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六年的元日,大兴宫张灯结彩,盛况空前。
自寅时起,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便陆续入宫朝贺。甘露殿前广场上,百官按品级列队,山呼万岁。杨坚端坐御座,接受朝拜。他今年五十四岁,当了十六年皇帝,须发已见斑白,但目光依然锐利。身旁的独孤皇后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朝贺完毕,移驾麟德殿赐宴。殿内设御案,帝后并坐。下首左右分列:左边是太子杨勇及东宫属官,右边是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等诸王。再往下是宗室、外戚、重臣。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气象。
美娘坐在杨广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亲王正妃的礼服,绯红色大袖衫,深青色长裙,头戴九树花钗冠。妆扮隆重,但神色恬淡,只偶尔为杨广布菜斟酒,动作娴静得体。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对面东宫的席位。
太子杨勇坐在御座左下首,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金冠玉带,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郁气和浮躁。他频频举杯,与左右谈笑,声音洪亮,引得杨坚几度侧目。太子妃元氏坐在他身侧,穿着太子妃礼服,妆容精致,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偶人。
宴至中途,元氏忽然起身,对杨勇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由侍女搀扶着,悄然离席。她走得很急,身影在殿门处一闪而逝。
美娘垂眸,轻轻放下银箸。片刻后,她也起身,对杨广低语:“妾有些闷,去廊下透透气。”
杨广点头:“早些回来,莫受了风寒。”
美娘带着秋月出了麟德殿。她没有去廊下,而是沿着回廊,向东面的偏殿走去。她知道元氏会去哪里——那个在宫廷宴席中,女眷们惯常更衣休息的“澄瑞轩”。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澄瑞轩的门虚掩着。美娘示意秋月守在门外,自己轻轻推门进去。轩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元氏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绣墩上,肩头剧烈耸动,哭声凄切。
“太子妃?”美娘轻声唤。
元氏浑身一颤,猛地转身。看见是美娘,她慌忙用袖子擦脸,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是弟妹啊……我、我只是……”
“嫂嫂不必解释。”美娘走到她身边,取出自己的丝帕,递过去,“这里没有外人,嫂嫂想哭,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伤身。”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元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抓住美娘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弟妹……我、我实在……实在撑不下去了……”
美娘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嫂嫂慢慢说,妾听着。”
元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倾诉。那些话,美娘其实早已知晓——东宫的眼线每月都有密报。但从元氏口中亲耳听到,感受还是不同。
“太子……太子已经半年没进我的正殿了。”元氏眼泪簌簌落下,“每日宿在云昭训那里。云氏生的儿子,才三岁,太子就让人教他读《孝经》,说‘此子聪慧,类我’。我的孩儿……我的孩儿都五岁了,太子从没抱过……”
美娘心中冷笑。独孤皇后最恨“宠妾灭妻”,太子这是往枪口上撞。
“前些日子我病了,发热咳血。”元氏继续说,“太医说要静养。太子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第二天,云昭训也‘病’了,说心口疼,太子连夜召太医,守了一整夜……我、我算什么呢?我才是太子妃啊!”
她哭得更加凄楚:“最让我寒心的是,太子竟对旁人说,我是‘装病争宠’。装病?我吐的血是假的吗?我瘦成这样是假的吗?他是巴不得我死了,好扶云氏上位吧!”
美娘握紧她的手。这双手冰凉,枯瘦,全是骨头。元氏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妇人。
“嫂嫂,”她轻声安慰,“太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您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父皇母后认可的儿媳。云氏再得宠,也越不过您去。您要保重身体,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孩子?”元氏惨笑,“我的孩儿,如今见了我都躲。因为太子常说‘你娘身子不好,离远些,别过了病气’。他这是……这是要让我们母子生分啊!”
