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八年的春天,来得迟,去得急。
才见柳梢泛绿,一场倒春寒又让大兴城裹上了冬衣。甘露殿的地龙烧得比往年都旺,但杨坚还是觉得心里发冷。他披着玄色狐裘,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看了许久,又放下,拿起另一份。如此反复,眉头越皱越紧。
奏章是扬州总管府送来的,详报开春后的漕运整顿、春耕备耕、水利修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字里行间透着勤勉与干练。末尾是杨广的请安,说“儿臣在江南,日夜思慕天颜,唯愿父皇圣体安康,母后凤体康泰”。
另一份是东宫的例行奏报,说太子近日研读《孝经》,反省己过,又为京郊灾民设粥棚三日云云。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泛,一看就是属官代笔。
杨坚将两份奏章并排放着,看了又看。一个是实打实的政绩,一个是浮于表面的文章。一个是踏踏实实做事的儿子,一个是敷衍了事应付的太子。
他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这毛病是这几年才有的,太医说是思虑过度。是啊,怎能不思虑?他今年五十六了,在位十八年,好不容易统一天下,开创开皇之治,可这继承人的事,像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越来越沉。
太子杨勇,嫡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可这些年,这长子让他失望透顶。奢侈,骄纵,宠妾灭妻,结交武将,甚至抱怨“父皇在位太久”。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他训过,罚过,甚至闭门思过都用了,可太子当面唯唯,转身依旧。就像一块朽木,再怎么雕琢,也成不了器。
而次子杨广,这个他原本没太在意的儿子,却在江南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政绩。漕运通了,赋税增了,民心附了。更重要的是,杨广懂分寸,知进退。那些祥瑞谶语传得沸沸扬扬时,他主动上书请禁;太子被罚时,他上书为兄长求情;美娘病重,他衣不解带伺候,还捐出二十万贯修黄河堤坝。
贤,太贤了。贤得让杨坚有些不安。
尤其是那些“晋王当有天下”的谶语,那些“天女临凡”的神迹,那些万民拥戴的场面。这一切,是真的天意民心,还是……精心策划的棋局?
杨坚不傻。他十三岁袭父爵,二十岁掌兵权,三十八岁取周代隋,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他太清楚,那个至高位置对人的诱惑有多大,也太清楚,为了那个位置,人可以变得多可怕。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北周的随国公,上有权臣宇文护压着,下有各方势力盯着。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最后抓住时机,一举成功。那时的他,不也用过些手段,造过些声势吗?
如今,他的儿子,是不是在走他当年的路?
“陛下,”内侍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左仆射高颎求见。”
杨坚睁开眼:“宣。”
高颎进来时,杨坚已经将奏章收起,神色恢复平静。这位老臣今年六十了,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他是杨坚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也是太子党的中坚。
“高相国何事?”杨坚问。
高颎行礼后,沉声道:“陛下,老臣近日听闻一事,心中不安,特来禀报。”
“说。”
“民间传言,晋王妃萧氏有通神之能,曾得神人附体,预言‘晋王当有天下’。此事在江南传得甚广,甚至……有僧人称,晋王妃乃天女临凡,此番病愈,是天命所归。”高颎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老臣以为,此等妖言,惑乱人心,动摇国本。晋王妃一介女流,竟敢妄言天命,其心……叵测。”
他说完,垂首静立,等皇帝反应。
杨坚没有立刻说话。他手指轻敲御案,目光落在高颎花白的头发上。这位老臣,忠心是忠心的,但太固执,太认死理。他保太子,不是因为太子贤,是因为太子是“嫡长”。这是儒家正统,是高颎一生的信仰。
“高相国,”杨坚缓缓开口,“朕也听说过这些传言。但朕听说,那些话是神人附体所说,非晋王妃本意。而且晋王妃病愈后,将百姓所捐二十万贯全部用于修黄河堤坝,此乃义举。你说,一个心怀叵测的人,会这么做吗?”
高颎抬头,眼神坚定:“陛下,此正是其高明之处。以义举掩其野心,以仁德收买人心。老臣听说,江南百姓只知晋王,不知朝廷;只赞王妃,不颂陛下。长此以往,恐生变乱。陛下,防微杜渐啊!”
这话说得重了。杨坚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不知道江南的情况,但高颎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不快。
“高相国是觉得,晋王有不臣之心?”
“老臣不敢妄断。”高颎躬身,“但晋王权势日盛,王妃又制造神迹,收拢民心。若说毫无企图,恐难取信。陛下,前朝旧事,不可不鉴。当年北周宇文护,不也是从权臣一步步……”
“够了!”杨坚拍案,声音不大,但带着帝王的威压。
高颎跪倒:“老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殿内死寂。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更衬得寂静骇人。杨坚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猜疑,疲惫,还有一丝……悲哀。
他知道高颎说得不无道理。杨广的势力确实太大了,江南几乎成了独立王国。那些祥瑞谶语,也太过巧合。可另一方面,杨广的政绩是实打实的,美娘的贤德也是朝野公认的。难道真要因为猜忌,废掉一个能干的儿子,保住一个无能的太子?
