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18章 最后较量

  开皇十九年的秋天,长安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不是雾,不是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沉沉地笼罩在皇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堂上的大臣们个个神色凝重,脚步匆匆,见面时只交换一个眼神,便迅速分开。连市井百姓都感觉到了什么,茶楼酒肆的议论声低了,街头的笑声少了,整个城池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九月十五,夜。晋王府后院的书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坐了八个人,除了杨广和美娘,其余六人都是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   杨素坐在左下首,这位年过五旬的尚书右仆射,是朝中除高颎外资历最老的重臣。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是杨广在朝中最有力的内应,也是今晚这场密会的发起人之一。   宇文述坐在杨素对面,左卫将军,掌管禁军北衙。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是典型的关陇武将。此刻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显得有些不耐烦,但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押注晋王,等的就是这一天。   张衡坐在宇文述下首,杨广的首席谋士,年约四十,白面微须,气质儒雅。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这几个月搜集的“材料”。他是今晚计划的策划者之一,也是具体执行的总协调。   另外三人,是美娘三条线的代表:佛门系的慧明,穿着灰色僧衣,闭目捻珠;士族系的沈文谦,从江南秘密进京,风尘仆仆;商贾系的柳娘,一身男装,英气逼人。   美娘坐在主位,杨广坐在她身侧。她今日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疲惫,也映出眉宇间的决绝。   “人都齐了。”杨广开口,声音低沉,“开始吧。”   美娘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幕。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她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皇城的位置。   “诸位,时机已到。”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父皇对太子彻底失望,但废储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无铁证,父皇下不了决心。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冬至大祭前,给父皇这个决心。”   木棍移动,指向东宫:“太子杨勇,奢侈无度,宠妾灭妻,结交武将,怨望君父——这些罪状,父皇都知道,但不足以废储。我们需要更重的罪:谋反。”   “谋反”二字出口,屋里空气一滞。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一旦坐实,太子必死,东宫党羽全数清洗,血流成河。   “证据链,我已设计好。”美娘看向张衡。   张衡起身,展开一份卷宗:“首要是,太子与蜀王杨秀密谋。蜀王镇守益州,手握重兵,素有野心。我们伪造了太子与蜀王的六封密信,其中提及‘若父皇不豫,当清君侧,除晋王’。信是太子笔迹,印章是真的——太子去年丢过一枚私印,我们的人拿到了。”   “其二条,太子私制龙袍。东宫府库中,我们已经安排了一件明黄色绣金龙的袍子,藏在最隐秘的暗格里。袍子是江南最好的绣娘所做,针脚、纹样,与太子惯用的服饰风格一致。”   “其三条,厌胜诅咒。太子的一名失宠姬妾,家人欠了巨债,我们已替她还清,她愿意‘告发’太子在寝殿暗设祭坛,诅咒陛下早崩,她愿作人证。”   三条证据,真假掺半。密信是伪造,但印章是真;龙袍是新制,但布料是太子惯用的江南贡缎;厌胜是诬陷,但人证是实。真真假假,难辨难分。   “难点在于传递路径。”美娘接话,“密信要从益州‘送’到东宫,不能太刻意。我们利用东宫一个贪财的宦官,他每月十五会出宫采买,喜欢江南蜜桔。柳娘。”   柳娘起身:“江南进贡的蜜桔已经上路,十日后抵京。其中一箱的底层,有特制的夹层,藏着‘密信’。那宦官已打点好,他会‘偶然’发现,献给太子邀功。同时,我们的人会在恰当的时候,向杨素大人‘举报’此事。”   杨素点头:“老夫明白。收到举报后,老夫会立即入宫面圣,请求搜查东宫。”   “搜查时,”美娘木棍指向宇文述,“宇文将军需控制皇城各门,尤其是东宫通往宫外的通道。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消息外泄。搜查队伍中,要有我们的人,确保‘龙袍’和‘祭坛’能被‘发现’。”   宇文述抱拳:“末将领命。北衙禁军已安排妥当,随时可动。”   “证据只是第一步。”美娘木棍移向地图上的长安城,“舆论要同步。慧明师父。”   慧明睁眼:“王妃请吩咐。”   “冬至前三日,长安会出现‘天象示警’。太白星昼现,有鸟夜啼,童谣传唱。这些,佛门要给出解释——东宫失德,天怒人怨。要让百姓觉得,废太子是天意。”   “贫僧明白。长安各寺已准备妥当,只等信号。”   “沈公。”美娘看向沈文谦。   沈文谦拱手:“王妃,江南士族已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在江南的党羽贪腐枉法。同时,我们安排了一场‘兵变’——名义上是太子党羽清洗江南官员,实则是我们的人演戏。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会在冬至前夜送到大兴。”   “好。”美娘木棍最后点在商贾区域,“柳娘,资金和物资。”   柳娘取出一本账册:“三个月来,江南商贾共筹集八十万贯,已秘密运抵长安,藏在三处货栈。