她忽然抓住美娘的手臂,眼中是绝望的哀求:“弟妹,你聪明,你得母后喜欢。你能不能……能不能在母后面前,为我说句话?我不要争宠,我只想……只想让我的孩儿,有个娘亲疼他……”
美娘看着她哀求的眼睛,心中波澜不惊。她当然会在独孤皇后面前说话,但不是为元氏求情,是让元氏的遭遇,成为攻击太子的武器。
“嫂嫂放心。”她柔声道,“妾会找机会,在母后面前提一提。但您自己也要振作,您是太子妃,要有太子妃的气度。整日以泪洗面,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元氏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美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粒褐色的香丸。“这是妾自己配的‘安神香’,有宁心静气之效。嫂嫂夜里难眠时,在香炉里燃上一粒,能助安眠。”
元氏接过,感激涕零:“谢谢弟妹……这宫里,也只有你还肯理我了……”
“嫂嫂言重了。”美娘扶她起身,“宴席还没散,我们回去吧。哭过这一场,心里松快些就好。在人前,还是要笑着,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嗯……”元氏用丝帕仔细擦干脸,又让侍女进来补了妆。镜子里的她,依然苍白憔悴,但至少,眼泪止住了。
两人一起回到麟德殿。杨勇看见元氏回来,皱了皱眉,没说话。杨广对美娘微微点头,示意她坐回身边。
宴席继续。歌舞更盛,酒酣耳热。但美娘的心,已不在宴席上。
她看着对面的杨勇,看着这个愚蠢而不自知的太子。宠妾灭妻,冷落嫡子,还四处宣扬太子妃“装病”。这些行为,在寻常人家已是大忌,在东宫,简直是自掘坟墓。
独孤皇后能容忍儿子奢侈,能容忍儿子平庸,但绝不能容忍他违背“夫妻一体”的原则。这是她的逆鳞,是她的信仰。太子碰了,就完了。
而那盒“安神香”,是美娘精心调制的。香料中加了微量曼陀罗花粉,能让人放松心防,在熏香的环境中更容易吐露真言。元氏今夜用了,明日,后日,还会用。她会越来越依赖这香,越来越容易在熏香时,说出不该说的话。
美娘要的,就是这些“不该说的话”。关于太子的,关于东宫的,关于那些藏在华丽表象下的脓疮。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出宫的马车上,杨广问美娘:“元氏找你,可是哭诉?”
“嗯。”美娘靠在他肩上,有些疲惫,“太子待她,确实过分。宠妾灭妻,冷落嫡子,还说她装病争宠。这些话若传到母后耳中……”
“母后已经知道了。”杨广淡淡道,“前日我去立政殿请安,母后提起太子,脸色很不好。说元氏去哭过,说太子半年不入正殿,专宠云氏。母后很生气,说‘此子不肖,枉费我一番教诲’。”
美娘心中一动。独孤皇后已对太子失望,这是好消息。但还不够,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重的罪状。
“殿下,”她轻声道,“东宫那边,我们的人要更盯紧些。尤其是云昭训,她得宠忘形,迟早会做出蠢事。还有太子那些逾制的行为,奢侈的用度,都要一一记下。这些都是将来,扳倒太子的利器。”
“我明白。”杨广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元氏那边,你多安抚,让她多说,多哭。她的眼泪,就是太子的罪证。”
美娘点头,闭上眼。马车颠簸,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东宫的崩溃,已从内部开始。元氏的眼泪,云氏的骄纵,太子的愚蠢,高颎的固执……这些都是裂缝,而她要做的,是轻轻一推,让这些裂缝扩大,直至整个东宫,轰然倒塌。
那盒“安神香”,是推手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听到更多,知道更多,然后,将这些情报,化作最锋利的箭,射向太子的要害。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而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和腐朽。
三日后,元氏派人送来请柬,邀美娘过府“品茶”。
美娘带着秋月去了。东宫的正殿“崇文殿”宽敞华丽,但冷清得吓人。侍立的宫女太监垂手肃立,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木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种陈旧的、奢靡的香气。
元氏在偏厅接待她。今日元氏气色稍好,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金步摇。但眼底的乌青,透露出她依然夜不能寐。
“弟妹来了,快坐。”元氏勉强笑着,亲自为美娘斟茶,“这是江南新贡的明前龙井,陛下赏的,你尝尝。”
美娘谢过,品了一口,赞道:“清香甘醇,是好茶。嫂嫂这几日,可好些了?”
“用了弟妹的安神香,夜里能睡着一两个时辰了。”元氏说着,让侍女燃香。紫铜香炉里,一粒褐色香丸在炭火上慢慢化开,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香气,在室内弥散。
美娘心中明了。这香里有曼陀罗,元氏用了,心神放松,戒心降低。果然,聊了不多时,元氏的话就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家常,说孩子,说女红,说宫中琐事。渐渐地,话题转到了太子。
“太子最近……心情很不好。”元氏捧着茶杯,眼神恍惚,“父皇前日训斥了他,说他‘奢靡无度’,要他节俭。太子回宫后大发雷霆,砸了书房里的玉屏风——那是前朝的古物,价值连城呢。”
美娘故作惊讶:“父皇训斥太子?所为何事?”
