不能多看。此刻的仁慈,会害死所有人,包括慧明她们,也包括这两个无辜的宫女。
她死死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对身后宫女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莫看。莫停。莫回头。走!”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侧身,打算从庭院的边缘、一片灌木的阴影中快速通过。
然而,她们的动静还是惊动了那几个士兵。一个提着滴血腰刀的壮汉猛地转过头,醉眼朦胧地望过来,看到了美娘三人。
“嘿!这儿还有几个!”壮汉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提着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淫邪和暴戾,“跑什么?爷们儿又不吃人!过来,陪爷们儿乐呵乐呵!”
另外几个士兵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放开了那两名几乎瘫软的宫女,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
退路已被隐约封住,跑,只会立刻激起他们追杀的欲望。美娘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哀求更是无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就在那壮汉的脏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美娘猛地挺直了一直微驼的脊背,抬起了头,扯下了包住头脸的旧头巾。虽然脸上有灰土,衣衫简陋,但那一刻,她眼中迸发出的、属于皇后、属于最高统治者的凛然威仪,以及那股长期身居上位、不容侵犯的气度,竟让那醉醺醺的壮汉动作一滞。
“放肆!”美娘厉声喝道,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乃大隋皇后萧氏!尔等安敢无礼!”
“皇……皇后?”壮汉和围过来的士兵都愣住了,醉意似乎醒了两分,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皇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怎么会是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
“正是!”美娘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迅速从怀中(实则是早已准备好、绑在臂上的暗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锦囊。她猛地将锦囊高举,然后用力向着庭院另一侧、远离她们来路的方向,狠狠抛去!
锦囊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啪”地一声,落在铺着碎石的地上,袋口松开,数十颗在火光照映下金光灿灿、龙眼大小的金珠,顿时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金光,在血腥混乱的夜色中,显得如此诱人,如此夺目。
“此乃陛下密藏金珠!价值连城!”美娘用尽力气大喊,指向那堆金珠,“想要富贵者,自取之!莫要拦我之路!”
财富的诱惑,瞬间压过了对“皇后”身份的惊疑和那点龌龊心思。那几个士兵的眼睛立刻直了,呼吸变得粗重。那壮汉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去抓美娘了,像饿狼扑食一样,朝着那堆金珠冲了过去!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扑上,瞬间扭打争抢成一团,口中发出兴奋的、贪婪的吼叫。
“走!”美娘看准时机,低喝一声,再不回头,带着两名几乎吓傻的宫女,向着预先计划的、通往西侧宫苑的月洞门,发足狂奔!
她们的身影,很快没入月洞门后的阴影中。身后,传来士兵们为争夺金珠而发生的谩骂和厮打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其他方向的混乱声响淹没。
美娘不敢有丝毫停留,她知道那袋金珠拖延不了太久。她们在迷宫般的宫苑小径中穿梭,避开所有有火光和人声的方向,专挑最黑暗、最僻静、最荒废的角落。沿途,又目睹了几处惨状:被推倒摔碎的巨大瓷瓶,被扯烂的华丽帷幔,倒在血泊中、身份不明的尸体……整个江都宫,已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终于,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肺叶火辣辣疼痛的时候,她们看到了那处约定好的汇合点——位于西苑最偏僻角落的、早已干涸的废井。井边荒草丛生,在夜色和远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
然而,当美娘三人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时,心却再次沉了下去。
井边,空无一人。
慧明她们,还没有到。或者……在路上出了意外?
美娘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除了远处持续的混乱声,附近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她们自己粗重的喘息。
“娘娘……慧明姑姑她们……”一名宫女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噤声!”美娘低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草丛和残破的假山石。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是继续等待还是冒险沿路返回寻找时,旁边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美娘浑身绷紧,悄然后退半步,手中已握住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柄锋利的短匕。
草丛被轻轻拨开,露出了慧明那张沾满灰尘、写满惊惶的脸。紧接着,杨政道和另外三个小女孩,也一个接一个,从草丛深处钻了出来。孩子们的小脸都吓白了,但紧紧抿着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杨政道的手,死死抓着慧明的衣角,看到美娘,眼睛瞬间亮了,但依旧牢记“不许说话”的嘱咐,只是用眼神急切地表达着。
美娘心中一块大石猛地落地,险些站立不稳。她疾步上前,一把将孙儿和几个孩子搂进怀里,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怀抱的温暖和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低语,随即迅速松开,恢复冷静,“人都齐了?有没有受伤?”
慧明摇头,低声道:“路上……遇到两波散兵,躲过去了。有个小太监想抢道,被……被杀了,我们藏在太湖石后面,没被发现。”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好。”美娘不再多问,眼下分秒必争,“衣服都换好了?东西都带齐了?”