不,他需要更确切的证据,需要看清这对夫妻的真面目。
“高相国,”杨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晋王妃通神,有神附其身。朕……想亲眼看看。”
高颎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亲自试探。”杨坚眼中闪过冷光,“若她真有通神之能,朕倒要问问,这天意究竟如何。若没有……那就是欺君之罪,妖言惑众,该当何罪,你清楚。”
高颎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下杀手了。若晋王妃通不过试探,就是死路一条。这固然是扳倒晋王的好机会,但……万一她通过了,或者皇帝心软了呢?
“陛下,”他谨慎道,“晋王妃聪明过人,恐怕……”
“所以才要你配合。”杨坚打断他,“三日后,朕在禁苑‘观心亭’赏花,单独召见晋王妃。你陪侍在侧。朕会问她一些话,你看她如何应答。记住,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得外传。”
“是……”高颎迟疑,“可皇后那边……”
“皇后若问,就说朕与晋王妃闲话家常。”杨坚摆手,“退下吧。”
高颎退出甘露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寒料峭,他却觉得后背出汗。皇帝这一手,太狠了。直接试探,不留余地。晋王妃再聪明,面对皇帝的突然发难,能应对自如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太子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若晋王妃露出破绽,他就能一举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至于晋王……失了贤内助,又背上“妖言”的罪名,也就构不成威胁了。
想到这里,高颎脚步加快。他得回去好好准备,想想皇帝可能会问什么,晋王妃会怎么答,他又该如何引导,如何补刀。
而甘露殿里,杨坚独坐良久。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禁苑的方向,那里有座“观心亭”,是他登基后建的,取“观心见性”之意。这些年,他在那里见过很多人,处理过很多事。但这次,可能是最棘手的一次。
他要见的,是他的儿媳,是那个“天女临凡”的女人,是可能决定大隋未来走向的关键人物。
“萧美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情绪复杂。
开皇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例,这日皇帝要率百官祭农,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今年杨坚以“圣体欠安”为由,将祭祀交给太子代行。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皇帝连祭农都不亲自去了,是真的病重,还是……对太子不满到了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的地步?
晋王府里,美娘一早起来,眼皮就跳得厉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跳的是右眼。心里莫名地慌,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杨广已经去了东宫——太子代皇帝祭农,诸王需陪同。出门前,他握着美娘的手说:“今日祭农,太子主祭,我需谨言慎行。你在府中好好歇着,近日看你气色又差了。”
美娘为他整理朝服,轻声说:“妾没事,就是没睡好。殿下今日务必小心,太子那边……怕是憋着火呢。”
“我知道。”杨广点头,“祭农结束我就回来,陪你用午膳。”
送走杨广,美娘在佛堂诵经。但今日心总静不下来,经文明明在眼前,字却看不进去。她放下经卷,走到窗前。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王妃,”秋月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宫里来人了。”
美娘心中一紧:“谁?”
“是陛下身边的陈公公,带着口谕来的。”
美娘整理衣装,到前厅接旨。来的是杨坚的贴身太监陈福,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见到美娘,他躬身行礼:“老奴给王妃请安。陛下口谕:今日天气尚可,朕在禁苑观心亭赏梅,听闻晋王妃通诗文,特请过府一叙,品茗论诗。”
话说得客气,但美娘听出了异常。皇帝突然召见,还是“品茗论诗”,地点在禁苑偏僻的观心亭。这不合常理。皇帝要见儿媳,通常在立政殿或甘露殿,有皇后在场。单独召见,在偏僻处,这……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平静:“臣妾领旨。请公公稍候,容臣妾更衣。”
回到内室,美娘快速思考。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发难?还是真的只是闲谈?不,不可能只是闲谈。皇帝从不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更不会单独召见儿媳“品茗论诗”。
“秋月,”她低声吩咐,“立刻派人去东宫,告诉殿下,陛下召我入宫,在禁苑观心亭。让殿下祭农结束后,立刻去立政殿向母后请安,就说……说我今日入宫,恐回来得晚,请母后勿念。”
这是暗号。杨广听了就会明白:情况不对,立刻找皇后。皇后是她的护身符,皇帝再怎么,也要给皇后几分面子。
“是。”秋月领命而去。
美娘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玉簪。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尽量显得朴素、恭顺。又让侍女取来一个小锦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块用生姜汁浸过的丝帕,几粒提神的薄荷丸,还有一枚她常戴的玉佩——那是独孤皇后所赠,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准备妥当,她随陈福进宫。马车驶过长安街巷,百姓们还在议论今日祭农的事,热闹喧嚣。但美娘心里一片冰冷,像揣着一块寒冰。
入宫门,过御道,马车没有往内宫去,而是转向西边的禁苑。禁苑是皇家园林,占地极大,亭台楼阁散布在山水之间。平日除了皇帝和少数得宠的皇子、大臣,少有人来。此时又是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冷清。
观心亭在禁苑深处,临着一片冰封的湖。亭子不大,八角飞檐,四面通透。此时亭中已经有人:杨坚坐在主位,穿着常服,手捧茶盏。左下首坐着高颎,正襟危坐。还有两个老宦官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两尊泥塑。
没有皇后,没有其他妃嫔,甚至没有宫女。这阵容,让美娘的心沉到谷底。
“臣妾萧美娘,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走到亭前,跪下行礼。
“平身,坐。”杨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了指右下首的空位。
美娘谢恩,起身,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寒气透过衣裙渗进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目不斜视,但余光已将亭内情况扫了一遍。
皇帝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高颎面无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两个老宦官是生面孔,但看站姿,是练家子。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今日召你来,是听说你通诗文,朕想找人说说闲话。”杨坚开口,语气随意,“这观心亭的梅花,开得晚,但别有风骨。你可有诗作?”