“还不是车驾的事。”元氏叹气,“太子私制了一辆新马车,比陛下的御辇还华丽,金镶玉嵌,明珠为帘。被御史看见了,弹劾他‘逾制’。父皇很生气,让他把车拆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不服气,对高相国抱怨,说‘父皇在位太久,诸事掣肘’。这话……这话是大逆不道啊!我听见了,吓得一夜没睡。”
美娘心中震动。抱怨父皇“在位太久”,这是盼着父皇早死?这话若传到杨坚耳中,太子就完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道:“太子也是一时气话,嫂嫂莫要外传。”
“我哪敢外传。”元氏苦笑,“只是心里怕。太子最近和高相国走得太近,三天两头召他入宫议事。有次我听见他们说什么‘结党’‘固本’,听不懂,但总觉得……不是好事。”
高颎。美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位尚书左仆射,是太子党的中坚,也是杨广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太子与高颎“结党”,这是在培植私党,是皇帝最忌惮的。
“高相国是忠臣,会劝谏太子的。”美娘温言道。
“忠臣?”元氏摇头,眼中闪过讥诮,“高相国是忠,但只忠‘太子’这个位置,不是忠太子这个人。太子做什么,他都支持,从不说半个不字。这哪是忠,是纵容,是……是害太子!”
她说得激动,咳嗽起来。美娘忙为她抚背,递上茶。元氏喝了几口,缓过气,忽然抓住美娘的手,眼中含泪:
“弟妹,我有时觉得,这东宫像个华丽的牢笼。太子在里面醉生梦死,高相国在外面加固牢笼,我……我在里面慢慢腐烂。我真怕……真怕有一天,这牢笼塌了,我们都得死。”
这话说得凄厉。美娘心中无波,只柔声安慰:“嫂嫂想多了。您是太子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只要您稳得住,东宫就稳得住。”
“我稳得住?”元氏惨笑,“我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我拿什么稳?”
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香气的蛊惑:“弟妹,你知道吗?太子最近在接触禁军的人。右监门将军长孙晟,左卫将军宇文述,都来过东宫。太子和他们密谈,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偷听到一句,太子说‘将来要靠诸位了’……他、他想干什么?”
美娘的心猛地一沉。接触禁军将领,这是最犯忌讳的事。杨坚对兵权控制极严,太子私下结交将领,是想抓军权?还是……有更可怕的打算?
“嫂嫂,”她握住元氏的手,很认真,“这些话,您千万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说。事关重大,传出去,就是滔天大祸。”
“我知道……我知道……”元氏流泪,“我只对你说,因为……因为这宫里,只有你是真的关心我,不图我什么。”
美娘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消失。政治斗争,没有温情可言。元氏的信任,是她最有效的武器。
又坐了片刻,美娘告辞。元氏送她到殿门,依依不舍:“弟妹常来,我一个人……闷得慌。”
“好,妾会常来。”美娘微笑,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东宫,秋月才低声问:“王妃,太子妃说的那些……”
“嘘。”美娘制止,直到马车回到晋王府,进了书房,屏退左右,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帕子上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在东宫时,趁元氏不注意记下的关键词:逾制车驾、抱怨父皇、结交高颎、接触禁军……
她将绢帕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秋月,磨墨。”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不是写密报,是写一封信,给独孤皇后的“家书”。信中不提太子,只写些家常,但“无意中”提到:“昨日入宫,见太子妃气色不佳,言夜不能寐,恐思虑过重。妾劝其宽心,然闻东宫近日多事,太子劳神,恐也难安……”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独孤皇后看了,自然会想:东宫“多事”?什么事?太子“劳神”?劳什么神?
信写完,用蜡封好,让秋月明日递进宫。
美娘独自坐在书房,闭目沉思。从元氏口中得到的情报,比她预想的更多,更致命。太子的愚蠢,超出了她的想象——逾制、抱怨、结党、抓军权,这些都是帝王大忌,他居然全犯了。
而且毫不掩饰,连元氏都能知道。这不是“坏”,是“蠢”,蠢到以为自己是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没人敢动他。
“高颎……”美娘喃喃。这位老臣,是太子党最后的屏障。他知道太子不堪,但固于“嫡长”之礼,死保太子。这是愚忠,但也是最大的障碍。
要扳倒太子,必须先动摇高颎。至少,要让独孤皇后对高颎产生恶感,让杨坚对高颎产生猜疑。
她想起一个人——高颎之子,高表仁。此人年方二十,在国子监读书,性直率,对父亲有些不满。也许,可以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美娘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东宫的方向灯火阑珊。那座华丽的牢笼,正在从内部加速腐烂。而她要做的,是轻轻推一把,让它烂得更快,烂到所有人都看见,烂到连皇帝都无法容忍。
高颎最近很烦。
他今年五十八岁,官居尚书左仆射,是文帝杨坚最信任的老臣之一。他辅佐杨坚取周代隋,平定三方之乱,推行开皇新政,可谓劳苦功高。在朝中,他门生故旧遍布,一言九鼎。在皇帝面前,他说话有分量,甚至能影响储君人选。
但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却独坐书房,对着一盘残棋,长吁短叹。
烦心事有三。
其一,太子杨勇越来越不像话。奢侈逾制,宠妾灭妻,结交武将,还酒后失言,抱怨“父皇在位太久”。这些话传到皇帝耳中,会是怎样的后果?高颎不敢想。他劝过太子多次,要收敛,要谨慎,要孝顺。可太子当面唯唯,转身依旧。他就像个救火队员,这边刚扑灭,那边又起火。
其二,晋王杨广在江南越来越得势。政绩斐然,民心归附,连那些江南士族都为他说话。更可怕的是,晋王妃萧氏,那个“凤栖梧桐”的女人,在长安经营人脉,连独孤皇后都对她青睐有加。此消彼长,太子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其三,是他的家事。他年近花甲,膝下只有一子高表仁。这儿子读书尚可,但性子直,不懂变通,常对他直言:“父亲明知太子不堪,为何还要死保?嫡长之序固然重要,但若嫡子不肖,难道要让江山毁于一旦?”