众人点头。孩子们都已换上粗布旧衣,脸上也抹了灰,在昏暗的光线下,与普通贫家孩子无异。慧明和几个年长的宫女、太监(他们在混乱中陆续汇合,此刻连同美娘主仆,共有十二人)也各自做了伪装。
“走,出西侧门!”美娘当机立断。西侧门是日常运送垃圾、物资的偏门,最为简陋,守军也最薄弱,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弱兵卒看守。今夜大乱,此处很可能已被遗忘,或守军早已逃散、加入抢掠。
一行人压低身体,借着建筑和树木的阴影,向着西侧门方向潜行。越靠近宫墙,火光和人声似乎反而弱了些,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却更加浓烈。沿途可见更多倒伏的尸体,有宫人,有侍卫,也有零星的、似乎是在内讧中死去的叛军士兵。
终于,西侧门那低矮、不起眼的门楼,出现在视线中。门洞大开,门口倒着两具身着破旧皮甲的尸体,看装束像是原本的守门老卒。门内门外,一片狼藉,散落着被丢弃的杂物,却不见活人。
希望,就在眼前。
美娘心中一喜,正要示意众人加快速度,冲出宫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门洞外的阴影里,突然晃出五六个人影!他们并非整齐的军士,衣衫不整,有的还带着伤,但手中都拿着刀剑,脸上带着劫掠后的亢奋和贪婪。显然,这是一伙趁乱脱离了大队、四处搜刮财物的散兵游勇。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美娘这一行人,眼中立刻冒出发现猎物般的光芒。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模样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着拦在门口:
“嘿!运气不错!这儿还有漏网之鱼!哥几个,看看这群肥羊,身上肯定有油水!那几个小娘们儿,长得也不错……嗯?还有个半老徐娘?”他的目光淫邪地在几个年轻些的宫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虽然灰头土脸、但气质难掩的美娘身上。
退路已被隐隐堵住,前方是唯一的生路,却被这群饿狼挡住。硬闯,绝无胜算。哀求,更是徒劳。
绝境,再次降临。
美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她甚至向前走了半步,将孩子们和宫女隐隐挡在身后。她看着那刀疤脸,目光平静得可怕,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诸位军爷,辛苦了。”
刀疤脸一愣,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镇定。
美娘继续道,语速平稳,仿佛在闲聊:“我等皆是浣衣局粗使仆役,身无长物。不过……”她话锋一转,手再次伸入怀中(那里藏着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锦囊),“妾身偶然得知一处秘密所在,藏有陛下昔日赏赐给妃嫔的、未来得及带走的珠宝首饰,价值不菲,远胜我等性命。愿以此信息,换我等一条生路,如何?”
说着,她掏出了那个锦囊,故意松了松袋口,让里面几件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璀璨夺目的金玉首饰露出一角。那是她压箱底的最后一点硬通货,本是准备在最关键时刻换取更大生机用的。
金光珠宝的诱惑,对这群贪婪的散兵来说,是致命的。刀疤脸等人的眼睛立刻直了,呼吸粗重起来。陛下妃嫔的珠宝!那得值多少钱?!
“在……在哪儿?”刀疤脸的声音都变了调,贪婪完全压过了色欲。
美娘指了指他们身后,宫门外的方向,信口胡诌道:“出此门,左转百步,有一处废弃的假山,假山石后有暗格。珠宝就在其中。军爷们可自去取用,足够诸位下半生富贵。”
刀疤脸将信将疑,但看着美娘手中的锦囊,又看看她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脸,以及身后那群看起来确实“身无长物”的老弱妇孺,贪念最终占据了上风。他一把夺过美娘手中的锦囊,掂了掂,又看了看里面露出的珠宝成色,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哼,量你们也耍不出花样!”他挥了挥手中的刀,“滚吧!别让爷再看见你们!”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招呼同伙:“走!兄弟们,发财去!”一群人呼啦啦朝着美娘指的方向涌去,瞬间就跑远了。
“快走!”美娘低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拉起杨政道,率先冲出了那洞开的、象征着自由与未知危险的宫门!慧明等人连忙搀扶起腿软的年幼者,连滚爬爬地跟上。
就在他们冲出宫门不过二三十步,身后远处,猛然传来“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众人骇然回头,只见江都宫深处,某座高大的殿宇,在冲天的火光中,轰然倒塌,激起的烟尘在夜色和火光的映衬下,如同狰狞的巨兽。
那座宫殿,似乎是……举行大朝会的正殿,临春阁。
象征着大隋帝国最后威严与尊严的建筑,在烈火中崩塌了。
美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如同巨大火炬的宫阙,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紧紧拉着孙儿的手,带着这支小小的、惊魂未定的逃亡队伍,一头扎进了江都城深夜弥漫着恐惧、混乱与未知的街道之中。
冲出宫门,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是从一个相对封闭的炼狱,进入了一个更大、更混乱的恐怖世界。
江都城的街道,在深夜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动荡的明暗交错。远处宫城方向的冲天烈焰,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血红色,也将近处的街巷投射出幢幢鬼影般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烟、血腥、以及某种东西烧焦的臭味。原本应该宵禁寂静的街道,此刻充斥着各种声音:零星的兵刃撞击声、粗暴的喝骂声、女子凄厉的哭喊尖叫、慌乱的奔跑脚步声、以及房屋被砸破、门窗被撞开的碎裂声……整个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痉挛。
美娘紧紧攥着杨政道冰凉的小手,他能感觉到孩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迈动小腿,努力跟上祖母的步伐。慧明和其他人,搀扶着年幼和体弱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每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能让他们浑身一颤。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在狭窄、肮脏、散发着污物臭气的小巷中穿行。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乱象:被撞开铺门、货物被洗劫一空的店铺;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的百姓;拖着简单包裹、满脸惊惶、盲目奔逃的零星难民;甚至有几处民宅也燃起了火,却无人扑救,任由火势蔓延,映亮了一张张麻木或疯狂的脸。
