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16章 重病祈福

  开皇十七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   才过十月初一,北风就卷着碎雪横扫大兴城。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光。立政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但独孤皇后还是觉得有寒气从骨缝里钻出来——是老了,她今年四十九岁,明显感觉到精力不如从前。   “娘娘,该用药了。”素琴端着药碗进来。   独孤皇后接过,闻了闻,皱眉:“这药吃了三个月,也不见好。夜里还是心悸,盗汗。太医院那些人,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娘娘这是劳心过度。”素琴小心劝道,“朝政有陛下,后宫有各位娘娘,您该多歇歇才是。”   “歇?”独孤皇后苦笑,“本宫倒是想歇。可你看看这宫里宫外,哪件能省心?太子那边……唉,不提也罢。”   她将药一饮而尽,苦得蹙眉。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进来,扑通跪倒:“娘娘,不好了!晋王妃在麟德殿……晕倒了!”   “什么?”独孤皇后霍然起身,“怎么回事?说清楚!”   “今日是十月初三,按例宗室女眷入宫朝贺。晋王妃在殿中坐着,忽然脸色煞白,就……就倒下了!太医已经赶去了,说是……说是病得不轻!”   独孤皇后顾不得更衣,抓起狐裘披上就往外走:“备轿!去麟德殿!”   轿子在雪地里疾行,素琴在旁边小跑着禀报细节:“听说是宴席过半时,晋王妃说要更衣,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晃了晃,就倒了。当时太子妃、秦王妃都在场,吓得不轻。晋王今日在府中议事,已经派人去报了。”   独孤皇后握紧暖手炉,心中焦灼。美娘那孩子,身子骨一直不算强健,这些年为广儿操持江南,又为大隋祈福抄经,怕是累垮了。可怎么会突然晕倒?前几日进宫请安,看着只是清瘦些,并无大碍啊。   轿子到麟德殿时,偏殿已经挤满了人。太子妃元氏、秦王妃崔氏、蜀王妃、汉王妃等都在,一个个神色惊慌。太医令王仁安正跪在床前诊脉,眉头紧锁。   独孤皇后分开众人,走到床前。只见美娘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她瘦得厉害,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身上穿着朝贺的礼服,绯红色的料子衬得脸色更无血色。   “王太医,如何?”皇后沉声问。   王仁安收回手,额头冒汗:“回娘娘,王妃这是……这是劳心过度,元气大伤。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是久病之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王妃似乎……早就病了,只是强撑着。如今撑不住,就垮了。”王仁安低声道,“需立即施针用药,稳住心脉。但这病根太深,非一日之功,需长期静养,再不能劳心费神了。”   独孤皇后心中一痛。她看着美娘,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儿媳,竟然病成这样还不说,还在人前强撑。这是何苦?   “都出去。”她挥手屏退众人,只留素琴和两个心腹宫女。   殿内安静下来。独孤皇后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美娘的手。那手冰凉,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这个梁朝公主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三岁,瘦瘦小小,但眼睛很亮,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后来嫁入晋王府,辅佐广儿,经营江南,生儿育女,从没听她喊过苦,叫过累。   “傻孩子……”独孤皇后喃喃,眼泪掉下来,滴在美娘手背上。   美娘似乎感觉到了,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看见皇后,她挣扎着想坐起,被按住。   “别动,躺着。”皇后用丝帕为她擦汗,“你病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美娘虚弱地笑了,声音细如游丝:“母后……儿臣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惊扰母后了,儿臣该死……”   “什么该死不该死!”皇后含泪道,“你这病,是累出来的!是操劳出来的!太医说了,是劳心过度,元气大伤!你告诉母后,到底在忧心什么?是广儿对你不好?还是宫里有人给你气受?”   “没有……都没有……”美娘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晋王待儿臣极好,宫里各位娘娘对儿臣也照顾。是儿臣自己……自己不争气……”   她喘了几口气,才断续说:“前阵子江南水患,晋王日夜操劳,调粮赈灾,加固堤坝,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儿臣在长安,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夜里睡不着,就抄经祈福,盼江南平安,盼晋王无恙……许是,许是抄经抄得晚了,着了凉……”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素琴忙递上温水,喂了几口,才缓过来。   独孤皇后听明白了。美娘这病,是忧心江南水患,忧心广儿劳累,自己又熬夜抄经祈福,这才垮了。这孩子,心太重,太要强,也太……太傻了。   “江南水患,自有朝廷处置。广儿是亲王,理当为国分忧。你一个妇人,管好内宅就是,操这些心做什么?”皇后又心疼又生气。   “儿臣知道……可儿臣忍不住……”美娘流泪,“江南是晋王的心血,是父皇母后托付的重任。儿臣虽在深闺,也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不能上阵杀敌,不能理政治民,只能以这微末之身,为江南祈福,为晋王分忧……是儿臣没用,让母后担心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独孤皇后听得心都碎了。这个儿媳,病了,还想着江南百姓,想着广儿,想着大隋江山。这是何等胸怀,何等贤德!   “好了好了,别说了。”皇后为她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江南的事,有广儿,有朝廷。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本宫这就下旨,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日夜守着你,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你治好。”   “谢母后……”美娘闭上眼睛,眼角还有泪痕。   王仁安进来施针。长长的银针扎进穴位,美娘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呼吸渐渐平稳,昏睡过去。   独孤皇后看着她沉睡的脸,久久不语。然后,她起身,走到外间。   杨广已经赶来了,在殿外焦急等候。看见皇后出来,他扑通跪下:“母后,美娘她……”   “你还有脸问!”独孤皇后怒道,“你看看你媳妇,病成什么样了?劳心过度,元气大伤!她为什么劳心?还不是为你!为你江南的水患,为你日夜操劳!她一个妇人,在长安替你抄经祈福,熬到油尽灯枯!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照顾的?!”   杨广伏地,声音哽咽:“儿臣有罪!儿臣不察,竟不知美娘病重至此!求母后责罚!”   “罚你有什么用?”皇后叹气,“罢了,起来吧。太医在施针,暂时稳住了。但王太医说,这病根深,需长期静养,再不能劳心。从今日起,美娘就住到宫里来,本宫亲自照顾。江南那边,你多费心,别让她再忧心。”   “是,儿臣遵命。”杨广红着眼圈,“儿臣能……能进去看看她吗?”   “去吧,轻点,别吵醒她。”   杨广轻手轻脚走进内室。看见美娘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他心如刀绞。这些年,美娘为他出谋划策,经营江南,打理内宅,生儿育女,从没抱怨过一句。可他竟不知,她病得这样重。   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手心里,眼泪无声滑落。   “美娘……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他喃喃低语。   美娘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醒。   而站在门口的独孤皇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广儿是真心疼美娘的,夫妻情深,这是好事。可美娘这病……她转头问素琴:   “太医说,这病能治好吗?”   素琴低声道:“王太医私下说,王妃这病,是积劳成疾,伤了根本。治是能治,但需静养一两年,而且……而且再不能操心劳神,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一两年……”独孤皇后闭目,“那就养。本宫亲自盯着,一定把她养好。这样的好孩子,不该受这罪。”   她转身,对等候的众王妃、命妇说:“今日之事,都看见了。晋王妃贤德,忧国忧民,以至病重。从今日起,晋王妃在宫中养病,非召不得打扰。你们有心,就在各自府中为她祈福,抄经念佛,助她早日康复。”   “是,臣妾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消息很快传开。晋王妃因忧心江南水患,熬夜抄经祈福,积劳成疾,在宫中晕倒,性命垂危。朝野震动,都说晋王妃仁德,不愧“凤栖梧桐”之名。   而这一切,都在美娘的算计之中。   她的病是真的。这些年殚精竭虑,心力交瘁,身体早就垮了。但她没有声张,而是选在宫廷宴会上“晕倒”,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病与“忧国忧民”绑定。她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都在强化这个形象:一个为了丈夫、为了江山、耗尽心血的贤德王妃。   美娘被移到立政殿的东暖阁静养。这是独孤皇后的恩典——将儿媳安置在自己宫中,亲自照看,这是莫大的荣宠,也意味着,她将处于皇后的严密保护之下。   暖阁里温暖如春,熏着安神的檀香。太医每日诊脉三次,药方换了又换,人参、灵芝、雪莲,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来。杨广每日下朝必来探望,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独孤皇后更是早晚必到,亲自喂药,嘘寒问暖。   但美娘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能坐起说几句话,有时又昏睡终日。人越来越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然清明。   第七日夜里,美娘从昏睡中醒来。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秋月守在床边打盹。她轻轻推醒秋月,声音微弱但清晰:   “笔墨。”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忙去准备。美娘挣扎着坐起,靠在软枕上,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江南有难,妾病难愈。请大师救之。”   