这话戳中了高颎的痛处。他何尝不知太子不堪?但他是受儒家正统教育长大的,坚信“立嫡以长”。杨勇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作为臣子,只能辅佐,不能有二心。这是原则,是道义,是他一辈子的信仰。
可这信仰,在现实面前,越来越苍白无力。
“父亲。”书房门被推开,高表仁走了进来。他二十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但也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这么晚了,还不睡?”高颎放下棋子。
“睡不着。”高表仁在对面坐下,看着棋盘,“父亲又在为太子的事烦心?”
高颎不置可否。
“今日在国子监,听到些议论。”高表仁缓缓道,“说太子私制逾制车驾,被陛下训斥;说太子抱怨陛下‘在位太久’,有怨望之心;还说太子结交禁军将领,图谋不轨。这些传言,在士子中已悄悄传开。”
高颎脸色一变:“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高表仁看着父亲,“父亲,纸包不住火。太子这些事,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到那时,您这个太子太师,该如何自处?”
高颎沉默。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但他又能如何?他是太子的老师,是太子党的核心,早已和太子绑在一起。太子若倒,他也不会好过。
“还有,”高表仁压低声音,“今日晋王府的杨约公子,邀儿子去喝茶。席间‘无意’中提起,说晋王在江南,常以父亲为榜样,赞父亲‘忠义无双,可比关云长’。但……”
他顿了顿,观察父亲的表情:“但杨约又说,关云长之败,就败在‘愚忠’二字。明知刘备不可扶,却因兄弟之义死守荆州,终致败亡。这话……像是在敲打父亲。”
高颎的手一颤,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云长。愚忠。败亡。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扎进他心里。杨约这话,绝不是“无意”说的,是晋王府的警告,是威胁。意思是:你高颎忠义,我们敬重。但若愚忠到底,跟着太子一起沉船,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父亲,”高表仁轻声道,“儿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是杨家的天下,不是太子一人的天下。若太子真不堪大任,换贤能者居之,对天下,对百姓,不是更好吗?父亲何必为了一个‘嫡长’的虚名,赌上高家满门的性命?”
“住口!”高颎猛地拍案,“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君臣大义,岂容儿戏!太子是储君,是国本,我等臣子,唯有尽心辅佐,岂能有二心?出去!”
高表仁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说:“父亲,您常教儿子读史。史书上,因愚忠而灭门者,数不胜数。儿子不愿高家,也成为史书上一笔。”
门轻轻关上。高颎独坐书房,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很累,很老。一生忠义,一生坚持,到头来,儿子不理解,同僚猜忌,连晋王府都来敲打。
他错了吗?他只是坚守臣子的本分,何错之有?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虚,这么慌?
第二天,高颎入宫议事。在立政殿外,遇见独孤皇后身边的素琴。素琴对他行礼,状似无意地说:“高相国,娘娘昨日读史,读到汉朝霍光,忽然感慨:‘霍光忠则忠矣,然不辨忠奸,终致家族倾覆。’娘娘让奴婢多读史,以史为鉴。”
高颎心中一凛。霍光?那是汉昭帝时的权臣,辅政忠诚,但家族骄纵,最终被灭族。独孤皇后突然提起霍光,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学霍光,纵容太子?
他强作镇定:“娘娘教训得是,老臣谨记。”
进了立政殿,杨坚和独孤皇后都在。议完政事,杨坚忽然问:“高相国,朕听说,你最近得了一子?”
高颎一怔。他确实新纳了一房妾室,上月生了个儿子。但这等私事,皇帝怎么知道?
“是……是。”他谨慎道,“老臣年迈,竟又得一子,实在惭愧。”
“老来得子,是喜事。”杨坚笑道,“朕该贺你。不过,朕也听说,你甚是宠爱这幼子,常抱在怀中,亲自教导?”
