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8章 元德降生

  开皇四年,正月。   大兴城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自腊月起,大雪一场接一场,将宫墙、殿宇、街巷都埋进厚厚的白色里。年节的喜庆被严寒冻住,宫人们缩着脖子在廊下走动,呵出的白气转瞬就消散在风中。   客省东院却是一派与严寒相反的紧张热闹。自腊月二十起,太医、稳婆、医女就住进了厢房,日日夜夜轮值。炭火烧得旺,药味、血腥味、热水的蒸汽味混杂在一起,在屋子里凝成一层氤氲的雾。   美娘已经躺了三天了。   产期在腊月二十五,可到了正月初一,孩子还没有动静。太医诊脉,说胎位正,胎气足,只是时候未到。可独孤皇后不放心,亲自来看过两次,握着美娘的手说“别怕,母后在这儿”。   美娘其实不怕。疼是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但她咬牙忍着,不叫出声。稳婆说“王妃叫出来好些,省力气”,她摇头,汗水浸湿了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辰,等一场大雪,等一个……能让这个孩子出生就与众不同的契机。   正月初三,子时,雪下得最大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股热流涌出。   “破了!羊水破了!”稳婆惊呼。   真正的阵痛开始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像有刀在肚子里搅,像骨头要被撑裂,像整个人要被撕成两半。美娘咬住软木,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汗水一层层涌出,很快浸透了中衣,又被换下,又浸透。   稳婆在下面喊:“王妃用力!看见头了!”   她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可孩子太大了,卡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丑时,寅时……天快亮了,孩子还没出来。   “不行了……胎位好像偏了……”一个稳婆声音发颤。   太医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可男女有别,他不能进产房,只能隔着屏风问情况。听到“胎位偏了”,他脸色大变——这是难产的征兆。   消息传到前院。杨广一夜未眠,在院子里踱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听见“难产”二字,他猛地站住,脸色煞白。   “保大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太医!无论如何,保大人!”   屋里,美娘意识已经模糊了。痛得太久,力气耗尽,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要飞起来。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稳婆的呼喊,医女的忙碌,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要死了吗?像娘亲那样,死在产床上?   也好……太累了……这样也好……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床尾,穿着素白的衣裳,面容模糊,但眼神温柔。是张皇后,她的生母。   “美娘……”人影开口,声音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儿,咬牙挺住。你的路还长,你的孩子还在等你。你不能走,不能……”   美娘的眼泪涌出来。她想喊“娘”,但发不出声音。   “记不记得娘说过什么?”人影走近,伸手,虚虚抚过她的脸,“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要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现在是淤泥最深的时候,你更要挺住,开出花来。”   “娘……”美娘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用力,美娘。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用力。”人影的声音渐渐淡去,“娘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人影消散了。但美娘觉得身体里涌起一股力量。不是肉体的力量,是更深处的,从血脉里,从记忆里,从那些死去的人留给她的念想里涌出的力量。   她睁开眼,眼中重新有了光。   “给我参汤。”她对稳婆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稳婆赶紧端来参汤,她一口气喝下。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在冰冷的身体里化开一点暖意。她重新抓住床单,深吸一口气。   “再来。”她说。   这一次,她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像要把灵魂都呕出去。她听见稳婆的欢呼“头出来了!”,听见医女的惊呼“王妃流血了!”,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哇——哇——”   清脆,嘹亮,冲破产房的压抑,冲破冬夜的寂静,在客省上空回荡。   “生了!生了!是个小王爷!”稳婆喜极而泣。   美娘瘫在床上,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她侧过头,看着稳婆手里那个浑身血污、皱巴巴的小东西。他在哭,手脚乱舞,那么小,那么丑,但又那么……真实。   她的孩子。她和杨广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解脱的泪,是……活下来的泪。   “抱来……我看看……”她虚弱地说。   稳婆小心地将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枕边。美娘侧过身,看着这个小生命。他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还在抽泣。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么软,那么嫩,像最娇嫩的花瓣。   “昭……”她低声说,“你叫杨昭。昭,光明。你要像光一样,照亮前路……”   孩子似乎听见了,停止了哭泣,小脑袋往她这边蹭了蹭。   门外,杨广听见哭声,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竖着,生怕刚才的哭声是幻觉。