美娘垂眸:“臣妾愚钝,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幼时读过些诗,记得几句咏梅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此句最得梅之精神。”
“哦?”杨坚挑眉,“你也知‘寒彻骨’的滋味?”
这话里有话。美娘心中凛然,谨慎道:“臣妾浅见,梅花之可贵,在于耐得住严寒,守得住本心。人生在世,亦当如此。顺境不骄,逆境不馁,方是立身之本。”
她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杨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说得好。不愧是兰陵萧氏之后,有见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朕还听说,你不只通诗文,还通占候之术。可有此事?”
来了。美娘心脏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陛下谬赞。臣妾只是略读些杂书,对占候之说,一知半解,不敢言通。”
“一知半解?”杨坚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无形的压力,“可朕怎么听说,你能通神,有神人附体,还能预言天命?”
亭内空气瞬间凝固。高颎抬眼,目光如刀,盯着美娘。两个老宦官虽未动,但气息变了。
美娘知道,生死关头到了。皇帝不是在询问,是在质问。她若答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
她缓缓起身,走到亭中,重新跪下。不是跪坐,是五体投地的跪拜。
“陛下,”她声音微微发颤,但清晰,“臣妾惶恐。通神之说,荒诞不经;预言天命,更是大逆不道。臣妾一介女流,安敢如此?此必是有人诬陷,欲置臣妾于死地,亦欲陷晋王于不义。请陛下明察!”
她说得悲切,额头触地,肩头微微抖动。不是装的,是真的怕。皇帝的杀意,她能感觉到。今日若过不了这关,别说她,杨广,杨昭,整个晋王府,都要陪葬。
“诬陷?”杨坚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南百姓都说,你病重时,智者大师亲见金甲神人,言你是天女临凡。你当众吐血,瞬间康复,数万人亲眼所见。这也是诬陷?”
美娘脑中飞速运转。否认神迹?不行,那是打皇后的脸——皇后深信不疑。承认?更不行,那是坐实“通神”,是死罪。
她需要第三条路。一条既承认“神迹”,又撇清“干政”的路。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含泪——这次是真的泪,恐惧的泪,“臣妾不敢欺君。智者大师所见,百姓所见,臣妾……不知真假。臣妾病重时,昏迷不醒,只觉身处黑暗,寒冷刺骨。忽然有金光降下,温暖如春,臣妾便醒了。至于金甲神人、天女临凡之说,臣妾……臣妾惶恐,实不知从何而来。”
她把责任推给“昏迷”,推给“不知”。我没看见,我没听见,我只是个病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神人附体,预言‘晋王当有天下’,也不是你说的?”杨坚步步紧逼。
“臣妾从未说过!”美娘泪流满面,“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臣妾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臣妾与晋王,对陛下、对母后、对太子,只有忠心,绝无二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发下毒誓,声音凄厉。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吹得亭角铜铃叮当作响。
杨坚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既然你不通神,不会占候,那朕今日,倒想请你一卜。”
美娘浑身冰凉。
“朕要你,为朕占卜大隋国运。”杨坚一字一句道,“你可愿?”