高颎背上冒出冷汗。皇帝连这个都知道?他确实疼爱幼子,毕竟老来得子,难免偏爱。但这等家事,皇帝特意提起,必有深意。
“老臣……确实疼爱幼子。”他硬着头皮道。
独孤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但字字清晰:“高相国疼爱幼子,是人之常情。只是本宫想起,太子也有幼子,是云昭训所生,太子也甚是疼爱,甚至冷落了嫡子。高相国,你说,这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轰——
高颎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皇帝和皇后,是在敲打他!你高颎自己宠爱幼子,却纵容太子宠妾灭妻,冷落嫡子。你这是“己所不欲,却施于人”,是双标,是虚伪!
“老臣……老臣有罪!”他扑通跪倒,冷汗浸湿了后背。
“起来吧。”杨坚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只是随口一提。你是老臣,当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自家不齐,何以治国?太子那边,你也要多劝谏,莫让他行差踏错。”
“是……是……”高颎颤声应道。
从立政殿出来,高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夏日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皇帝和皇后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岌岌可危。而对太子的支持,也成了他的原罪。
回到府中,他独坐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儿子高表仁的话,杨约的敲打,皇帝的警告,皇后的讽刺,在他脑中交织回响。
“愚忠……霍光……己所不欲……”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一生忠义,一生坚持,到头来,成了笑话。皇帝不信任他,皇后厌恶他,儿子不理解他,连政敌都可怜他。
而他还要继续吗?继续保那个不成器的太子,继续与晋王为敌,继续……走向毁灭?
他不知道。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渐渐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而此刻,晋王府里,美娘收到了杨约的密报。
“高颎今日入宫,被帝后敲打,出宫时神色恍惚。看来,已生动摇。”
美娘放下密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高颎的困境,是她一手制造的。通过元氏,她知道高颎宠爱幼子;通过杨约,她敲打高颎“愚忠”;通过素琴,她让独孤皇后知道高颎的“双标”。三管齐下,高颎就是铁打的,也该松动了。
而高颎的动摇,就是太子党崩溃的开始。
“秋月,”她吩咐,“让杨约继续接触高表仁。这个年轻人,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是。”
美娘走到窗前。夏日的晚风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她看着东宫的方向,眼中是冰冷的算计。
高颎,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是云昭训,是那些太子党的官员,是太子本人。
她要一层层剥开东宫华丽的外衣,露出里面腐烂的芯子。让所有人都看见,让皇帝和皇后,再也无法容忍。
东宫,云昭训的院子“栖云阁”,是太子杨勇最爱去的地方。
这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太湖石的假山,引自活水的池塘,名贵的花木,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殿内铺着波斯地毯,挂着水晶帘,熏着龙涎香。云昭训穿着轻纱,躺在贵妃榻上,两个侍女为她捶腿,一个侍女为她剥葡萄。
她今年二十二岁,原是教坊司的舞女,因容貌绝美,被太子看中,纳入东宫。三年间,从最低等的奉仪,一路升到昭训,仅次于太子妃。她还为太子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聪明伶俐,深得太子宠爱。
“太子妃的病,好些了吗?”云昭训懒懒地问。
一个侍女低声答:“听说还是老样子,咳嗽,发热,太医看了几次,不见起色。”
云昭训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病秧子,早该让位了。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又生不出健康的儿子,有什么用?”
另一个侍女奉承道:“娘娘说的是。太子殿下心里,只有娘娘和小殿下。将来……这东宫的女主人,必定是娘娘。”
云昭训眼中闪过得意。她当然想当太子妃,将来当皇后。但她知道,元氏是北魏宗室之女,身份尊贵,又有独孤皇后撑腰,轻易动不得。除非……元氏自己病死。
正想着,门外侍女通报:“陈奉仪求见。”
陈奉仪是东宫另一个侍妾,位份低,不得宠,常来巴结云昭训。云昭训让她进来。
陈奉仪二十岁,容貌清秀,但眉宇间有股郁气。她行礼后,凑到云昭训身边,低声道:“娘娘,妾听说一件大事。”
“什么事?”
“太子妃的病,太医说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这种病,光吃药不行,需心药医。”陈奉仪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妾家乡有个偏方,用百年老参、天山雪莲、西域红花,配上几味秘药,制成‘补心丸’,专治这种心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药性烈,体虚之人服用,需有人时刻看护,否则容易‘虚不受补’,病情加重。”陈奉仪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这药能治病,也能“加重病情”。
云昭训心中一动。她盯着陈奉仪:“你为何告诉我这个?”