直到稳婆推门出来,满脸喜色地报喜:“恭喜晋王!王妃生了!是位小王爷!母子平安!”   杨广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门框,稳了稳心神,才问:“王妃……王妃怎么样?”   “王妃累极了,但无大碍。只是出血多了些,需要好生调养。”   “那就好,那就好……”杨广喃喃,忽然想起什么,冲进屋里。   产房已经收拾过了,血腥味淡了些,但还弥漫在空气中。美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里,是他们的儿子。   杨广走到床边,蹲下身,先看美娘:“你……你还好吗?”   美娘点头,声音微弱:“妾没事。殿下看,我们的孩子。”   杨广这才看向那个襁褓。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婴儿,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他伸出手,想碰碰,又缩回来,怕自己手糙,伤了孩子。   “抱抱他。”美娘说。   杨广这才小心地、笨拙地将孩子抱起来。那么轻,那么小,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一片羽毛。可就是这片羽毛,有温度,有心跳,是他生命的延续。   “昭……”他低声念着美娘取的名字,“杨昭……好名字。”   他看着孩子,又看看美娘,眼中情绪翻涌。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从此,他不仅是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王爷,更是一个父亲了。   “美娘,”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谢谢你……”   美娘摇头,想说什么,但太累了,眼皮越来越重。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杨广抱着儿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一个新的生命。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轻声说:“昭儿,爹会给你最好的。最好的天下,最好的江山,最好的……一切。”   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更不知自己从出生这一刻起,就被赋予了沉重的期许。   天亮了。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兴宫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晋王长子诞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宫廷,飞向朝野。   而一场围绕这个新生儿的暗战,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杨昭出生的消息,在正月初三的清晨传遍了整个大兴宫。   最先来的是独孤皇后。她天不亮就起身,听到消息后,立刻赶来了客省。她没带太多人,只带了素琴,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走进产房时,美娘还在睡。杨广抱着儿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母后,要起身行礼。   独孤皇后摆摆手,走到床边,先看了看美娘,见她虽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这才放心。然后她看向杨广怀中的襁褓。   “给本宫抱抱。”她伸出手。   杨广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独孤皇后接过,动作熟练——她生过五个儿子,抱孩子的姿势比杨广标准得多。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像你。”她端详许久,对杨广说,“眼睛像,鼻子也像。但嘴巴像美娘,秀气。”   “母后觉得……可好?”杨广试探着问。   “好,怎么不好。”独孤皇后难得露出慈爱的笑容,“哭声洪亮,面相周正,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名字取了吗?”   “取了,叫昭。光明的意思。”   “杨昭……”独孤皇后点头,“好名字。希望他如日之升,光耀我杨家。”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着,哼着不知名的曲子。那是杨广小时候,她常哼的摇篮曲。杨广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恍惚——记忆中严厉的母亲,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美娘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独孤皇后抱着孩子,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独孤皇后走到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你辛苦了。好生养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这是本宫第一个孙儿,金贵着呢。”   “谢母后。”美娘轻声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独孤皇后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锁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精巧,分量十足。   她亲手将长命锁戴在孩子脖子上,又摸了摸孩子的脸:“昭儿,你要平安长大,给皇祖父、皇祖母争气。”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继续睡。   独孤皇后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对杨广说:“你父皇那里,本宫去说。你在这儿陪着美娘和孩子,哪儿也别去。”   “是,母后。”   独孤皇后走后不久,皇帝的赏赐就来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各色物品:绸缎百匹,药材十箱,补品无数,金银器皿,玉器珍玩。领头的太监宣读圣旨,声音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晋王长子杨昭,诞于元正,祥瑞所钟。