其中三十万贯用于打点官员,二十万贯用于收买禁军中下层将领,十万贯用于赈济京城贫民——废太子消息传出后,必有动荡,施粥放粮可收买人心。剩余二十万贯备用。”   账目清晰,准备充分。美娘放下木棍,走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此战关乎生死。胜,晋王登储,诸位都是从龙功臣,荣华富贵,荫及子孙。败……”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所有人,包括家人、门生、故旧,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屋里死寂。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美娘一字一句道,“没有退路,只能胜,不能败。所有行动,必须在冬至大祭前完成。冬至日,父皇会在太庙祭天,那是最后的时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联络,一切按计划进行。”   她看向杨广。杨广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一揖:“杨广在此,谢过诸位。此恩此德,此生不忘。他日若成大事,必不相负!”   众人慌忙起身还礼。杨素沉声道:“殿下放心,老臣既已选择,必效死力。”   宇文述抱拳:“末将的刀,只听殿下号令。”   张衡、沈文谦、慧明、柳娘,纷纷表态。这一刻,利益、野心、恐惧、忠诚,交织在一起,将这八个人紧紧捆绑,绑上同一辆战车,冲向那个至高位置,也冲向未知的深渊。   密会持续到子时。细节逐一敲定,应急预案反复推演,每个环节,每个时间点,每个人都烂熟于心。最后,众人从不同侧门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杨广和美娘。烛火燃了大半,蜡泪堆积如小山。杨广握住美娘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美娘,你怕吗?”他问。   美娘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摇头:“怕,但更怕输。殿下,我们已无路可退。这一战,必须赢。”   “会赢的。”杨广将她搂进怀里,“有你谋划,有众人效力,我们一定会赢。等赢了,我要让你当皇后,让昭儿当太子,让天下人知道,我杨广的江山,有一半是你萧美娘的。”   美娘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皇后,太子,江山……这些词曾经那么遥远,现在却近在咫尺。可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一路走来,她算计了多少人,利用了多少人,伤害了多少人?元氏的眼泪,陈奉仪的死,高颎的绝望,太子的疯狂……这些,都是她一手导演。如今,还要加上“谋反”的罪名,让太子万劫不复。   值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殿下,去歇着吧。”美娘轻声说,“明日开始,就是硬仗了。您要养足精神,在父皇面前,在朝堂之上,演好那出‘忠孝仁义’的戏。”   “你呢?”   “我再想想,还有没有漏洞。”美娘走到地图前,重新审视那些标记,“这一局,我们不能有任何疏漏。一步错,满盘皆输。”   杨广知道劝不动她,叹口气,独自去歇了。书房里只剩美娘一人,对着那幅巨大的城防图,一站就是一夜。   天快亮时,秋月进来,看见王妃还站在图前,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妃,您一夜没睡……”   “秋月,”美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   秋月跪下:“王妃不可怕。王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小殿下,为了这江山将来有个明主。”   “明主……”美娘喃喃,“是啊,为了明主。可这明主的路,是用多少人的血铺成的?”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一个激灵。东方已泛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冬至,还有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后,这座城,这个国,这个时代,都将天翻地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的迷茫消失,重新变得冰冷坚定。   “秋月,传早膳。吃完,我要去见几个人。”   “是。”   转身的瞬间,那个疲惫脆弱的美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算无遗策、心硬如铁的晋王妃,是这场夺嫡决战的总导演,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女人。   九月二十,江南进贡的蜜桔抵达长安。   按例,贡品需经少府监查验,登记造册,然后分送各宫。负责东宫采买的宦官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细眼,是个贪财的主。他早就打点好了少府监的管事,将最好的一箱蜜桔“留”给东宫。   这箱桔子确实好,个个金黄饱满,香气扑鼻。刘宦官亲自验货,翻到底层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他心中一动,屏退左右,仔细摸索——底层木板有个暗格,撬开后,里面是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是六封信。信纸是上好的蜀笺,信封上盖着私印。刘宦官不识字,但认得太子的印章——他在东宫二十年,太子的印鉴天天见。再看另一枚印,是蜀王的。   他吓得手一抖,信掉在地上。捡起来时,信封口开了,一封信滑出半截。他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字:“……若父皇不豫,当清君侧,除晋王……”   轰!刘宦官脑中一片空白。清君侧,除晋王——这是谋反!太子要和蜀王联手,对付晋王,说不定……还要对付陛下!   他浑身发抖,第一反应是烧掉信,当没看见。可转念一想,这是天大的把柄,也是天大的机会。太子若成事,他这点功劳不算什么;太子若败了,他就是知情不报,要掉脑袋。