写完,她将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空药丸蜡壳里,封好,交给秋月:“明日,让慧明出宫,将此物送到天台山,亲手交给智者大师。记住,亲手。”   “是。”秋月将蜡丸贴身藏好。   “还有,”美娘喘了口气,“告诉慧明,让她对大师说:王妃之病,不在身,在缘。缘起江南,当在江南了。请大师以佛法,解此劫难。”   秋月记下,担忧道:“王妃,您这是……”   “我自有打算。”美娘躺下,闭上眼,“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秋月不敢多问,悄悄退下。   十日后,天台山国清寺。   智者大师接到蜡丸,展开纸条,看了许久。慧明跪在蒲团上,将美娘的话复述一遍。大师闭目,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王妃之病,不在身,在缘……”他喃喃,“缘起江南,当在江南了……阿弥陀佛,王妃这是在点化老衲。”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悲悯与了悟:“慧明,你回去告诉王妃,老衲明白了。七日之后,老衲将率弟子赴长安,为王妃祈福,也为江南解厄。”   “谢大师!”慧明叩首。   “不必谢。”大师摇头,“此乃佛法因缘,也是……天下苍生之福。你去吧,路上小心。”   慧明星夜兼程返回长安。消息传到美娘耳中,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接下来,该让整个长安,整个大隋,都看到这场“天启”。   开皇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智者大师率四十九位高僧,抵达大兴。   消息轰动全城。智者大师是江南佛门领袖,德高望重,多年不出山门。此次竟亲赴长安,为晋王妃祈福,这是何等殊荣!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一睹大师风采。   杨坚闻讯,亲自在宫中接见。智者大师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澄澈。他合十行礼:“老衲此来,一为晋王妃祈福,二为江南解厄,三为……应天启,传佛旨。”   “天启?”杨坚挑眉。   “是。”大师缓缓道,“十日前,老衲在禅定中,见金甲神人自西方来,言:晋王妃乃天女临凡,辅佐真龙。今因尘世劫难,耗损心神,当以万民愿力续其命。老衲惊醒,知是天意,故率众弟子前来,设坛祈福,以应天启。”   这话玄之又玄,但出自智者大师之口,分量就不同了。杨坚将信将疑,但想起美娘的病,想起江南水患,又觉得或许真是天意。   “大师要在何处设坛?”   “就在晋王府外。”大师道,“王妃之病,缘起晋王,缘起江南。在晋王府外祈福,可聚晋王之气,江南之缘,万民之愿。七日法会,或可感动天地,解王妃之厄,亦解江南之难。”   杨坚沉吟片刻,点头:“准。传旨,长安各寺僧众,需配合智者大师。官府不得干扰,百姓可自发观礼。”   “谢陛下。”大师合十。   当日,晋王府外的空地上,法坛搭起。高七尺,宽九丈,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四十九位高僧分列七方,昼夜诵经。幢幡宝盖,钟磬齐鸣,香烟缭绕,梵音不绝。   长安百姓蜂拥而至,跪在法坛外围,跟着诵经祈福。有人说看见法坛上空有金光,有人说闻到异香,越传越神。连宫中的妃嫔、命妇,都悄悄派人来上香。   立政殿东暖阁里,美娘“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每次醒来,都会问秋月:“外面……怎么样了?”   秋月一一禀报:法坛如何壮观,百姓如何虔诚,香火如何鼎盛。美娘听了,苍白的脸上会浮起淡淡的、满足的笑意,然后说:“妾何德何能……劳大师费心,劳百姓挂念……”   这话被宫女传到独孤皇后耳中,皇后更觉心酸。这孩子,病成这样,还想着别人。   第三日,法会高潮。   智者大师亲自主法,诵《金光明经》。诵到“流水长者子”救度众生一段时,大师忽然停住,闭目端坐,手中念珠不动,呼吸几不可闻。   “大师入定了!”有僧侣低呼。   全场肃静。数万人屏息,看着法坛上那位白眉老僧。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风吹幡动,香烟袅袅,时间仿佛静止。   约一刻钟后,大师缓缓睁眼。他眼中似有泪光,抬头望天,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老衲……见到了。”   众人屏息。   “老衲见到金甲神人,立于云端。”大师声音空灵,仿佛从天外传来,“神人说:晋王妃萧氏,本是西方极乐世界天女,因与真龙有缘,降生凡尘,辅佐明主。今江南有难,真龙操劳,天女耗心,故有此劫。然天女仁德,感天动地,万民祈福,已动天听。神人赐甘露一瓶,言:以此甘露,续天女之命。待真龙腾飞,天女当归位,受万世香火。”   说完,大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高举过头:“此乃神人所赐甘露,当献与晋王妃。王妃服之,病可愈,缘可续,天命可成。”   全场哗然。然后,是震天的欢呼:“菩萨显灵!天佑晋王!天佑大隋!”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长安。金甲神人,天女临凡,甘露续命——这简直是神话!百姓沸腾了,官员震动了,连深宫中的杨坚,都坐不住了。   “真有此事?”他问禀报的太监。   “千真万确!当时数万人在场,都看见了!智者大师亲口所说,还有甘露为证!陛下,这是祥瑞,是大吉之兆啊!”   杨坚沉默。他信佛,但不太信神迹。可这事太玄,由不得他不信。智者大师德高望重,不会撒谎。数万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难道美娘真是……天女?   他忽然想起当年的“凤栖梧桐”,想起江南那些祥瑞谶语,想起美娘这些年的作为。或许,这真是天命?   “甘露呢?”他问。   “已送入宫中,献给晋王妃了。”   立政殿东暖阁,独孤皇后亲自捧着玉瓶,喂美娘服下“甘露”。