赐名‘昭’,取‘明明上天,照临下土’之意。赏金锁一对,玉如意一双,东海明珠十颗,西域美玉一方。另赐乳母四人,侍女八人,妥为照料。钦此——”   赏赐之丰,规格之高,超过了太子长子出生时的待遇。宫人们窃窃私语,都说陛下对这个小皇孙,真是宠爱有加。   杨广和美娘谢恩接旨。看着堆满院子的赏赐,两人心中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赏赐,是信号,是态度,是……某种默许。   下午,各宫嫔妃、王妃、公主的贺礼陆续送来。客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美娘还在月子里,不能见客,都由杨广和秋月接待。礼物堆成了小山,礼单记了厚厚一本。   傍晚时分,东宫的礼到了。   来的是太子杨勇身边的管事太监,姓赵,五十来岁,面容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带着一队人,抬着十个大箱子,浩浩荡荡地来了。   “太子殿下恭贺晋王喜得贵子。”赵太监笑得很热情,递上礼单,“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晋王笑纳。”   杨广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礼很重:绸缎两百匹,黄金千两,玉器二十件,还有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礼单末尾,列着几样东西:一把镶宝石的匕首,一套青铜酒器,还有……一匹大宛良驹。   匕首,利器,不祥。青铜酒器,是前朝古物,而且造型奇异,像祭祀用的礼器。大宛马,虽然名贵,但马性刚烈,不适合贺生子之喜。   这些礼物,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凑在一起,在皇子满月礼中送出,就透着古怪——甚至,有些忌讳。   杨广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里间传来美娘的声音:   “殿下,礼单给妾看看。”   美娘醒了,靠坐在床上。杨广将礼单递过去,美娘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赵公公,”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替本宫多谢太子殿下厚礼。只是这匕首、酒器、良驹,太过贵重,本宫不敢收。请公公带回去,转告太子殿下,心意本宫领了,礼物实在不敢当。”   赵太监脸色微变:“王妃,这是太子殿下一片心意……”   “本宫知道。”美娘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正因为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本宫才更要谨慎。匕首锋利,恐伤和气;古器贵重,非本宫所能受;良驹刚烈,小儿稚嫩,恐无福消受。还请公公体谅。”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礼物,又给了台阶。赵太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躬身:“既然王妃坚持,那……奴才就带回去。只是太子殿下那里……”   “殿下那里,本宫自会解释。”美娘说,“秋月,封一百两银子,给赵公公和各位辛苦跑一趟的兄弟喝茶。”   秋月应声去办。赵太监接过银子,脸色好了些,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他躬身退下,带着那几件“忌讳”的礼物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杨广走到床边,握住美娘的手:“你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美娘冷笑,“匕首是‘凶’,古器是‘旧’,良驹是‘烈’。他是想暗示,我们的孩子是‘凶兆’,是‘旧朝余孽’,将来会‘烈性难驯’。这种小伎俩,也就骗骗不懂的人。”   “他这是急了。”杨广眼中闪过寒光,“昭儿出生,父皇厚赏,母后亲临,朝野瞩目。他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给我们添堵。”   “那就让他急。”美娘平静地说,“他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心胸狭窄,没有储君气度。我们越是坦荡,越是恭顺,就越显得他……不堪大任。”   杨广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美娘,你真是……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妾只是不想让昭儿受委屈。”美娘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眼神柔软下来,“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卷进这些是非里。妾这个当娘的,总要护着他。”   “我们一起护着他。”杨广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暮色四合。客省里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影子。而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和……焦躁。   这一夜,很多人睡不着。   太子杨勇在书房里发了一通火,摔了最喜欢的砚台。他不懂,为什么一个庶子的儿子,能引来这么多关注?为什么父皇要赏那么多东西?为什么母后要亲自去看?那个孩子,难道真是什么“祥瑞”?   “殿下息怒。”太子妃元氏在一旁劝道,“不过是个孩子,能成什么气候?您才是嫡长子,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何必跟一个奶娃娃计较?”   “你懂什么!”杨勇吼道,“这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态度!父皇的态度,母后的态度!他们这是做给我看的,是在警告我,提醒我!提醒我要是再不争气,这个太子位……未必坐得稳!”   元氏被吼得不敢说话,只是垂泪。她嫁入东宫多年,始终无出,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太子最大的心病。如今晋王有了儿子,还是“祥瑞”所钟,太子心中的危机感,可想而知。   而晋王府客省里,美娘抱着儿子,轻轻哼着歌。