不如……   他想起前几日,晋王府一个管事“偶然”与他喝酒,酒酣耳热时说:“刘公公,这宫里啊,风向要变了。太子那边,怕是长久不了。聪明人,得早做打算。”   当时他只当醉话,现在想来,句句深意。   刘宦官将信重新包好,藏在怀里。回到东宫,他直奔太子书房。杨勇正在和几个属官议事,见他进来,皱眉:“什么事?”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刘宦官使了个眼色。   杨勇屏退左右。刘宦官呈上油纸包,将发现经过说了,但隐去了“清君侧”那段,只说“在贡桔中发现密信,不敢擅专”。   杨勇打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大变。他快速浏览六封信,越看手越抖。信的内容触目惊心:蜀王抱怨在益州受朝廷猜忌,太子抱怨被晋王打压,两人相约“若有不测,互为奥援”,最后那封甚至提到“清君侧,除晋王”。   “这……这信哪来的?”杨勇声音发颤。   “在江南贡桔中发现的,夹在底层暗格。”刘宦官低声道,“送贡品的说是江南转运使衙门的船,沿途经过益州,或许……是蜀王的人夹带的。”   杨勇跌坐椅中。他和蜀王杨秀确实有书信往来,但都是家常问候,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这信是伪造的!可印章是真的,笔迹也像他的——不,就是他的笔迹,连他自己都难辨真假。   是谁?谁要陷害他?杨广?还是朝中其他人?   “殿下,这信……”刘宦官试探道。   “烧了!”杨勇猛地站起,“立刻烧掉!就当没看见!”   “是,是!”刘宦官接过信,退了出去。但他没烧,而是藏在了住处最隐秘的地方。他在赌,赌太子要完,赌晋王会赢。这信,就是他投靠晋王的投名状。   九月二十五,深夜。尚书右仆射杨素府邸。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将一封信扔进书房窗内,迅速消失。杨素被惊醒,点灯看信,信中只有一行字:“东宫有变,速查贡桔。”   杨素立刻明白,这是信号。他连夜进宫,求见杨坚。杨坚已睡下,被叫醒,很不悦:“何事如此紧急?”   杨素跪地:“陛下,老臣接到密报,太子与蜀王有密信往来,藏于江南贡桔中,信中有大逆不道之言。老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杨坚睡意全无,坐直身体:“密信?什么内容?”   “老臣不知,但报信人说,涉及‘清君侧,除晋王’。陛下,此事关乎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臣恳请陛下,下旨搜查东宫,一查便知。”   杨坚脸色铁青。他想起这些日子太子的种种反常,想起那些关于太子怨望的传言。难道,这个儿子真的等不及了?   “陛下,”杨素继续道,“老臣还收到江南奏报,说太子在江南的党羽,近日活动频繁,似有异动。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杨坚沉默良久,缓缓道:“明日早朝后,你带人去东宫,搜。但记住,不得声张,不得用刑,只查信件、文书。若查无实据,你知道后果。”   “老臣明白。”杨素叩首。   九月二十六,巳时。杨素率刑部、大理寺官员二十余人,突然包围东宫。太子杨勇闻讯冲出,怒道:“杨素!你大胆!竟敢搜查东宫!”   杨素亮出圣旨:“奉陛下旨意,搜查东宫文书信件。太子殿下,请配合。”   “你搜什么?本宫有何可搜?”   “江南贡桔中,发现殿下与蜀王密信,涉及谋逆。陛下命老臣来查证。”杨素声音冰冷。   “诬陷!这是诬陷!”杨勇气得浑身发抖,“本宫从未写过什么密信!定是有人陷害!”   “是否陷害,一搜便知。”杨素挥手,“搜!重点搜查书房、寝殿、库房!”   搜查持续了两个时辰。杨素亲自坐镇,刑部官员翻箱倒柜。刘宦官“主动”带路,将搜查队伍引到书房暗格——那里果然藏着六封“密信”。同时,在寝殿的夹墙里,搜出一件明黄色绣金龙袍;在库房最里间的暗室,发现一个小祭坛,上面摆着写有皇帝生辰八字的木偶,胸口插着七根银针。   “证据”一样样摆在杨勇面前。他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这……这不是我的!龙袍我从未见过!祭坛我更不知!这是栽赃!是陷害!”他嘶声吼叫,眼中充血。   杨素面无表情:“殿下,这些话,留着对陛下说吧。来人,将太子请到偏殿,好生‘伺候’。东宫所有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杨勇被“请”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刘宦官。那宦官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这一刻,杨勇明白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已背叛了他。   消息传到晋王府,是午时。美娘正在用膳,秋月进来,低声道:“王妃,东宫搜完了。密信、龙袍、祭坛,全都‘找到’。太子被软禁在偏殿,杨素大人已进宫复命。”   美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从容,但手指微微颤抖。   “知道了。”她起身,走到佛堂,在观音像前跪下,闭目,捻动念珠。   证据链完成了。密信是伪造,但印章真,笔迹真,传递路径合理——太子无法辩驳。龙袍是新制,但布料是太子惯用的贡缎,藏在东宫最隐秘处——太子百口莫辩。厌胜祭坛是诬陷,但人证是太子自己的姬妾,言之凿凿——太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条证据,环环相扣,真假难辨。再加上江南即将送来的“兵变”奏报,太子“谋反”的罪名,铁板钉钉。   她该高兴的。计划顺利进行,胜利在望。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冷?   观音像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她。可她知道,自己做的事,与慈悲无关。这是谋杀,是政变,是骨肉相残。而她,是主谋。   “王妃,”秋月在身后轻声说,“沈公从江南来信,说‘兵变’的戏已排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三日后可抵京。”   美娘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告诉沈公,按计划进行。另外,通知慧明,天象可以开始了。”   “是。”   秋月退下。美娘依旧跪在佛前,久久不动。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笼。   而她,正亲手将这个国家,拖进一场巨变。   但她不后悔。不能后悔。   “菩萨,”她低声说,“若我有罪,罪在我一人。与晋王无关,与昭儿无关,与那些追随我们的人无关。所有的业,所有的报,我一人承担。只求……事成之后,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冰凉。   九月二十八,长安城开始出现“怪象”。   先是西市有鸟夜啼,声音凄厉,彻夜不止。巡夜的金吾卫去查,只见树上栖着几只黑羽怪鸟,眼珠赤红,见人不惊。有老吏说,此鸟名“魇”,主凶兆,出现之处必有灾祸。   接着,童谣悄然流传。起先是几个孩子在巷口唱:“杨花落,李花开。太子倒,晋王来。”巡街的武侯要抓,孩子们一哄而散。不过半日,这首童谣传遍全城,连深宫中的妃嫔都听说了。   最震撼的是天象。九月二十九,巳时三刻,本该是白日,太白星却突然出现在东南方,亮如烛火,与日争辉。长安百姓仰头可见,议论纷纷。太史局的官员慌忙测算,说是“太白昼现,主兵戈,主易主”。   佛门开始发声。大慈恩寺的住持在讲经时说:“老衲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东宫星摇。此乃上天示警,东宫失德,恐有变乱。我佛门弟子,当时时诵经,祈愿天下太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太子奢侈无度,触怒上天;有人说太子宠妾灭妻,德行有亏;更有人说,太子要谋反,所以天降灾兆。   舆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急。到九月三十,整个长安城已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立政殿里,独孤皇后坐立不安。她召来太史令,问天象之事。太史令战战兢兢:“娘娘,太白昼现,确为凶兆。史载,汉时七国之乱、晋时八王之乱前,皆有此象。此乃……此乃……”   “此乃什么?说!”   “此乃主易主之兆。”太史令伏地,“臣不敢隐瞒,天象如此,非人力可改。请娘娘……早做打算。”   独孤皇后脸色煞白。她信佛,也信天命。这些日子,太子的所作所为,她看在眼里,失望透顶。如今天象又现凶兆,难道真是太子不堪大任,上天要换人?   “陛下知道了吗?”她问。   “陛下……陛下已召杨素、高颎等重臣,在甘露殿议事。”   甘露殿里,气氛凝重。杨坚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太史局的奏报,还有刑部关于东宫搜查的初步结果。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和……悲哀。   “杨素,东宫搜出的东西,都验过了?”   “回陛下,验过了。”杨素躬身,“密信是太子与蜀王笔迹,印章是真的。龙袍是江南贡缎,绣工是东宫惯用的绣娘。祭坛上的木偶,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银针入心。人证物证俱在,臣……不敢隐瞒。”   砰!杨坚一拳捶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逆子!这个逆子!”他嘶声吼道,“朕还没死!他就等不及了!私制龙袍,诅咒朕早死,还要和蜀王联手,清君侧,除晋王!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有没有大隋的江山!”   高颎跪在一旁,老泪纵横:“陛下息怒!太子……太子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那密信,那龙袍,未必是太子本意。请陛下明察,给太子一个申辩的机会!”   “申辩?”杨坚冷笑,“证据确凿,他还想怎么申辩?高颎,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你是不是也参与了?!”   高颎如遭雷击,伏地磕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太子虽有不肖,但谋反……老臣不信太子有此胆量。陛下,这或许是有人陷害……”   “陷害?”杨素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高相国是说,老夫陷害太子?那密信上的印章,是老夫刻的?那龙袍,是老夫绣的?那祭坛,是老夫设的?高相国,我知道你与太子亲近,但事到如今,你还想为他开脱,是何居心?!”   “你!”高颎怒视杨素,但看到皇帝阴沉的脸色,又忍住了,转向杨坚:“陛下,老臣绝无他意。只是废储乃动摇国本的大事,需慎之又慎。不如……召太子当面问询?”   杨坚沉默。他何尝不想当面问儿子?可证据摆在眼前,问又如何?太子会承认吗?若不承认,他又能怎样?杀了儿子?他下不去手。可不杀,如何服众?如何面对天下?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声音发颤: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扬州、苏州、杭州三地,太子党羽煽动兵变,要清剿江南官员,拥立太子!江南总管府告急,请朝廷速发援兵!”   轰——最后一道惊雷,劈在甘露殿。   杨坚一把抓过奏报,快速浏览。奏报是江南总管府长史郭衍所上,详述“太子党羽”如何联络江南驻军,如何密谋起事,如何计划“清君侧,除晋王”。言辞凿凿,细节详实,还附有“缴获”的密信、名单。   “好……好……好!”杨坚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的好儿子!不仅在京城谋反,还在江南布局!这是要朕的命,要这大隋的江山啊!”   他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然后,他停下,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传旨:太子杨勇,私制龙袍,诅咒君父,勾结藩王,图谋兵变,大逆不道,罪不可赦。废为庶人,囚于东宫,非诏不得出。东宫属官,全部下狱,严加审讯。蜀王杨秀,削去王爵,押解进京。江南涉事将领官员,就地正法,夷三族!”   旨意一下,满殿死寂。高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太子完了,他也完了。   