绝杀。
美娘跪在那里,像被冻住了。答应,就是承认自己通占候,是干政,是窥测天机,是死罪。不答应,就是违旨,是抗命,也是死罪。
左右都是死。
高颎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皇帝这手,太绝了。晋王妃,你今日插翅难逃。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吹得更急,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沫从亭外飞进来,落在美娘的发上、肩上,很快化开,留下湿痕。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脑中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争吵。怎么办?怎么答?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不。她不能死。昭儿还小,杨广还在等她,江南的基业,夺嫡的大业,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必须找到生路。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只有一片沉静。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缓缓直起身,依然跪着,但腰背挺直,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澈坚定。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风雪中格外分明,“臣妾愚钝,不敢妄测天机。然则,臣妾尝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出那句在脑中反复锤炼的话:
“天机不可泄,而民心即天心。”
“天机不可泄,而民心即天心。”
十个字,在观心亭里回荡,在风雪中飘散。
杨坚愣住了。高颎也愣住了。连那两个泥塑般的老宦官,都微微抬了抬眼。
这话说得太妙了。妙在哪儿?妙在它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没回答。妙在它把“占卜天机”这个敏感话题,巧妙转移到了“民心”这个安全领域。妙在它既承认了“天意”的存在,又强调“天意”体现在“民心”中,而“民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需要占卜。
杨坚盯着美娘,看了许久。这个儿媳,跪在风雪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铁,坚定,明亮,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心即天心……”他重复了一遍,缓缓道,“你继续说。”
美娘知道,她赌对了第一步。皇帝给了她继续说的机会,这是生机的缝隙。她必须抓住,必须把话说完,说到皇帝心里去。
“陛下,”她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叙述的从容,“臣妾在江南数年,见过百姓疾苦,也见过盛世初兴。江南百姓常说,自开皇以来,赋税轻了,河道通了,日子好过了。他们不懂大道理,只会用最朴素的法子表达感激——说陛下是‘圣君’,说晋王是‘青天’。”
她顿了顿,观察皇帝神色。杨坚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在听。
“臣妾曾问一位老农:‘为何如此拥戴朝廷?’老农说:‘因为朝廷让咱们吃饱了,穿暖了,娃娃有书读了。’陛下,这就是民心。民心不在虚无缥缈的占卜里,在田里的庄稼里,在河里的漕船里,在娃娃的读书声里。”
她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今百姓歌颂陛下开皇之治,赞誉晋王江南之功,此乃上天对大隋之肯定,何需再卜?陛下若想知道大隋国运,不必问臣妾,不必问占卜,只需看看江南的粮仓满不满,听听运河的船歌欢不欢,问问百姓的日子甜不甜。百姓安乐,则国运昌隆;百姓困苦,则国运动荡。此乃天理,亦是臣妾愚见。”
她说完了。亭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声,雪声,和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杨坚久久不语。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从美娘身上移开,望向亭外。雪越下越大了,湖面冰封,远山苍茫,天地一片素白。
“你说得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民心即天心,百姓安乐则国运昌隆。这话,朕记下了。”
美娘心中一松。但紧接着,皇帝话锋又是一转:
“可朕还听说,有神人附你身,言‘晋王当有天下’。这话,你怎么解释?”
更尖锐的问题。美娘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知道,这个问题比“占卜”更致命。承认,是死罪;否认,又怎么解释那些传言?而且独孤皇后深信不疑,她若全盘否认,等于打了皇后的脸。
她需要另一个巧妙的转换。把“晋王当有天下”这个政治预言,转换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悄悄掐了掐手心,让眼泪更自然。
“陛下明鉴!”她声音哽咽,“妾若有此心,天诛地灭!然则……”
她故意停顿,眼泪扑簌簌落下,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然后,她抬起头,眼中含泪,但目光坦荡:
“然则,妾确有一梦,不敢隐瞒。”
“梦?”杨坚挑眉。
“是。”美娘点头,开始讲述那个她在脑中反复演练过的“梦境”,“那是臣妾病重昏迷时做的梦。梦里云雾缭绕,不见天日。臣妾独自行走,又冷又怕。忽然,云雾散开,一天神立于云端,金光万丈。”
她描述得很细,很有画面感:“天神手持玉笏,面容慈悲。他对臣妾说……”
她又停顿,观察皇帝反应。杨坚身体微微前倾,在听。
“天神说:‘大隋有二子,皆陛下骨血。长者若贤,国祚绵长;幼者若贤,百姓安康。兄弟和睦,则天神佑之;兄弟阋墙,则灾祸降之。’”
她说完,伏地叩首:“陛下,这就是臣妾的梦。除此之外,再无他言。什么‘晋王当有天下’,臣妾从未听说,更未说过!若有半字虚言,让臣妾死无葬身之地!”
又是一片死寂。
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杨坚的眼神变了,从锐利的审视,变成了复杂的深思。高颎的脸色变了,从隐隐的得意,变成了铁青的阴沉。
美娘这个“梦”,太厉害了。
厉害在哪儿?