其实只是清水,但此时此刻,没人怀疑。   美娘服后,缓缓睁眼,看着皇后,流泪道:“母后……妾何德何能,竟劳天降甘露……若妾得愈,愿终生侍佛,为天下祈福,为大隋祈福,再不问红尘事……”   “胡说!”皇后含泪道,“你是天女临凡,是来辅佐广儿的,岂能出家?好好养病,等你好了,还要帮广儿治理天下,还要给本宫生更多孙儿呢!”   美娘虚弱地笑了,闭上眼,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太医来诊脉,惊讶道:“奇哉!王妃脉象平稳了!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这甘露……真是神物!”   消息传开,万民欢腾。都说晋王妃仁德感动天地,天降甘露续命。这是大隋之福,是天佑杨氏。   而这场“天启”,彻底将美娘的形象,从“贤德王妃”提升到了“天女临凡”的高度。她的病,不再是个人的不幸,是关乎天命、关乎江山的大事。   她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欢呼,心中平静如水。   智者大师的“天启”之后,整个大隋的舆论被彻底点燃。   晋王妃是天女临凡,为辅佐真龙下界,因忧心江南水患、操劳过度而病重,天降甘露续命——这个故事太完美,太符合百姓对“贤德”“天命”的想象。它像一粒火种,落在干柴上,瞬间燎原。   而美娘,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干柴”。   她的江南网络,在接到密令后全面启动。   佛门系最先行动。智者大师的弟子们分赴江南各寺,将长安法会的盛况、大师的“天启”、甘露的神迹,详加描述。僧侣们激动了——他们的师祖亲自见证神迹,这是佛门荣光!于是各地寺院纷纷举办法会,为晋王妃祈福。杭州灵隐寺、苏州寒山寺、扬州大明寺……江南名刹钟鼓齐鸣,香烟日夜不熄。信众们听说晋王妃是“天女”,更是虔诚跪拜,祈求王妃早日康复。   消息从寺院传到民间。百姓们想起晋王在江南的仁政,想起王妃在江南的义诊,都觉得这是“好人有好报”。茶馆里,集市上,田间地头,人们都在议论:“晋王妃是菩萨转世,来救咱们的!”“她病是为江南水患操心的,咱们得为她祈福!”   自发性的祈福活动出现了。有的村庄在村口设香案,全村人早晚跪拜;有的家族在祠堂为王妃立长生牌位;甚至有些地方,百姓凑钱请戏班唱“天女降世”的戏,万人空巷。   士族系也没闲着。沈文谦联络江南文人,作诗作文,歌颂晋王妃的“天女之德”。这些诗文在士林中传抄,又通过书信传到北方。国子监的学子们读了,对晋王妃敬佩有加,自发组织抄经祈福。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觉得晋王夫妇“天命所归”。   最妙的是,被迁往长安的江南士族,如陆机等人,也积极参与。他们在长安联络同乡,为王妃祈福,还上书朝廷,说“王妃之德,感天动地,此乃大隋祥瑞”。这些“自己人”的背书,让舆论更有说服力。   商贾系则负责“务实”。柳娘动员江南商贾,以“为王妃积德”为名,在各地施粥、施药、施寒衣。扬州、杭州、苏州等大城,每天都有商贾设的粥棚,排队领粥的百姓绵延数里。粥棚前立着牌子:“晋王妃祈福粥”,领粥的百姓都要说一句“愿王妃早日康复”。   这些善举,表面是为王妃积德,实则收买民心。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感念晋王妃恩德。而且施粥时,会有“有心人”在旁讲述王妃的故事,强化“天女仁德”的形象。   更厉害的是,柳娘让商贾们将江南的特产——丝绸、茶叶、瓷器等,以“祈福贡品”的名义运往长安,说是“江南百姓感念王妃,特献特产,愿王妃康健”。这些贡品浩浩荡荡,沿途州县都看见,影响极大。   江南的动静,很快传到长安。长安的商贾系也行动起来。在美娘的安排下,长安的“义商”们也在东西两市设粥棚,同样立着“晋王妃祈福粥”的牌子。长安百姓本就听说王妃贤德,如今又得实惠,更是交口称赞。   甚至连一些朝廷官员的家眷,都悄悄派人来领粥——倒不是缺这口粥,是为沾沾“天女”的福气。   民意如潮,从江南到长安,席卷整个大隋。茶馆、酒楼、街巷,无人不在议论晋王妃的病,无人不在为她祈福。她的名字,与“天女”“菩萨”“祥瑞”牢牢绑定。   这种民意的力量,开始反推朝堂。   每天都有奏章送到杨坚案头:某地出现祥云,说是王妃康复之兆;某地枯井复涌,说是天佑王妃;某地老者百岁诞辰,说是托王妃的福……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朝会上,开始有官员为晋王说话。一个御史出列:“陛下,晋王妃贤德,感天动地,万民祈福。此乃大隋之幸,陛下之福。臣以为,当借此祥瑞,大赦天下,以彰陛下仁德,亦为王妃祈福。”   马上有太子党的官员反对:“王妃病重,固然可悯,但大赦天下事关国法,岂可因一人而废?”   但中立派的官员说话了:“王妃之病,非一人之事,乃万民所系。江南、关中,百姓自发祈福,此乃民心。顺应民心,方是治国之道。”   争论激烈。杨坚听着,心中复杂。他当然知道,这场“天女”风波背后,有推手。但民意如此汹涌,连他都感到震撼。美娘那孩子,竟有如此威望?   退朝后,他问独孤皇后:“皇后觉得,美娘真是天女?”   独孤皇后正在看各地送来的“万民祈福表”——那是各地官员统计的,为王妃祈福的百姓人数,累计已过百万。她放下表册,缓缓道:   “陛下,天女之说,玄虚难证。但万民之心,真实不虚。美娘是不是天女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相信她是,万民爱戴她。这份民心,比任何祥瑞都珍贵。陛下,得民心者得天下。广儿和美娘能得此民心,是他们的本事,也是大隋的福气。”   杨坚沉默。是啊,真假不重要,民心才重要。如果杨广和美娘真能如此得民心,那这江山交到他们手中,或许真是天命。   “朕听说,江南百姓为美娘祈福,捐了不少‘祈福金’?”他问。   “是。”皇后点头,“都是自愿捐的,一两文不嫌少,十两八两不嫌多。柳娘统计过,已有二十万贯。美娘昏迷前交代,这些钱一分不能动,等她醒了,要全部用于修葺黄河堤坝,为百姓造福。”   杨坚动容。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美娘病重,还想着百姓,想着将钱用在实处。