杨素眼中闪过喜色,但迅速掩去,躬身:“陛下圣明。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既废,当立新储,以安天下之心。”   杨坚转身,看着他:“你以为,谁可继储?”   杨素垂首:“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然则,晋王杨广,贤德仁孝,在江南政绩斐然,深得民心,朝野有口皆碑。且晋王妃萧氏,有‘天女’之誉,万民敬仰。若立晋王,必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杨坚沉默良久,才道:   “召晋王入宫。朕……要见他。”   消息传到晋王府,是申时三刻。美娘正在佛堂诵经,秋月冲进来,声音激动得发颤:   “王妃!宫里有旨,废太子为庶人!陛下召殿下入宫,怕是……怕是要立储了!”   美娘手中的念珠停了。她缓缓睁眼,看着观音像,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   “更衣。我要进宫。”   “王妃,陛下只召了殿下……”   “我知道。”美娘走向内室,“但皇后娘娘此刻,需要人陪着。我要去立政殿。”   秋月恍然大悟。是啊,废太子这么大的事,皇后娘娘一定伤心欲绝。王妃此时去安慰,正显孝心,也正显大度——太子倒了,晋王妃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去安慰太子的母亲,这是何等胸怀!   更衣时,美娘的手一直在抖。秋月以为她是激动,但美娘知道,不是。是恐惧,是后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一步,终于走出去了。太子倒了,杨广赢了。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马车驶向皇宫。长安街头,已有禁军巡逻,气氛肃杀。百姓闭门不出,商铺早早打烊。这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一个时代,也即将开启另一个时代。   美娘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乌鸦在宫墙上盘旋,叫声凄厉。   “王妃,”秋月小声说,“咱们赢了。”   “嗯。”美娘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开皇十九年十月初一,子时。   晋王府书房灯火不熄,信使如穿梭般进出,每隔一刻钟,就有最新消息从宫中传来。美娘坐在主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节点的进展。杨广已入宫两个时辰,尚未归来。她在等,等那个最终的结局。   秋月端来参汤:“王妃,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美娘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她吃不下,也喝不下。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宫中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子时三刻,消息到。”一个信使闪入,单膝跪地,“太子在甘露殿哭诉,说自己冤枉,是有人陷害。陛下将密信、龙袍、祭坛三样证据扔在他面前,太子无言以对,只是磕头,说‘父皇明察’。”   美娘点头。这是预料中的反应。太子不傻,知道辩无可辩,只能求情。   “丑时,消息到。”又一个信使,“高颎为太子求情,说‘太子虽有过,然父子天性,请陛下从轻发落’。陛下大怒,说‘他谋反的时候,可想过父子天性?’将高颎逐出大殿,命其回府闭门思过。”   美娘手指轻敲桌面。高颎出局了。这个太子党最后的屏障,终于倒下。从此,朝中再无人能为太子说话。   “寅时,消息到。”第三个信使,“皇后娘娘赶到甘露殿,与陛下激烈争吵。娘娘哭诉太子不孝,但求陛下留他一命。陛下不允,说‘此等逆子,留之何用?’”   美娘闭目。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对年迈的帝后,为了不成器的儿子,在深夜里争吵、哭泣。那是帝王家的悲哀,也是权力游戏的残酷。   “卯时,消息到。”第四个信使,声音激动,“江南八百里加急又到!这次是扬州总管杨广的奏报,说已平定‘兵变’,擒获主谋,供出太子是幕后主使。陛下看完,当场吐血,昏厥过去!”   美娘猛地站起:“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已施救,暂无性命之忧。但陛下醒后,下旨:废杨勇为庶人,即刻囚禁。东宫所有人等,下狱候审。”   终于来了。美娘缓缓坐回椅中,手心全是汗。   “辰时,消息到。”第五个信使冲进来,满脸喜色,“陛下召集群臣,当众宣布:废太子杨勇,立晋王杨广为太子!诏书已拟,明日即昭告天下!”   轰——书房里一片欢呼。秋月激动得落泪,连那些稳重的管事,都忍不住击掌相庆。十年谋划,十年经营,十年步步为营,终于等到这一天!   只有美娘,静静坐着,脸上无喜无悲。她看着那张时间表,看着上面一个个被划掉的节点,看着那个最终的“赢”字,心中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王妃,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秋月抓住她的手,又哭又笑。   美娘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窗边。天已蒙蒙亮,东方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传话下去,”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府撤下所有红绸、彩灯,挂白灯笼,换素帘。所有人等,不得庆贺,不得喧哗,要显出悲戚之色。若有违者,杖毙。”   满屋愕然。赢了,为什么要挂白?为什么要悲戚?   “王妃,这是……”一个管事不解。   “太子被废,是国丧,是皇家之悲。”美娘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晋王即将成为新太子,此刻更该显出仁孝,显出对兄长的痛心,对父皇的体谅。若我们张灯结彩,欢天喜地,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众人恍然。