其一,她承认了“神迹”,但把“神迹”的内容改了。从“晋王当有天下”这个具体的、敏感的政治预言,改成了“兄弟和睦”这个抽象的、道德的劝诫。这既保全了独孤皇后的面子(皇后信神迹),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我没说夺嫡)。
其二,她把焦点从“谁该得天下”,转移到了“兄弟该和睦”。这符合儒家的伦理,符合皇帝作为父亲的心理。哪个父亲希望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其三,她留了回旋余地。“长者若贤,国祚绵长;幼者若贤,百姓安康。”这话可进可退。如果太子贤,就该太子继位;如果太子不贤而晋王贤,那晋王治国也能让百姓安康。至于“国祚绵长”和“百姓安康”哪个更重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其四,她暗示了后果。“兄弟和睦,天神佑之;兄弟阋墙,灾祸降之。”这是警告,也是自保。如果皇帝因为猜忌而处置晋王,导致兄弟相残,那灾祸就会降临。这等于给皇帝戴了个紧箍咒。
短短一段话,四层意思,层层递进,面面俱到。既洗清了自己,又抬高了晋王,还敲打了太子,更给皇帝留了台阶。
这已不是急智,是政治智慧登峰造极的体现。
杨坚沉默了很长时间。雪下得更大了,亭外已是一片白茫茫。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落在美娘身上,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中的雕塑。
冷,刺骨的冷。但她心里更冷。她在等,等皇帝的判决。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决存亡。
终于,杨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你且退下。”
没有说“恕你无罪”,也没有说“朕信你”。只是“退下”。
但这已经是生机。美娘心中大石落地,几乎虚脱。她强撑着,叩首:“谢陛下。臣妾告退。”
她起身,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然后,一步一步,退出观心亭,退出皇帝的视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稳,走得直。
直到走出禁苑,走到有宫女太监往来的宫道,她才腿一软,差点摔倒。秋月在外面等得焦急,见状忙扶住她。
“王妃,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回府……”美娘声音虚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死了。
马车上,她裹着厚厚的毯子,依然止不住地颤抖。秋月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王妃,您的手冰得像石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美娘摇头,说不出话。她闭上眼睛,脑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高颎的冷笑,自己的应答……
她忽然想起智者大师的预言:“你一生,将度三次大劫。一劫在病,二劫在乱,三劫在心。”
病劫,她度过了。乱劫,或许就在眼前。而心劫……今日这场试探,算不算心劫?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忠孝之间权衡,在真假之间游走。她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被丢进冰里浸,被撕成一片一片。
累。真的太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她知道,这场试探只是开始。高颎不会罢休,太子不会认输。而皇帝……皇帝虽然暂时放过了她,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随时可能再次发芽。
美娘退出观心亭后,亭内的死寂又持续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在亭外积了薄薄一层。风从湖面刮来,带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生疼。但杨坚似乎感觉不到冷,他就那么坐着,望着亭外白茫茫的天地,一动不动。
高颎也不敢动。他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晋王妃的应答,简直……简直无懈可击。那么凶险的绝境,她居然能绝处逢生,不但没掉进陷阱,还反过来将了皇帝一军。
“兄弟和睦,则天神佑之;兄弟阋墙,则灾祸降之。”
这话说得太毒了。表面是劝诫,实则是威胁。如果皇帝处置晋王,导致兄弟相残,那灾祸降临,就是皇帝这个父亲没当好,是皇帝逼得儿子们不和睦。
高颎甚至能想象,这话传到独孤皇后耳中,皇后会是什么反应——必然是大加赞赏,认为美娘“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而皇帝,被这话架在那里,还能对晋王下手吗?
“高相国,”杨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怎么看?”
高颎心中一凛,谨慎道:“陛下是指……”
“晋王妃那番话。”杨坚转过头,看着他,“她说‘民心即天心’,说‘兄弟和睦’。你觉得,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是送命题。说真心,等于认可晋王妃,等于打自己的脸。说假意,可晋王妃的话滴水不漏,怎么证明是假?
高颎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言语可以修饰,人心难测。晋王妃聪明绝顶,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至于真心假意……老臣不敢妄断。但老臣知道,当年汉高祖的戚夫人,在刘邦面前也是温柔贤淑,可刘邦一死,她就想夺嫡,最终落得人彘下场。可见妇人……心思难测啊。”
他在暗示,美娘现在说得好听,将来未必。这是最安全的回答,既没否定皇帝可能的认可,又埋下了猜疑的种子。
杨坚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高相国,你觉得朕是汉高祖吗?”
高颎慌忙跪倒:“老臣失言!陛下乃千古明君,岂是汉高祖可比!”
“起来吧。”杨坚摆手,“朕没怪你。你说得对,人心难测。尤其是……权力面前的人心。”
他起身,走到亭边,看着外面的风雪。雪下得正紧,天地一片混沌,看不清远方。
“高相国,你记得吗?当年朕取周代隋,你也劝过朕,说‘得天下易,守天下难’。朕说,‘有卿等忠臣,何难之有?’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天下是守住了,可这家……朕这家,要散了。”
这话说得凄凉。高颎听得心酸。他知道皇帝在说什么。太子不肖,诸王各怀心思,后宫也不太平。皇帝一生英明,老了老了,却要面对骨肉相残的可能。
“陛下,”高颎低声道,“太子虽有不足,但本性不坏,只需严加管教……”
“严加管教?”杨坚打断他,声音带着嘲讽,“管教了十几年,管教出什么了?奢侈,骄纵,宠妾灭妻,结交武将,怨望君父……还要怎么管教?是不是要等他把刀架在朕脖子上,才算管教不好?”