那是一首江南的童谣,她小时候,周氏常唱给她听的: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杨昭睡得正香,小嘴无意识地咂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美娘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昭儿,不怕。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娘就跟他拼命。”   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那是母兽护崽的本能,也是一个在深宫中历练出来的女人的决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白天的痕迹一点点覆盖。但有些痕迹,是覆盖不了的。比如新生儿响亮的啼哭,比如帝王厚重的赏赐,比如东宫与晋王府之间,那层终于被捅破的窗户纸。   从暗斗,到明争。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杨昭出生后的一个月,美娘几乎没有离开过床。   她出血太多,身子虚得厉害,太医嘱咐必须卧床静养。但她坚持要自己哺乳,拒绝了宫里安排的四个乳母。   “为什么?”杨广不解,“有乳母伺候,你也能轻松些。自己喂,多辛苦。”   美娘抱着儿子,让他含住乳头。小家伙本能地吮吸起来,力气不小,吮得她有些疼,但心里是满的。   “妾要让他记住娘的味道。”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将来无论他长多大,走多远,遇到什么事,只要记得娘的味道,心里就有一块地方是暖的,是软的。骨肉亲情,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杨广沉默了。他看着美娘喂奶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和怀中的孩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她不是晋王妃,不是“凤栖梧桐”的祥瑞,只是一个最寻常的母亲,喂着怀中的婴孩。   这个画面,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许多年后,他历经沧桑,看遍繁华,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这个冬日的午后,想起阳光里那个温柔喂奶的身影。   “随你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只是别太累着。你身子还没好。”   “妾心里有数。”美娘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真实。杨广心里一软,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小家伙正吃得专心,被打扰了,不高兴地皱了皱眉,继续吮吸。   “这小子,脾气还不小。”杨广笑了。   “像殿下。”美娘说。   “像我?我哪有这么急。”   “殿下小时候,说不定也这样。”美娘低头,用指尖轻轻擦掉儿子嘴角的奶渍,“妾听母后说,殿下小时候,饿了就哭,一刻也等不得。非要吃到奶才罢休。昭儿这点,倒是随了殿下。”   杨广失笑:“母后连这个都跟你说?”   “母后也是女人,说起孩子,话就多了。”美娘轻声说,“她说殿下小时候最黏她,晚上非要她抱着才肯睡。后来殿下大了,去了学宫,她还偷偷去看过,看见殿下在认真读书,心里又欣慰,又舍不得。”   杨广怔住了。这些事,他从未听母后说过。在他记忆里,母后总是严厉的,要求他勤勉,要求他节俭,要求他做兄弟的表率。他以为母后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原来……她也曾在暗处,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过他。   “母后……”他喃喃。   “母后是爱殿下的。”美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杨广心上,“只是她是皇后,要母仪天下,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把爱挂在嘴边。但爱在心里,一分不少。”   杨广看着美娘,忽然觉得,她不只是他的妻子,他的谋士,更是……一座桥。一座连接他和母后,连接他和这个家,连接他和过去的桥。因为她,他看见了那些被权力和身份掩盖的、最本真的情感。   “谢谢你,美娘。”他握住她的手。   美娘摇头,继续喂奶。等杨昭吃饱了,打了小小的奶嗝,她才将他竖起来,轻轻拍着背。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妾小时候,周夫人也是这样拍妾的。”她说,眼中有些怀念,“她说,孩子吃饱了要拍嗝,不然会难受。她还教妾唱童谣,说童谣里有祖宗的话,有做人的道理。”   她轻轻哼起来,是那首江南童谣,但这次,她加上了词: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宝宝乖,宝宝好,宝宝长大当英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孝顺爹娘敬长辈,忠君爱国爱百姓……”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吹过柳梢。杨昭在她怀里,渐渐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胸前,睡得香甜。   杨广静静听着。这首童谣很简单,甚至有些土气,但被美娘这样温柔地哼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后似乎也哼过歌,但哼的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这是江南的童谣?”他问。   “嗯,周夫人教的。”美娘说,“妾后来想,这童谣里,有江南百姓最朴素的期望:孩子平安长大,有出息,孝顺,忠义。这些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她顿了顿,看着怀中的儿子,继续说:“妾还会给昭儿讲兰陵萧氏的故事。讲高祖武皇帝萧衍,如何起于寒微,建立梁朝;讲昭明太子萧统,如何编纂《文选》,传承文脉;讲东平王萧岌,如何忠勇仁义……妾要让昭儿知道,他身体里流着萧家的血,有高贵的出身,也有沉甸甸的责任。”   杨广心中一震。他看着美娘,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在说这些话时,眼中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家族的自豪,对传承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你……不恨萧家吗?”