陈奉仪跪下,眼中含泪:“娘娘,妾在宫中三年,不得太子青睐,常受其他姐妹欺负。只有娘娘待妾温和,妾感恩在心。如今看娘娘为太子妃的病烦忧,妾想为娘娘分忧。这方子是妾家传,绝对有效。只要娘娘将这药献给太子妃,太子妃服了,病情好转,是娘娘的功劳;若……若有什么意外,也是药性太烈,与娘娘无关。”
她说得合情合理。云昭训沉吟。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献药给元氏,显自己大度。元氏若好了,太子会更看重她;元氏若不好了,也是“虚不受补”,怪不到她头上。
“方子可靠?”她问。
“绝对可靠。”陈奉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药材、分量、制法,都写清楚了。娘娘可让信得过的太医看看,必说这是良方。”
云昭训接过,看了看。她不懂医理,但看药材名贵,像是好东西。“好,若此事成了,我定不会亏待你。”
“谢娘娘!”陈奉仪磕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云昭训,这方子确实是“补心丸”,但其中一味“西域红花”,若与元氏日常服的药中某味相克,会产生毒性,让人心悸加剧,气血逆乱。而元氏日常服的药方,是美娘通过太医署的眼线,故意泄露给陈奉仪的。
这一切,都是美娘的安排。陈奉仪是她半年前收买的,许以重利,承诺将来助她离开东宫,找个好人家。陈奉仪不得宠,在东宫活得憋屈,自然愿意赌一把。
三日后,云昭训亲自捧着“补心丸”,去了元氏的正殿。
元氏正在喝药,见云昭训来,勉强坐起:“妹妹怎么来了?”
“听闻姐姐病重,妹妹心中不安。”云昭训一脸关切,“这是妹妹娘家寻来的偏方,用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名贵药材制成,最是补心养气。姐姐服了,或许能好些。”
元氏看着那盒药丸,心中警惕。她不信云昭训有这么好心,但面上不能表露:“多谢妹妹费心。只是我吃的药多,恐药性相冲,还是问过太医再说。”
“姐姐说得是。”云昭训将药放下,“那妹妹先告退,姐姐好生养着。”
她走后,元氏立刻让侍女将药收起来,不许碰。但不知怎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云昭训献药给太子妃,太子妃疑心,不敢服用。
这话传到独孤皇后耳中,是美娘安排的。素琴“无意”中提起:“听说云昭训献药给太子妃,是好心,但太子妃似乎……不太领情。”
独孤皇后皱眉:“献药?她懂什么医理?元氏不服是对的,万一吃坏了,谁负责?”
“奴婢也这么想。”素琴道,“不过云昭训也是一片好心,听说那药用了百年老参、天山雪莲,价值不菲呢。”
“价值不菲?”独孤皇后冷笑,“她一个昭训,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还不是太子给的。太子对妾室倒大方,对正妃,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她对云昭训的恶感,又深了一层。
又过了几日,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病情加重,咳血不止,昏迷了一天一夜。太医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独孤皇后闻讯,亲自去东宫探望。看见元氏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她心中大怒。问太医病因,太医吞吞吐吐,最后说:“太子妃本就体虚,又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前几日似乎……似乎服了性烈的补药,虚不受补,以致病情加重。”
“补药?”独孤皇后眼神一厉,“什么补药?”
太医跪地:“是……是云昭训献的‘补心丸’。臣查验过,方子本是良方,但其中西域红花一味,与太子妃日常服的药中某味相克,以致……”
“以致什么?!”独孤皇后拍案。
“以致毒性相激,伤了心脉。”太医伏地不敢抬头。
独孤皇后浑身发抖。她看着昏迷的元氏,看着这个被她选为儿媳、却受尽委屈的女子,心中怒火熊熊。
宠妾灭妻,已是可恨。如今妾室竟敢谋害正妻,而太子纵容包庇!这是要翻天吗?!
“传云昭训!”她声音冰冷。
云昭训被带来,吓得魂不附体,跪地哭诉:“娘娘明鉴!妾是好心,那药是补药,妾不知会与姐姐的药相克啊!妾若有坏心,天打雷劈!”
“好心?”独孤皇后抓起那盒“补心丸”,狠狠摔在她脸上,“你这好心,差点要了太子妃的命!说,这药方哪来的?!”
“是……是陈奉仪给的……”云昭训哭道。
“传陈奉仪!”
陈奉仪被带来,早已想好说辞。她一口咬定,方子是家传偏方,绝无毒害之心,只想为云昭训分忧,讨好太子妃。她哭得情真意切,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云昭训毫不知情”。
独孤皇后岂是容易糊弄的?她看出其中有鬼,但无确凿证据。而且陈奉仪位份低,处死容易,但云昭训是太子宠妾,有儿子,动不得。
她冷冷看着云昭训:“从今日起,你禁足栖云阁,非诏不得出。太子妃若有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又对陈奉仪:“拖出去,杖毙。”
陈奉仪被拖走时,看了云昭训一眼,眼中是解脱,也是嘲讽。她完成了任务,美娘承诺会照顾她的家人,给她弟弟一个前程。死,对她来说,是解脱。
云昭训瘫软在地,哭成泪人。她知道自己完了,在皇后心中,她已是“谋害嫡妻”的毒妇。太子再宠她,也救不了她。
独孤皇后离开东宫,直奔甘露殿。见到杨坚,她流泪道:“陛下,这东宫,妾管不了了!云氏谋害元氏,太子纵容包庇。元氏若死了,妾有何面目见元家列祖列宗?这太子……这太子若登基,这后宫,这江山,会成什么样子?!”