高颎不敢说话了。他知道,皇帝对太子已经失望透顶。今日晋王妃那番“兄弟和睦”的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给皇帝递了台阶——如果太子实在不堪,换一个贤能的,也是为了“百姓安康”,为了“兄弟和睦”。
“你退下吧。”杨坚背对着他,挥挥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老臣告退。”高颎躬身退出观心亭。
走在风雪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站在亭边,背影佝偻,像个寻常的、疲惫的老人。那一瞬间,高颎忽然觉得,皇帝老了,真的老了。那个当年提三尺剑取天下的雄主,如今也被家事愁白了头。
而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又能做什么?继续保太子?可太子确实不堪。转向晋王?那他一生的信仰,他坚持的“嫡长”原则,岂不成了笑话?
高颎长叹一声,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他忽然想起晋王妃最后那个眼神——清澈,坚定,还有一种……悲悯。对,是悲悯。她看着皇帝的眼神,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悲悯。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回到府中,高颎独坐书房。儿子高表仁进来,见他神色不对,问:“父亲,今日入宫,可是有事?”
高颎看着他,忽然问:“表仁,你实话告诉为父,你觉得……晋王如何?”
高表仁一愣,谨慎道:“晋王勤政爱民,在江南政绩斐然,朝野有口皆碑。父亲为何突然问这个?”
“那太子呢?”
“太子……”高表仁迟疑,“太子是储君,儿子不敢妄议。”
“这里没外人,你说实话。”
高表仁看了看父亲,低声道:“太子奢侈,宠妾,冷落正妃,还……还怨望君父。这些,朝中人都知道。父亲,儿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太子继位,恐非大隋之福。”
高颎闭目。连儿子都这么说。难道,他真的错了?他坚持的“嫡长”,难道比天下苍生还重要?
“今日陛下召见晋王妃,”高颎缓缓道,“在观心亭,单独召见,为父陪侍。”
高表仁一惊:“陛下这是……”
“试探。生死试探。”高颎苦笑,“结果,晋王妃过了。过得漂亮,过得……让为父都佩服。”
他将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高表仁听完,久久无言,然后叹道:“晋王妃……真乃神人也。这等急智,这等胸怀,男子亦不及。父亲,这样的人辅佐晋王,晋王岂能不成大事?”
高颎沉默。是啊,有这样的贤内助,晋王如虎添翼。而太子有什么?一个懦弱的太子妃,一个骄纵的云昭训,一群各怀鬼胎的属官。
“父亲,”高表仁低声道,“儿子知道您忠义,但忠义也要看对谁。若所忠非人,那就是愚忠。关云长愚忠,败走麦城;诸葛亮愚忠,星落五丈原。父亲,您要三思啊。”
又是“愚忠”。高颎想起之前杨约的敲打。看来,连儿子都觉得他错了。
“你先出去吧。”他疲惫地挥手,“让为父静静。”
高表仁退下。高颎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茫然。
他一生坚持的,难道真的错了?
而此刻,立政殿里,独孤皇后也知道了观心亭的事。
是陈福来禀报的。他不敢隐瞒,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包括美娘的每一句应答。皇后听完,久久不语。
“陛下……真这么问的?”她声音发颤。
“是。”陈福低声道,“陛下问得尖锐,晋王妃答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最后那个‘梦’,老奴听了,都觉感动。”
独孤皇后眼中含泪。她既心疼美娘,又愤怒于皇帝的猜疑。美娘病刚好,就受这样的惊吓,若是吓出个好歹……
“陛下现在何处?”
“还在观心亭,说是想一个人静静。”
独孤皇后起身:“备轿,本宫去接陛下。”
轿子到观心亭时,雪已经小了。杨坚还站在亭边,肩上落了一层雪。皇后走过去,为他披上大氅,轻声道:“陛下,雪大了,回宫吧。”
杨坚转头看她,眼神疲惫:“皇后也知道了?”
“陈福说了。”皇后挽住他的手臂,“陛下,您不该这样试探美娘。那孩子刚病好,经不起吓。若真吓出病来,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她说得伤心。杨坚拍拍她的手:“朕没想吓她,只是想……看清她。”
“看清了?”皇后看着他,“陛下看清了什么?”
杨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看清了,她非但有智,更有仁心。都那种时候了,她梦中仍念着‘兄弟和睦’……太子若有她半分贤德,何至于此?”