是啊,太子刚废,你就庆祝,岂不是显得迫不及待,显得冷血无情?   “还有,”美娘继续道,“即刻准备车马,我要进宫。殿下此刻还在宫中,我要去陪他,也要去……安慰皇后娘娘。”   “是!”众人领命,匆忙去办。   美娘回到内室,让秋月为她更衣。不穿华服,穿素衣;不戴首饰,只簪一朵白花。镜中人苍白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正合“忧心忡忡”的形象。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烛火将尽,蜡泪成山。那张时间表还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太子,网住了东宫,也网住了……她自己。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晋王妃,是太子妃。将来,还会是皇后,是国母。可这条路,真的如想象中那么美好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马车驶向皇宫。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百姓,看见晋王府的马车挂着白灯笼,都窃窃私语。消息灵通的,已听说太子被废,再看晋王府这般作态,都暗赞:“晋王仁厚,太子刚废,他就如此悲戚,不愧是贤王。”   这正是美娘要的效果。   入宫,直奔立政殿。殿内一片悲声,独孤皇后靠在榻上,以泪洗面。元氏跪在一旁,也在哭——她的丈夫成了庶人,她的儿子不再是太孙,她的天,塌了。   “母后。”美娘跪在榻前,握住皇后的手,未语泪先流,“儿臣……儿臣听说了。太子他……他怎么如此糊涂……”   独孤皇后看见她,哭得更伤心:“美娘……本宫的心……碎了……勇儿他……他怎么就……就走上这条路……”   “母后保重凤体。”美娘流泪劝道,“太子……大哥他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但终是父皇母后的骨肉。陛下废他,是依法度,是不得已。可母子天性,血脉相连,母后的痛,儿臣懂……”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旁边的宫女太监都跟着抹泪。独孤皇后将她搂进怀里,痛哭失声:“好孩子……还是你懂事……广儿呢?广儿怎么样?”   “殿下在甘露殿,陪着陛下。”美娘低声道,“陛下吐了血,殿下急得不行,亲自喂药伺候。陛下下旨立储,殿下跪地痛哭,说自己德薄,不敢当,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不允,殿下就跪着不起……儿臣来前,殿下还跪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杨广确实跪了,但不是“不敢当”,是“谢恩”。但经美娘一说,就变成了“谦让”“仁孝”。独孤皇后听了,更加欣慰:“广儿是好孩子……他当太子,本宫放心。只是勇儿……勇儿怎么办啊……”   “大哥虽有过,但性命无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美娘柔声安慰,“将来……等风波过去,父皇气消了,或许……或许还能给大哥一个安稳余生。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您好了,大哥才有指望啊。”   这话给了皇后一丝希望。是啊,儿子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将来。她握着美娘的手,感慨万千:“美娘,幸亏有你,幸亏有广儿。这江山交给你们,本宫放心。”   安抚好皇后,美娘又去安慰元氏。元氏已哭成泪人,见了美娘,扑倒在她脚下:“弟妹……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儿……”   美娘扶起她,心中复杂。这个可怜的女人,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担丈夫的罪过。可她不能心软,政治斗争,没有无辜。   “嫂嫂放心,俨儿是父皇长孙,陛下不会亏待他。您也要保重,为了孩子,为了……将来。”   从立政殿出来,已近午时。美娘又去了甘露殿,但没进去,只在殿外候着。杨广出来时,眼睛红肿,神情疲惫,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美娘!你来了!”他握住她的手,“父皇立我为太子了!诏书已下,明日就昭告天下!”   “妾恭喜殿下。”美娘垂眸,“但此刻,不宜喜形于色。殿下该做的,是继续在父皇床前侍疾,是为大哥求情,是显仁孝,显大度。”   杨广冷静下来,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去,继续伺候父皇。美娘,你先回府,好好歇着。这几日,辛苦你了。”   “妾不辛苦。”美娘看着他,轻声道,“殿下,从今日起,您就是储君了。前路更险,责任更重,您要……万事小心。”   “我知道。”杨广重重点头,“有你在,我不怕。”   目送杨广回到殿中,美娘才转身出宫。马车驶过宫道,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囚禁太子的东宫。宫殿依旧巍峨,但已没了往日的生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她的丈夫,即将入主东宫,成为那里新的主人。   马车驶出宫门,驶向晋王府。不,从现在起,是太子府了。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她,将陪着他,走向那个至高位置,也走向未知的深渊。   回到府中,美娘屏退众人,独自走进佛堂。她跪在观音像前,久久不语。   秋月进来,轻声道:“王妃,不,太子妃……您该歇着了。”   美娘缓缓抬头,看着慈悲的观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秋月,你说,我是不是赢了?”   “您当然赢了。”秋月跪在她身边,“太子倒了,殿下成了新太子,您就是太子妃。将来,殿下登基,您就是皇后,母仪天下。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是啊,梦寐以求。”美娘喃喃,“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秋月不知如何回答。   