“低头!快走!别看!”美娘不断低声下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自己则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前方的黑暗中,不去看那些惨状,不去听那些哀嚎。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摧毁她勉强维持的冷静,进而导致整个队伍的崩溃。
他们的目标明确——位于江都城内西南角、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废弃佛寺,名曰“净业寺”。此寺规模不大,多年前因香火不盛、住持圆寂后无人接替而逐渐荒废,平日里只有一两个老迈的庙祝看管,几近废墟。美娘早在数月前,借着“为陛下祈福、布施四方庙宇”的名义,暗中派人修缮了寺中几间勉强可用的偏殿僧房,并秘密储存了少量不易腐坏的粮食、清水、被褥和药品。这里,是她为自己、为政道、为最核心的几个人,预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接应点和避难所。
一路有惊无险。或许是他们的队伍看起来实在寒酸(一群穿着粗布旧衣、满面尘灰的“逃难宫人”),或许是乱兵的主要目标集中在宫城和富户区,他们竟奇迹般地未被大队乱兵拦截,只遇到了两三个同样在趁乱摸鱼的混混,被美娘用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两打发走了。
当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下断壁残垣轮廓的“净业寺”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包括美娘,都几乎虚脱。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有松懈,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后怕,便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几个宫女直接瘫软在地,低声啜泣起来。
“起来,进去再说。”美娘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她示意两名还有力气的老太监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蛛网的破旧寺门。
寺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变的味道。
“慧明,火折子。”美娘低声道。
慧明颤抖着取出火折,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前方:前殿的佛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莲座,地上满是瓦砾和枯草。但正如美娘事先安排的,左侧通往后面僧舍的廊道,虽然破败,却还算完整。
众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前殿,来到后面一处相对完整的小院。院中有三间低矮的僧房,门板虽然破烂,但尚可遮挡。美娘示意打开中间那间,火折的光照亮了里面:房间不大,但显然被简单打扫过,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麻袋,空气虽然沉闷,却比外面多了几分“人”的气息。
“快,都进来,关上门。”美娘催促道。
众人涌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慧明点亮了房中预先放置的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
直到这时,美娘才允许自己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才感到阵阵酸痛袭来。她环顾四周,开始清点人数。
跟随她冲出来的,除了杨政道,还有三位年幼的宗室女(约五六岁),两名年长可靠的宫女,两名老太监,以及慧明。此外,在途中又陆续汇合了另外四名侥幸逃出、按照早先约定找到此处的、较为忠心的低阶宫女和一名小太监。加上她自己,一共十四人。
而今日申时,她在立政殿侧殿召集的皇室成员,是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如今只剩下眼前这大小十四人。其余的二十三人,或死于乱军之中,或失散在偌大的宫城和城市里,生死未卜。
尽管早有预料,尽管知道这已是竭尽全力、甚至堪称奇迹的结果,但当这个残酷的数字清晰地摆在面前时,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哀和无力感,还是瞬间攫住了美娘的心脏。那二十三人中,有天真烂漫的孩童,有青春正好的少女,有温婉柔顺的妃嫔……几个时辰前,她们还在殿中,因她那句残酷的嘱咐而恐惧战栗。如今,她们可能已化作了冰冷宫殿中的一具尸体,或是正遭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美娘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此刻的脆弱,是奢侈的,也是致命的。
“娘娘……”慧明哽咽着,想要说什么。
美娘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那深沉的悲哀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慧明,你带两个人,检查门窗,务必闩好。王内侍(一名老太监),你去查看水缸和粮食。李嬷嬷(年长宫女),你照顾这几个孩子,看看有没有受伤、受惊。”
指令清晰明确,将众人从悲戚和后怕中拉回现实。短暂的愣怔后,幸存者们开始按照美娘的吩咐行动起来。检查发现,除了几个孩子在奔跑中磕碰出的青紫、以及众人普遍的精神极度紧张和体力透支外,并无严重外伤。储存的清水和粗粮(主要是粟米和干饼)也完好无损,足够这十几人支撑数日。
美娘亲自为那个在逃跑中扭伤了脚踝的小女孩揉按上药(用的是事先备好的普通跌打药膏),动作轻柔,口中低声安慰着。她的平静,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渐渐感染了惊魂未定的众人。低低的啜泣声停了下来,孩子们在年长宫女的安抚下,蜷缩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虽然依旧惊恐地睁大眼睛,但至少不再失控地哭闹。
一切暂时安置妥当,小小的僧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外面,远处的喊杀声、哭喊声似乎渐渐稀落下去,但江都宫方向的大火,依旧熊熊燃烧,将半边天际映成诡异的暗红色,光亮透过破败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晃动的、不祥的影子。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直紧紧偎依在美娘身边的杨政道,忽然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困惑,他轻轻拉了拉美娘的衣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祖母……皇爷爷……他真的……死了吗?”