这话,等于给美娘定了性。不是野心家,是贤德人。不是蛊惑人心的妖妇,是顾全大局的贤媳。
独孤皇后心中大石落地。她知道,美娘这关,彻底过了。不但过了,还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陛下,”她柔声道,“美娘那孩子,是真心为这个家好。她劝兄弟和睦,是怕陛下伤心,怕这个家散了。这样的好孩子,陛下该疼她,信她,不该疑她。”
“朕知道。”杨坚长叹,“是朕多心了。走吧,回宫。”
夫妻二人相携走出观心亭。雪停了,天色将晚,夕阳从云缝中透出,给雪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而晋王府里,美娘泡在热水里,依然止不住地发抖。杨广已经回来,听了秋月的禀报,脸色铁青。
“父皇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握紧拳头,眼中是愤怒,也是后怕。
“殿下莫急。”美娘靠在桶边,声音虚弱,“妾没事。而且……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
“嗯。”美娘点头,“经此一事,父皇对妾的猜疑,应该消了大半。他对太子的失望,会更重。高颎的立场,也会动摇。殿下,我们的路,更宽了。”
杨广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刺痛。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美娘,苦了你了。这些本该我来担的,却让你……”
“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美娘微笑,笑容疲惫,但满足,“只要殿下好,只要昭儿好,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杨广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知道,没有美娘,他走不到今天。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用她的智慧,她的勇气,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为他铺了多少路。
“美娘,”他在她耳边低语,“等将来……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美娘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要什么?她也不知道。金银珠宝?她不在乎。皇后之位?那是手段,不是目的。她只是……不想再被人摆布,不想再担惊受怕,想保护想保护的人,想过安稳日子。
可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停不下来了。今日过了皇帝这关,明日还有别的关。太子党不会罢休,朝中反对势力不会消失。她必须一直走下去,一直斗下去,直到……要么赢,要么死。
“殿下,”她轻声说,“妾什么都不要。只要殿下记得今日,记得我们走过的路,记得……初心。”
“我记得。”杨广重重点头,“此生不忘。”
窗外,夜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入凡间。而在这万家灯火中,有一盏属于晋王府,属于这对在权力漩涡中挣扎,却依然紧紧相拥的夫妻。
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开皇十八年的春天,终于在几场倒春寒后,姗姗来迟。
柳枝抽出新芽,桃花绽出花苞,运河的冰化了,漕船重新忙碌起来。大兴城的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似乎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但朝堂之上,明眼人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以往朝会,杨坚还会问太子几句,偶尔交代些差事。可自开春以来,太子在朝会上几乎成了透明人。杨坚要么不问他,要么问些无关痛痒的事。而对晋王杨广,却明显重视起来,常让他参与议政,甚至将江南漕运、黄河治理等重要事务,交他督办。
太子党的官员们坐不住了。他们几次想为太子说话,可一开口,就被杨坚不咸不淡地挡回去。有次一个御史弹劾晋王“在江南笼络士族,有结党之嫌”,杨坚竟当朝反问:“晋王在江南的政绩,是实打实的。他若真结党,结的也是为民做事的党,有何不可?倒是有些人,成日不思政务,专攻讦他人,这才是朝廷之害。”
这话说得重,那御史吓得跪地请罪。从此,再无人敢轻易弹劾晋王。
高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是太子太师,是太子党的核心,皇帝对太子的冷落,等于打他的脸。更让他心寒的是,朝中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开始悄悄向晋王靠拢。连他的一些门生故旧,都委婉劝他:“老师,太子之事,恐难挽回。不如早做打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他一生忠义,难道临老要改换门庭?那他成了什么人?
可若不转,难道真要跟着太子一起沉船?
高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告病了几日,在家闭门不出。儿子高表仁来请安,见他形容憔悴,心中不忍。
“父亲,”高表仁劝道,“您为大隋操劳一生,也该为自己,为高家想想了。太子……真的扶不起了。”
高颎闭目不语。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他过不了心里那关。
“您可知,外头现在怎么说?”高表仁压低声音,“都说‘高相国愚忠,不识时务’。还说……还说陛下对您,已生不满。”
高颎猛地睁眼:“陛下对我不满?”
“是。”高表仁点头,“前日内朝,陛下与几位重臣议事,提到您,说‘高颎忠则忠矣,然太过固执,不辨贤愚’。这话……已经很重了。”
高颎脸色煞白。皇帝说他“不辨贤愚”,等于说他没眼光,保错了人。这对一个以“识人”自诩的老臣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还有,”高表仁继续道,“晋王妃那日从观心亭回去后,病了一场,说是受了惊吓。皇后娘娘心疼,亲自去探望,还让太医日夜守着。陛下听说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对皇后说:‘晋王妃,非但有智,更有仁心。她梦中仍念兄弟和睦……太子若有她半分贤德,何至于此?’”