美娘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秋风送爽,是个好天气。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秋月,传话下去,我要沐浴斋戒三日,为大哥祈福,为大隋祈福。这期间,任何人不见,任何事不理。”   “是。”   美娘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观音像,然后走出佛堂。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但秋月觉得,王妃的背影,从未像今天这样,孤独,疲惫,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虽然不倒,但已伤痕累累。   可她知道,王妃不会倒。永远不会。   开皇十九年十月初三,废太子诏书昭告天下。   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聚在皇榜前,看着那黄纸上的一行行字,窃窃私语。有人唏嘘,有人庆幸,有人茫然。那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杨勇,就这么倒了,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晋王府,不,现在是太子府了,门庭若市。恭贺的官员、送礼的商贾、表忠心的门客,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但府门紧闭,只留侧门供采买出入。门上挂着白灯笼,檐下悬着素帘,府中听不到一丝笑声,只有隐约的诵经声。   美娘在佛堂已跪了三日。这三天,她只喝水,不进米食,每日诵经八个时辰,为废太子杨勇祈福,为大隋国运祈福。消息传到宫中,杨坚对独孤皇后叹道:“广儿妇,至仁至贤。兄长获罪,她不避嫌,不避祸,反而斋戒祈福。这样的胸襟,男子亦不及。”   独孤皇后含泪点头:“是啊。勇儿有今日,是他自作孽。可美娘还能如此待他,是本宫没看错人。广儿有她辅佐,是广儿之福,是大隋之福。”   而杨广,这三天一直守在甘露殿,衣不解带伺候病中的父皇。喂药、擦身、端屎端尿,亲力亲为,毫无怨言。杨坚几次让他去歇着,他都不肯,说“儿臣是儿子,伺候父皇是天经地义”。杨坚看着他熬红的眼睛,消瘦的脸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个儿子,是真心孝顺,是真心为这个家,为这个国。   十月初五,杨坚病愈,临朝。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册封杨广为太子,迁居东宫。同时,封美娘为太子妃,杨昭为太子长子。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无人有异议。   退朝后,杨广回到东宫。这座他曾经只能仰望的宫殿,如今成了他的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比晋王府奢华十倍。宫人跪了一地,口称“千岁”。他走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看着高高的藻井,宽大的御座,心中豪情万丈。   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今天。从今往后,他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这万里江山,这锦绣山河,都将在他脚下。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问,“今晚可要设宴?各位王爷、大臣,都送了贺礼,等您示下。”   杨广本想点头,但想起美娘的嘱咐,又摇头:“不设宴。兄长刚废,本王心中悲恸,无心饮宴。所有贺礼,登记造册,封存库房,一概不动。传话下去,东宫用度,减半;宫人服饰,去华从简。本王要为先太子祈福,为大隋祈福。”   “是。”内侍领命,心中暗赞:新太子仁厚,不忘兄弟,是明君之相。   消息传出,朝野又是一片赞誉。都说新太子贤德,不因得位而喜,反因兄长获罪而悲,是真正的仁孝。   而这些赞誉传到杨广耳中,他更加佩服美娘。若不是美娘提前谋划,让他做出这般姿态,他此刻恐怕正大宴宾客,得意忘形,那在父皇和朝臣心中的形象,就大打折扣了。   “美娘呢?”他问秋月。   “太子妃还在佛堂,已三日了。”秋月忧心道,“只喝水,不进米食,人都瘦脱形了。奴婢劝不动,请殿下去劝劝吧。”   杨广心中一紧,快步走向佛堂。推开门,只见美娘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佛前香炉里,三炷香将尽,青烟袅袅,衬得她更加缥缈,像随时会随风散去。   “美娘。”他走到她身边,轻声唤。   美娘缓缓睁眼,转头看他。三天不见,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但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殿下回来了。”她声音沙哑,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杨广忙扶住她,将她搂进怀里。   “你何苦如此?”他心疼道,“大哥的事,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你为他祈福三日,已是仁至义尽,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美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不是为他,是为殿下,为我们,为这江山。殿下新立,天下瞩目。妾若得意忘形,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我们盼大哥倒台,会说我们冷血无情。妾这般作态,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殿下得位,是不得已,是责任,不是野心。殿下仁孝,妾亦贤德,我们配得上这个位置。”   杨广心中感动,将她搂得更紧:“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的身子要紧。你若垮了,我要这江山何用?”   美娘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妾不会垮。