这样的胸怀,难怪能得民心。   “好孩子……”他轻叹,“等她好了,朕要好好赏她。”   “陛下该赏的,是她的心。”皇后道,“金银珠宝,她不缺。她缺的,是陛下的认可,是天下人对她丈夫的认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了。杨坚看着皇后,良久,点头:“朕知道了。”   从那天起,杨坚对杨广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朝会上,常点名问杨广对政事的看法;私下里,也会召杨广议事,甚至透露些朝廷机密。   太子党感到了危机。高颎几次想劝谏,但想到之前的敲打,又忍住了。太子杨勇更是焦躁,在府中摔东西:“什么天女!什么甘露!都是杨广和萧氏搞的鬼!父皇怎么就信了?!”   谋士苦劝:“殿下息怒!如今民意如此,强行反对,只会惹陛下不快。不如……我们也为王妃祈福,显得大度?”   “祈福?”杨勇冷笑,“我给她祈福?我巴不得她早点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谋士更是脸色发白:“殿下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杨勇破罐子破摔,“我是太子!我还怕她一个王妃?!”   但他心里知道,他怕。怕那汹涌的民意,怕父皇态度的转变,怕杨广越来越近的脚步。   而此刻,立政殿东暖阁里,美娘“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少,能坐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太医说,这是甘露的神效,是万民祈福的感应。   只有美娘自己知道,她的病,本就没有那么重。之前的“病危”,是太医配合的表演——王仁安是她的人,脉象可以做手脚,药可以调分量。她要的,就是“命悬一线”的效果。   如今效果达到了,该“康复”了。   但不是简单的好转,是“神迹”般的康复。   因为这场大戏,需要一个震撼的结尾。   一个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让她的“天女”身份坐实,让杨广的“真龙”之名响彻天下的结尾。   开皇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七日法会的最后一天。   从清晨起,晋王府外的法坛就人山人海。长安百姓、周边州县的信众,甚至有些远道而来的僧人、道士,都聚集于此。据说今日智者大师将亲自主持最后一场法会,届时会有“神迹”显现。   立政殿东暖阁,美娘早早醒了。她让秋月为她梳洗,换上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不施脂粉。镜中的人依然苍白消瘦,但眼中有了神采。   “王妃,今日真要出去?”秋月担忧地问,“您身子还弱,外面风大……”   “必须去。”美娘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这场戏,要唱全本。我不出场,戏就散了。”   独孤皇后闻讯赶来,也劝:“美娘,你才好些,就在宫里歇着吧。外面那么多人,万一冲撞了……”   “母后,”美娘握住皇后的手,眼神坚定,“大师和百姓为儿臣祈福七日,呕心沥血。儿臣若连面都不露,岂不寒了人心?况且……儿臣今晨醒来,忽觉神清气爽,似有好转。许是万民愿力感动天地,儿臣也该去法坛前,亲谢佛恩,亲谢百姓。”   她说得在情在理。独孤皇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儿媳或许真是“天女”,否则病重如此,怎能恢复得这么快?   “好,本宫陪你一起去。”皇后道,“但不可久站,露个面就回来。”   “谢母后。”   辰时三刻,凤辇出宫。独孤皇后与美娘同乘一车,前后禁军护卫,浩浩荡荡驶向晋王府。沿途百姓跪拜,高呼“皇后娘娘千岁”“晋王妃安康”。声音如潮,震耳欲聋。   美娘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呼声,心中平静。这些百姓,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必须保护的人。今日之后,她的命运将与他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车到法坛前。智者大师率众僧迎驾。美娘在秋月和素琴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腰背挺直。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光。那身月白衣裙在风中轻扬,恍如仙子临凡。   百姓看见她,激动得热泪盈眶:“王妃!是王妃!”“王妃出来了!菩萨显灵了!”   呼声如雷。美娘对百姓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法坛前,对智者大师躬身行礼:“信女萧美娘,谢大师七日祈福之恩。谢诸位高僧,谢天下百姓。”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事先安排的人传话,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百姓更加激动,许多人跪地磕头,高呼“王妃万福”。   智者大师合十还礼:“王妃仁德感天,万民祈福,此乃因果。今日最后一场法会,老衲将为王妃诵《金刚经》,愿佛力加持,王妃早日康复。”   法会开始。四十九位高僧齐诵《金刚经》,声如潮涌。美娘跪在法坛前的蒲团上,闭目聆听。独孤皇后坐在一旁的华盖下,神色凝重。   诵经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正当众人沉浸其中时,美娘忽然身体一颤,睁开眼睛,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王妃!”秋月惊呼。   全场目光聚焦。只见美娘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发紫,整个人剧烈颤抖。