轰——
高颎如遭雷击。皇帝这话,等于给整件事定了性。晋王妃是“有智有仁”,太子是“半分贤德也无”。而晋王妃那个“兄弟和睦”的梦,成了她仁心的证明,也成了太子不堪的对照。
完了。太子彻底完了。他高颎,也完了。
“父亲……”高表仁担忧地看着他。
高颎摆摆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让为父……静静。”
高表仁退下。高颎独坐书房,看着墙上那幅“忠义千秋”的字,那是他年轻时钟爱的,请名家所书,挂了几十年。如今看来,只觉得刺眼。
忠义?他忠的是谁?是那个奢侈无度的太子?还是那个猜忌多疑的皇帝?他义的又是什么?是那个早已腐朽的“嫡长”教条,还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他忽然想起晋王妃的话:“民心即天心。”是啊,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不是哪个皇子继位。晋王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太子能吗?不能。那他坚持保太子,真的是“义”吗?
也许,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高颎长叹一声,老泪纵横。一生坚持,一生信仰,到头来,成了笑话。
而此刻,晋王府里,美娘的“病”已经好了。
其实她没真病,只是需要个由头,让皇帝和皇后更心疼她,也让外界知道,她在观心亭受了多大的委屈。这一招很管用,独孤皇后几乎天天派人来问,赏赐不断。杨坚虽没明说,但也默许了皇后对美娘的偏疼。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美娘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彻底立住了:聪明,但不狡黠;仁德,但不软弱;顾全大局,但也不任人欺凌。这样的儿媳,哪个公公不喜欢?
“王妃,”秋月为她梳头,小声说,“外头都在传,说您那日在观心亭,面对陛下和高相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现在都说,您是女中诸葛,有大智慧。”
美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一笑:“什么女中诸葛,不过是求生罢了。那种时候,说错一个字就是死,不得不谨慎。”
“可您说得太好了。”秋月眼中满是崇拜,“‘民心即天心’,‘兄弟和睦’,这些话,陛下都记在心里了。听说陛下后来对皇后娘娘夸您呢。”
美娘不语。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皇帝记住她的话,记住她的“仁心”,也记住太子的“不贤”。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对了,”秋月想起一事,“高相国告病好几日了,说是‘忧思过度’。外头都说,他是被您那番话给说的,无地自容了。”
美娘摇头:“高颎不是无地自容,是绝望了。他知道太子没救了,也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一生骄傲,不肯认错,所以只能病着,躲着。”
“那……他会倒向咱们吗?”
“不会。”美娘很肯定,“高颎那种人,把名节看得比命重。他可以沉默,可以退缩,但绝不会公然改换门庭。不过,他不反对,就是支持。只要他不再为太子出头,太子的力量就少了一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也该看清风向,做出选择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朝中风向明显转变。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与晋王府走动;原本倾向太子的,有些悄悄疏远东宫;连东宫的一些属官,都开始找后路,生怕太子倒台后受牵连。
太子杨勇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在东宫大发雷霆,砸了不知多少东西,骂了不知多少人。可越是这样,人心离得越远。连他最宠爱的云奉仪(原云昭训),都开始偷偷收拾细软,准备后路。
消息传到杨坚耳中,他只有一声叹息。这个长子,真的没救了。
四月初一,大朝会。杨坚当众宣布:晋王杨广督办的江南漕运整顿完毕,漕粮北运顺畅,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加封“太尉”,位列三公。
太尉是虚衔,但意义重大。这是杨广第一次得到“三公”头衔,地位已与太子相差无几。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在公开表态:朕看重晋王,你们看着办。
朝臣们心领神会。下朝后,恭贺杨广的人排成了长队。杨广谦逊应对,不骄不躁,更显得有气度。
而太子杨勇,下朝后直接回了东宫,闭门不出。据说,他又砸了书房。
消息传到晋王府,美娘正在教杨昭读书。杨广回来,将朝堂上的事说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美娘,你看到了吗?父皇封我为太尉,这是信号,是认可!我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美娘放下书卷,微笑:“恭喜殿下。但这只是开始,离终点还远。太子不会坐以待毙,高颎虽病,但余威犹在。我们还需谨慎。”
“我知道。”杨广握住她的手,“但有你在,我不怕。美娘,那日在观心亭,若不是你机智,我们可能已经……谢谢你。”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美娘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妾只愿,这条路,我们能一起走到底。走到那个位置,走到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一定会的。”杨广坚定地说。
窗外,春光明媚,百花盛开。而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美娘知道,经此一役,他们已占尽先机。太子党溃不成军,高颎一蹶不振,皇帝心意已转,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那个位置,已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而她,将用她的智慧,她的谋略,她的坚韧,陪杨广一起,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顶点。
春风拂过庭院,吹落一树桃花。花瓣纷飞,如雪如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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