孩子的问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僧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美娘。
美娘揉按孩子脚踝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都“啪”地爆开了一朵。远处宫殿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就在耳边。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破败的窗棂,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死了。”
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僧房里。
“但是,政道,”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孙儿清澈却充满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缓慢地说,“你要记住,他不是死于叛军之手。”
杨政道眨了眨眼,不解。
美娘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冰冷:
“他是死于……他自己的梦。一个太大、太急、太不顾一切的梦。”
杨政道似懂非懂,但祖母眼中那深切的悲哀与了悟,让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是更紧地依偎进祖母怀里,仿佛那里是这冰冷恐怖世界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娘娘,”慧明挪到美娘身边,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迷茫,“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安全吗?能躲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美娘身上。经历了这一夜的生死逃亡,此刻的她,已是这群人唯一的主心骨和希望。
美娘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孙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幽深,如同望不到底的古井。
“等。”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慧明不解。
“等宇文化及,或者他的人,来找我们。”美娘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他会来杀我们吗?”一个小宫女惊恐地问。
美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至少现在不会。弑君,是‘不得已’;屠戮先帝遗孀、子嗣,是‘失德’、‘不仁’。宇文化及或许暴虐,但并不愚蠢。他需要一块遮羞布,哪怕是形式上的。而我们,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那块遮羞布——证明他并非毫无人性、证明他‘顾及旧情’、证明他愿意‘妥善安置’前朝皇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所以,记住,从此刻起,我不是大隋的皇后,你们也不是皇子、公主、宫人。我是前朝未亡人萧氏,你们,是前朝遗孤,是侥幸逃得性命的可怜人。活着,是你们现在,也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好的事。忘记过去的身份,忘记宫里的日子,像最普通、最卑微的草民一样,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其他可能。”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带来了一种残酷的清醒。是啊,皇后都没了,皇帝都死了,她们这些依附于皇权的人,还有什么可依仗的?活下去,卑微地、艰难地活下去,才是眼前最现实的路。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慧明问。
“嗯。这里暂时安全。叛军此刻还在宫中抢掠,一时顾不到这等荒僻之处。等他们稳住局面,清点‘战果’,自然会想起我们。在此之前,我们只需等待,保存体力,静观其变。”美娘说着,从贴身衣物内层的暗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雕着简单的云纹。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是她母亲在她出嫁前,亲手为她戴上的,是她从萧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她将冰凉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母亲遥远的温度,也仿佛在提醒她,无论身份如何变幻,她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兰陵萧氏的血。那个以文采风流、坚韧隐忍著称的家族。
她不再说话,只是倚着冰冷的土墙,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将杨政道轻轻揽在怀里。孩子终于支撑不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偶尔还会在梦中惊悸一下。
美娘低下头,看着孙儿稚嫩却已饱经忧患的睡颜,又抬眼,望向窗外。
那里,江都宫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烈焰舔舐着夜空,将整个江都城映照得如同白昼,又如同地狱。那火光照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投下两簇跳动的小小火苗。
那火,吞噬了她半生的荣辱、挣扎、爱恨与羁绊。
也照亮了她前路未卜、荆棘遍布的、渺茫的生途。
她没有流泪。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她眼中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平静,和那深渊之下,未曾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生的意志。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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