然后,她猛地俯身,“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乌黑发亮,喷在面前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美娘!”独孤皇后霍然起身。   百姓惊呼,场面大乱。但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美娘吐完黑血,忽然停住颤抖。她缓缓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脸上竟泛起红润之色。原本枯槁的容颜,像被注入了生机,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没用任何人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刚才还吐血濒死的人,转眼间站得笔直,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   美娘转身,面向智者大师,深深一拜:“信女顿觉身心清凉,多年沉疴,一扫而空。谢大师佛法,谢佛恩加持。”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爆发!   “神迹!神迹啊!”   “王妃好了!王妃被佛法治好了!”   “天佑晋王!天佑大隋!”   百姓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许多人痛哭流涕,跪地叩拜。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官员、僧侣,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智者大师闭目,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王妃吐出的,是多年郁结的毒血。如今毒血已出,病根已除,此乃佛力加持,万民愿力所致。王妃,您痊愈了。”   独孤皇后冲过来,抓住美娘的手,上下打量:“美娘,你……你真的好了?”   美娘微笑,眼中含泪:“母后,儿臣好了。浑身轻松,从没有过的舒坦。是大师的佛法,是百姓的祈福,救了儿臣。”   皇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泪如雨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吓死母后了……”   这一幕,被数万人亲眼见证。王妃当众吐血,瞬间康复,这是铁打的神迹,谁也否认不了。消息以疯狂的速度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全长安都知道了:晋王妃被佛法治愈,天女归位,祥瑞降临。   法会结束后,美娘没有立刻回宫。她在法坛前,对百姓说了一番话。   她的声音通过传话人,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美娘得以康复,全赖大师佛法,全赖诸位父老乡亲诚心祈福。美娘在此,叩谢大家。”   她真的跪下了,对百姓郑重叩首。数万人慌忙跪倒还礼,许多人感动得大哭。   “美娘本是平凡女子,蒙天恩,嫁与晋王;蒙百姓爱戴,苟活至今。今日重生,美娘发誓:此生此世,当以余生侍奉佛祖,造福百姓。江南水患未平,黄河堤坝待修,天下苍生犹苦。美娘愿与晋王一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愿我大隋江山永固,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百姓听了,热血沸腾。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晋王千岁!王妃千岁!”接着,万人齐呼,声震九霄。   “晋王千岁!王妃千岁!”   “天佑大隋!天佑晋王!”   呼声如雷,久久不息。这场面,这声势,比任何祥瑞都震撼,比任何谶语都有力。   独孤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被万民拥戴的美娘,心中激荡。她忽然想起当年与杨坚创业时,也是这般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她今天真切体会到了。   回宫的马车上,独孤皇后握着美娘的手,感慨万千:“美娘,今日之事,本宫亲眼所见,不得不信。你真是……真是有大福缘的人。广儿有你,是他的造化,是大隋的福气。”   美娘垂眸:“母后过奖。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也要能做。”皇后深深看着她,“今日之后,你的位置,不一样了。你是万民心中的‘天女’,是佛门认可的‘圣女’。将来……你要担的担子,会更重。”   “儿臣不怕。”美娘抬头,眼神坚定,“只要能为百姓做事,只要能为大隋尽忠,儿臣万死不辞。”   皇后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而此刻,东宫。   杨勇砸了书房里最后一件瓷器。他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像一头困兽。   “神迹……天女……万民拥戴……哈哈哈!”他疯狂大笑,笑出眼泪,“杨广!萧美娘!你们好手段!好算计!把我逼到绝路,你们满意了?!”   谋士们噤若寒蝉。今日之事,他们也听说了。王妃当众吐血康复,万民欢呼,这已经不是阴谋诡计能解释的了。这是“势”,是大势所趋,无人可挡。   “殿下,”一个谋士硬着头皮劝,“如今……如今只能暂避锋芒。晋王势大,不可硬抗。不如……示好?毕竟兄弟……”   “示好?”杨勇猛地转头,眼神狰狞,“你要我向杨广低头?我是太子!是嫡长子!他算什么东西?!”   但他心里知道,他这个太子,已经名存实亡。今日之后,朝野上下,人心所向,已不在东宫,在晋王府。   大势已去。   