妾还要陪殿下,走更长的路。只是……只是有点累,让妾靠一会儿。”   杨广打横抱起她,走出佛堂,走向寝殿。美娘闭上眼,任由他抱着。这三日,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场阴谋,那些算计,那些鲜血,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还不能倒下。戏还没演完,路还没走完。   杨广将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柔声道:“你好好歇着,我让人煮粥来。吃完粥,好好睡一觉。外面的事,有我。”   美娘点头,闭上眼睛。杨广守了她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稳,似乎睡了,才悄悄起身,走出寝殿。   殿门关上那一刻,美娘睁开了眼。她看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看着那些龙凤呈祥的图案,心中一片冰冷。   赢了。太子倒了,杨广立了,她成了太子妃。一切如计划,完美无缺。   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冷?   她想起那六封伪造的密信,想起那件连夜赶制的龙袍,想起那个被收买的姬妾,想起江南那场假的“兵变”,想起太白昼现的“天象”,想起那些被牵连下狱的东宫属官,想起高颎绝望的眼神,想起太子嘶声的哭喊……   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导演。她算计人心,操纵舆论,伪造证据,将太子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万劫不复。   她是赢了,可赢的代价,是无数人的命运,无数人的鲜血。   “值得吗?”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手上沾的血,再也洗不干净。那些冤魂,那些罪孽,会跟着她一辈子,直到死。   可她不后悔。不能后悔。   “王妃,”秋月端粥进来,见她睁着眼,轻声道,“您没睡?”   美娘坐起,接过粥碗,慢慢喝着。粥是燕窝粥,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可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一股腥气,从喉咙直冲上来,恶心得想吐。   但她忍住了,一口一口,将整碗粥喝完。然后,她放下碗,对秋月说:   “准备笔墨。”   “王妃要写信?”   “不,”美娘下床,走到书案前,“我要写一份名单。所有在这次事中立功的人,所有需要封赏的人,所有……需要封口的人。”   秋月心中一凛。封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懂。有些事,只能永远埋在地下,带进坟墓。知道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   美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杨素、宇文述、张衡、沈文谦、柳娘、慧明……还有那些具体执行的人,那些送信的,做伪证的,散布谣言的,控制城门的……   写到最后,她的手在抖。这些人,有的是追随多年的心腹,有的是重利收买的棋子,有的是威逼利诱的傀儡。他们为她卖命,为她犯下大罪。现在,事成了,他们该得到奖赏,也该……得到处置。   赏,要厚赏,让他们满意,让他们继续效忠。处置,要干净,不能让任何把柄留下,不能给任何人翻盘的机会。   这就是政治。赢家通吃,但也要吞下所有的罪,担下所有的孽。   名单写完了,厚厚一叠。美娘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名单,走到烛火前。   “王妃!”秋月惊呼。   美娘将名单凑到火上。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名字,那些罪孽,那些秘密,吞噬殆尽。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她看着纸化为灰烬,轻声道,“写下来,是祸患。秋月,你记住,从今天起,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天命所归,只有民心所向。太子是自作孽,殿下是顺天应人。我们,是赢家,是正道。”   秋月跪倒:“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殿下和太子妃,是天下最贤明的主子。”   美娘扶起她,走到窗边。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东宫的飞檐在夕阳中闪着金光,巍峨,庄严,至高无上。   而她,站在这座宫殿里,即将成为它的女主人。   “秋月,”她忽然问,“你说,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我?贤后?妖妃?还是……祸水?”   秋月慌忙道:“太子妃当然是贤后!您辅佐殿下,匡扶社稷,将来必是千古贤后,青史留名!”   美娘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悲凉。   青史留名?史书是胜利者写的。赢了,就是贤后;输了,就是妖妃。可贤与妖,真的有那么分明吗?她做的那些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沾血的事,真的配得上“贤”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已不能回头。只能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历史的尽头。   到那时,是贤是妖,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   而她,但求无愧于心。   虽然这“心”,早已千疮百孔,污浊不堪。   “秋月,更衣。殿下今晚,应该会来。我该……以太子妃的身份,见他了。”   “是。”   美娘转身,走向妆台。镜中的女人苍白憔悴,但眼神坚定,脊背挺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