杨坚也震怒。他下旨:云昭训降为奉仪,禁足。太子杨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又派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为元氏诊治,务必救活。
旨意传到东宫,杨勇如遭雷击。他去找皇后求情,被拒之门外。去找高颎商量,高颎托病不见。他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消息传到晋王府,美娘正在教杨昭写字。秋月低声禀报后,她点点头,神色平静。
“陈奉仪的家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给她弟弟在江南找了个县丞的缺,全家迁过去了,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嗯。”美娘放下笔,摸了摸杨昭的头,“昭儿,今天学到这,去玩吧。”
杨昭跑出去后,美娘走到窗边,看着东宫的方向。
云昭训的“助攻”,完成了。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元氏没死,但离死不远了。云氏被废,太子被罚,独孤皇后对太子彻底失望。
这一切,都在她算计之中。陈奉仪是棋子,云昭训是棋子,连元氏的病,都是她通过太医,悄悄加重了药性,让“补心丸”的毒性更烈。
她手上没沾一滴血,但东宫已血流成河。
“王妃,”秋月轻声问,“接下来……”
“接下来,该殿下出场了。”美娘转身,眼中闪着冷光,“让殿下上书,为太子求情。要说‘太子虽有过,然兄弟情深,愿代太子受罚’。姿态要做足,要显得重情重义,顾全大局。”
“是。”
“还有,”美娘补充,“从今日起,殿下每月十五,必须宿在我房中。若有人问起,就说‘嫡妻为重,不敢乱序’。殿下所有子女,无论生母是谁,一律称我‘母亲’,不许称‘姨娘’。殿下若因元氏病重,食不下咽,要让人‘无意中’看见。”
“奴婢明白。”
美娘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容颜依旧,但眼中已有了沧桑,有了杀气。她不再是那个在江陵寒门挑水做饭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在洞房里说“棋子何惧”的小新娘。她是晋王妃,是江南网络的总设计师,是东宫倒塌的幕后推手。
“秋月,”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
秋月跪下:“王妃不可怕。王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小殿下,为了……这江山将来有个明主。若王妃是可怕,那这宫里,就都是魔鬼了。”
美娘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
“是啊,都是为了将来。”她喃喃,“这条路,已不能回头。那就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那个位置。”
开皇十六年的夏天,闷热得让人窒息。
但比天气更闷的,是朝堂的气氛。自从云昭训“献药”事件后,东宫就成了一个敏感词。大臣们私下议论,但公开场合,无人敢提。太子杨勇被罚闭门思过,出来后低调了许多,但眉眼间的戾气,藏都藏不住。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王杨广。
七月十五,中元节。按制,亲王需入宫祭祀。杨广早早起身,沐浴更衣。美娘为他整理衣冠时,轻声说:“殿下今日祭祀后,可去东宫探望太子。毕竟兄弟,面上要过得去。”
杨广点头:“我明白。太子近日可好?”
“听说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但脾气越发暴躁,打骂宫人。”美娘为他系好玉带,“殿下去了,莫要多言,只听他说,适时安慰几句即可。尤其不要提云氏、元氏,免得触他逆鳞。”
“好。”
祭祀完毕,杨广果然去了东宫。守卫见是晋王,不敢阻拦。杨勇在书房,见杨广来,冷笑:“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杨广行礼:“大哥说哪里话。小弟是听说大哥心情不好,特来探望。兄弟之间,何来笑话?”
杨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老二,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我倒霉,你好上位?”
杨广神色不变:“大哥多心了。小弟只愿辅佐大哥,治理好江南,为父皇分忧。至于其他,非小弟所敢想。”
“不敢想?”杨勇嗤笑,“江南那些祥瑞,那些谶语,是天上掉下来的?老二,你当我傻?”