杨勇跌坐椅中,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着满地碎片,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冷啊!   美娘“康复”后的第三天,进宫谢恩。   她穿着素雅的王妃常服,不施脂粉,但气色红润,举止从容。从立政殿走到甘露殿的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那日法坛神迹,早已传遍宫廷,在众人心中,晋王妃已是半神般的存在。   甘露殿里,杨坚正在批阅奏章。听说美娘来了,他放下朱笔,让她进来。   美娘行大礼:“儿臣叩谢父皇隆恩。若非父皇准允大师设坛祈福,儿臣恐已不在人世。父皇救命之恩,儿臣没齿难忘。”   杨坚看着她,这个儿媳确实不一样了。病愈之后,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沉静中透着光华,像一块被拭去尘埃的美玉,终于显露出本来面目。   “起来吧。”他语气温和,“你病愈,是大隋之福,是广儿之幸。朕也欣慰。坐,陪朕说说话。”   美娘谢坐,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   “朕听说,江南百姓为你祈福,捐了二十万贯‘祈福金’?”杨坚问。   “是。”美娘垂眸,“儿臣今日来,正为此事。这二十万贯,是百姓血汗,儿臣不敢私用。儿臣恳请父皇,准允将这笔钱全部用于修葺黄河堤坝。近年来黄河屡屡泛滥,两岸百姓苦不堪言。若能用这笔钱加固堤防,造福苍生,方不负百姓祈福之心,亦不负父皇母后教诲。”   杨坚动容。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美娘竟毫不犹豫全捐出来,用于治河。这份胸怀,这份担当,连许多男子都不及。   “你可想好了?”他问,“这笔钱是你的,你可以自己留着,或用于晋王府。”   “儿臣想好了。”美娘抬头,眼神清澈,“儿臣的命是百姓救的,这钱自然该用于百姓。况且,黄河安澜,关乎天下安定,关乎江山社稷。儿臣虽为妇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若能以这微末之身,为黄河安澜尽一份力,儿臣死而无憾。”   她说得诚恳,杨坚听了,心中感慨。他想起当年与独孤伽罗创业时,也曾这般心怀天下。如今看到儿媳有如此胸襟,欣慰之余,也有些惭愧——他那些儿子,除了广儿,有谁真把百姓放在心上?   “好。”杨坚点头,“朕准了。这二十万贯,就用于修葺黄河堤坝。朕会派工部专人督办,你若有心,可参与监督,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实处。”   “儿臣谢父皇信任!”美娘再拜,“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从甘露殿出来,美娘又去了立政殿,向独孤皇后禀报此事。皇后听了,更是欣慰:“你这孩子,总是想着别人。那二十万贯,你自己留着用多好,捐出去修堤坝,是功德,但也是辛苦事。”   “母后,儿臣不怕辛苦。”美娘微笑,“能为民做事,是儿臣的福分。况且,黄河安澜,受益的是千万百姓。这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皇后拉着她的手,看了许久,忽然说:“美娘,你实话告诉母后,那日法坛上……真是佛法治好了你?”   美娘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母后为何这样问?”   “本宫是觉得……太巧了。”皇后目光如炬,“你病得那么重,吐一口黑血就好了。这……不合常理。”   美娘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跪下了。   “母后慧眼如炬,儿臣不敢隐瞒。”她声音很低,但清晰,“那日吐血,是儿臣……安排的。血是颜料调制的,儿臣事先含在口中。病愈,也是装的——其实儿臣的病,本就没有那么重,是太医配合,做给外人看的。”   独孤皇后怔住了。她猜到其中有蹊跷,但没想到美娘会如此坦白。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她问,声音发颤。   “为了晋王,为了大隋,也为了……天下。”美娘抬头,眼中含泪,但目光坚定,“母后,您也看到了,那日法坛之下,万民欢呼,人心所向。他们需要神迹,需要信仰,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向太平盛世的‘天女’。儿臣扮演这个角色,能让百姓心安,能让朝野归心,能让晋王的大业,更顺遂。”   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失德,朝野失望。晋王贤能,却因非嫡长,难继大统。若无非常手段,如何扭转乾坤?儿臣的病,是个契机。将它演成神迹,演成天命,就能为晋王造势,为将来铺路。母后,夺嫡之争,本就你死我活。儿臣若不争,晋王、昭儿,还有那些追随我们的人,都将万劫不复。儿臣……别无选择。”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独孤皇后心上。皇后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儿媳,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她。   她以为美娘是贤德的,是慈悲的,是柔弱的。但现在她知道了,美娘更是果决的,是狠辣的,是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那些神迹,那些眼泪,那些“天女”的光环,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可她恨不起来。因为美娘说的对。夺嫡之争,本就是生死搏杀。太子不堪,广儿贤能,她早就想换储。可朝堂阻力重重,尤其是那些固守“嫡长”的老臣。若无非常手段,确实难成。   “你……起来吧。”皇后长叹一声,“此事,到此为止。那日的‘神迹’,就是真的。从今往后,你就是天女临凡,是万民敬仰的晋王妃。这话,本宫说的。”   “谢母后。”美娘再叩首,起身时,眼中是感激,也是如释重负。   她知道,她赌赢了。皇后接受了她的“坦白”,也接受了她的手段。从此,她们是真正的同盟,是利益与理念完全一致的婆媳。   “只是,”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美娘,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能回头。将来会有更多算计,更多杀戮,更多……身不由己。你准备好了吗?”   美娘微笑,那笑容很美,但透着疲惫:“儿臣早就准备好了。从嫁入晋王府那天起,从决定辅佐晋王那天起,儿臣就准备好了。此生此世,无论多难,无论多险,儿臣都会走下去,直到……走到该到的地方。”   皇后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这个儿媳,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政治家,一个能在权力场中搏杀的强者。有她在广儿身边,是大幸,也是……大隋之幸。   从立政殿出来,已是黄昏。美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秋月跟在她身后,小声问:   “王妃,皇后娘娘……没怪您?”   “没有。”美娘摇头,“她懂我。这条路,她也走过。”   回到晋王府,杨广已在书房等候。见她回来,迎上来:“父皇怎么说?”   “准了。二十万贯全部用于修黄河堤坝,还让我参与监督。”美娘脱下披风,在书案前坐下,“殿下,我们的时机,来了。”   杨广眼中放光:“你是说……”   “太子已失尽人心,父皇母后彻底失望。高颎动摇,朝中中立派开始倒向我们。江南是我们的根基,民意是我们的武器。现在,只差一个名分,一个……让父皇下决心的理由。”   “什么理由?”   美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孝。”   “孝?”   “对。”美娘放下笔,“殿下要表现得比太子更孝。太子抱怨父皇‘在位太久’,殿下就要表现得恨不得父皇长命百岁。太子冷落母后,殿下就要晨昏定省,比亲儿子还亲。太子奢靡,殿下就要节俭。太子宠妾灭妻,殿下就要夫妻和睦,嫡庶分明。总之,太子所有的错,殿下都要反着做,做到极致。让父皇和朝臣都觉得,殿下才是理想的储君,才是大隋的未来。”   杨广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从明日起,我每日入宫请安,风雨无阻。政务上,更加勤勉。生活上,更加节俭。对母后,更加孝顺。对你和昭儿,更加爱护。”   “还有,”美娘补充,“对太子,要更加‘友爱’。他越是失态,殿下越要宽容。他越是攻讦,殿下越要忍让。让所有人都看到,殿下是君子,太子是小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人心,自然会偏向君子。”   杨广握住她的手,由衷道:“美娘,有你谋划,我何愁大事不成。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   美娘微笑,靠在他肩上。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长安的夜,繁华而深沉。   但她的心,并不平静。   今日对皇后的“坦白”,是一场豪赌。赢了,皇后彻底成为同盟;输了,就是欺君大罪,万劫不复。所幸,她赢了。   可赢的代价,是她必须永远扮演那个“天女”,永远活在算计中,永远不能做真实的自己。   夜深了。杨广已睡下,美娘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容颜依旧,但眼角有了细纹,眼中有了沧桑。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八岁。这些年,她算计人心,经营网络,导演神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天都殚精竭虑。   值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是她选的。选了,就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侍女慧明。她端来安神汤,轻声说:“王妃,该歇了。”   美娘接过汤,慢慢喝着。慧明犹豫了一下,问:“王妃,您做这些……值得吗?”   美娘放下碗,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镜中慧明的倒影。   “我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我自己。”她缓缓说,“是为殿下,为昭儿,为江南百姓,为那些追随我们的人。他们押上了身家性命,赌我们的未来。我若退缩,他们就会万劫不复。所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必须做,必须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坚定:“况且,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太子不是,殿下是。我助殿下上位,是救天下,是救苍生。这个理由,够我走下去了。”   慧明垂首:“奴婢明白了。王妃……保重身体。”   “我会的。”美娘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她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这条路,她还要走多久?走到那个至高位置?走到青丝成雪?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依然是那个贤德仁孝的晋王妃,是万民敬仰的“天女”,是这场夺嫡大戏中,最关键的演员。   而这场戏,离落幕,还早。   但离高潮,已经很近了。   她等着。   等着那阵东风,等着那个时机,等着……属于她和杨广的时代,真正来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