“大哥若不信,小弟无话可说。”杨广垂眸,“但小弟可对天发誓,绝无觊觎之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他说得诚恳。杨勇将信将疑,但脸色稍缓。两人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杨广告辞。走出东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华丽的宫殿,在夏日阳光下金碧辉煌,却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颓败。
同日,晋王府。
美娘在佛堂诵经。秋月进来,低声说:“王妃,柳侧妃来了,说有事禀报。”
柳侧妃是杨广的妾室,原是江南小吏之女,三年前被杨广纳为侧妃,生有一女,今年两岁。她性子温顺,从不争宠,对美娘恭敬有加。
“让她进来。”美娘放下经卷。
柳侧妃进来,怀里抱着女儿。她行礼后,轻声说:“王妃,妾今日来,是想请王妃示下——过几日是媛儿生辰,按例该办个小宴。但如今东宫多事,妾怕……”
“该办就办。”美娘微笑,招手让那小女孩过来,“媛儿,来,让母亲看看。”
小女孩怯生生走过去。美娘将她抱在膝上,摸了摸她的小脸:“又长高了。生辰宴照办,但不必张扬,自家人吃个饭就好。你是侧妃,媛儿是王爷的骨肉,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柳侧妃感激涕零:“谢王妃!媛儿,快谢谢母亲。”
“谢谢母亲。”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美娘心中无波。她不喜欢杨广的妾室,但表面功夫要做足。每月十五,杨广必宿在她房中,这是规矩。所有子女,无论生母是谁,一律称她“母亲”,这是体统。她待这些孩子一视同仁,该有的份例不少,该教的不缺。在外人看来,晋王妃大度贤惠,治家有方。
对比之下,太子宠妾灭妻,庶子压过嫡子,简直是乱家之源。
消息传到立政殿,独孤皇后对素琴感叹:“广儿这家,治得比勇儿强多了。妻妾有序,嫡庶分明,孩子们也都懂事。你看那柳氏,对美娘恭敬,孩子也乖。这才是天家该有的样子。”
素琴附和:“是啊。晋王妃贤德,待侧室子女如己出,难怪晋王府上下和睦。”
独孤皇后点头,忽然问:“元氏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心病,药石难医。”
“心病……”独孤皇后闭目,长叹,“嫁了那么个丈夫,谁能不心病?可怜元氏,本是个好孩子……”
她对太子的失望,已到顶点。对杨广的认可,与日俱增。
八月初,江南送来急报:连日暴雨,运河水位暴涨,恐有溃堤之险。杨广连夜处理,三日未眠,调集民夫加固堤坝,终于化险为夷。奏报送到大兴,杨坚大加赞赏,赏赐有加。
巧合的是,同一时间,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因暑热烦躁,砸了书房,还打伤了一个劝谏的属官。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九月初,元氏病情突然加重,呕血昏迷。杨广闻讯,竟然“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美娘劝他:“殿下保重身体,太子妃的病,自有太医操心。”
杨广红着眼圈:“元氏是我嫂嫂,这些年不易。想到她受的苦,我心中难受。”
这话被“无意中”传了出去。朝臣都说,晋王仁厚,重情重义。而太子呢?元氏病重,他只去看过一次,说了句“好好养着”,就去了云奉仪那里。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偏的。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按制,亲王需与嫡妻同寝。杨广早早回了美娘房中,两人对坐说话。美娘为他斟茶,轻声道:“殿下,时机快到了。”
“哦?”杨广精神一振。
“东宫之基,已自内朽。”美娘缓缓道,“太子失德,宠妾灭妻,奢靡无度,结交武将,怨望君父。元氏病重,云氏被废,高颎动摇,东宫属官人心惶惶。而殿下您,勤政爱民,治家有方,深得父母欢心,朝野赞誉。此消彼长,胜负已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锐利的光:“现在,只差一阵风。一阵能让父皇下决心,废黜太子的风。”
“什么风?”
“东风。”美娘微笑,“来自江南的风。殿下还记得,我们埋下的那些种子吗?谶语,祥瑞,民意,佛缘……现在是时候,让它们破土而出了。”
杨广心中激荡。他握住美娘的手:“美娘,你说,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美娘摇头,“殿下只需继续勤勉,继续仁孝,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晋王。那阵风,妾来造。等风起了,殿下顺势而为,即可。”
“好!”杨广重重点头,“我听你的。”
夜深了。杨广已睡下,美娘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她要写一封信,给江南的沈文谦、智者大师、柳娘。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东风将至,百花齐放。”
意思是:时机已到,启动所有舆论攻势。让谶语再起,让祥瑞再现,让民意沸腾,让佛音传遍。将这三年在江南埋下的种子,全部催发,让整个江南,成为晋王的“后援团”,成为压垮东宫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写好了,用蜡封好,让秋月明日以密道送出。
美娘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抬头看天,月明星稀,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但她的心,已看到了一场风暴。一场从江南刮起,席卷中原,直扑大兴的风暴。
那阵风,会将东宫那座腐朽的宫殿,彻底吹垮。
而她和她丈夫,将站在风暴眼中,安然无恙,然后,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东宫之基,已自内朽。只需一阵风。”
她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吹得灯笼摇晃,吹得整个长安城,仿佛都在颤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过后,将是新的天,新的地,新的……江山。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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