他忍不住问,“他们把你送走,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美娘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才缓缓开口:   “以前恨过。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但后来,在寒门那两年,妾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萧家给妾生命,给妾血脉,也给妾……磨难。但这些磨难,让妾学会了坚韧,学会了生存,也学会了……珍惜。”   她抬起头,看着杨广,眼神清澈:“没有那些磨难,妾可能只是一个深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不会挑水,不会烧灶,不懂百姓疾苦,更不会……遇见殿下,成为殿下的妻子,生下昭儿。所以,妾不恨了。妾感激这一切,感激所有的好与不好,因为它们造就了现在的妾,让妾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杨广久久无言。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美娘的了解,还太浅太浅。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内心有着怎样的深度和力量。   “美娘,”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有你,是昭儿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美娘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有殿下和昭儿,也是妾的福气。”   阳光渐渐西斜,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母亲抱着熟睡的儿子。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美好得不像真的。   但美娘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太久。她是晋王妃,是“祥瑞”之母,她的儿子是皇长孙,是各方瞩目的焦点。风暴迟早会来,而且,不会太小。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在心里默默说:昭儿,娘会护着你,用尽一切方法。但你自己,也要快点长大,长得足够强壮,足够聪明,足够……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怀中的杨昭,在睡梦中咧了咧嘴,像在笑。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但这个冬天,因为有了这个新生命,似乎不再那么寒冷了。   出了月子,美娘开始“动”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晋王妃,在宫中的地位很微妙。一方面是“祥瑞”之母,得帝后宠爱;另一方面,是太子的眼中钉,是许多人的假想敌。要在这个深宫里立足,光靠帝后的宠爱不够,还需要更广泛的支持,更扎实的根基。   所以,她开始有意识地经营人际关系。但她用的方法,很特别。   首先是对后宫嫔妃。美娘以“谢礼”为名,开始回访那些在她生产时送礼的各宫主子。她不带重礼,只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婴儿衣物——小肚兜、小帽子、小袜子,布料柔软,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简单的吉祥图案。   每送出一份,她都附上一张小字条,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妾亲手所制,针线粗陋,聊表心意。愿娘娘如意安康。”   东西不贵重,但心意重。在后宫,最缺的不是金银珠宝,是真心。那些嫔妃、王妃、公主,收到这份特别的回礼,都很意外,也很感动——晋王妃亲自做的,这份心意,比什么赏赐都珍贵。   尤其是一些位份不高、不受宠的嫔妃,平时没人放在眼里,美娘却一视同仁,亲自上门,温言软语,态度恭敬。她们握着美娘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王妃有心了……这宫里,多久没人对咱们这么客气了……”   消息传到独孤皇后耳中,她笑了:“这孩子,倒是会收买人心。”   素琴也笑:“可不是。那些低位嫔妃,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关键时候说句话,传个消息,还是有用的。晋王妃这一手,高明。”   “不止是收买人心。”独孤皇后摇头,眼中露出赞赏,“她这是在立人设。一个温柔、贤惠、知礼、不忘本的晋王妃形象。这个形象立住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人们都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是好的,是对的。舆论,有时候比刀剑还厉害。”   “娘娘说得是。”   除了后宫,美娘对朝臣命妇也开始经营。她以“请教育儿经”为名,邀请一些重臣的夫人来客省喝茶。这些夫人起初拘谨,但见王妃温和可亲,没有架子,渐渐就放开了。   美娘很会聊天。她不谈朝政,不谈是非,只聊家常,聊孩子,聊女红,聊养生。偶尔提到并州的风土人情,提到杨广在地方的政绩,也是轻描淡写,像在说寻常家事。   但就是这些“寻常家事”,让夫人们看到了一个勤政爱民的晋王,一个贤惠得体的王妃。她们回去后,自然会跟丈夫提起,无形中,为杨广积累了口碑。   一天,尚书右仆射高颎的夫人来访。高颎是朝中重臣,深得杨坚信赖,在立储之事上态度中立。他的夫人王氏,出身名门,见识不凡。   美娘亲自在院中迎她。今天阳光好,她让人在槐树下摆了茶具,煮了清茶。两人对坐,聊起孩子,聊起诗词,聊起江南风物。   王氏对美娘亲手绣的帕子很感兴趣——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旁有两行小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王妃这字,这绣工,真是难得。”王氏赞叹。   “夫人过奖了。”美娘微笑,“妾在寒门时,养母常说,女子当如梅,耐得住严寒,才开得出好花。妾深以为然,便绣了这帕子,时时提醒自己。”   王氏心中一动。她早知道晋王妃身世坎坷,但听她亲口提起,还如此坦然,不由生出几分敬佩。这女子,不简单。   “王妃在寒门……吃了不少苦吧?”她问。   “苦是苦,但也学到了很多。”美娘平静地说,“知道了百姓不易,知道了生活艰辛,知道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些,是在深宫里学不到的。”   王氏点头,深以为然。她想起自家丈夫,也是寒门出身,凭真才实学做到宰相。对美娘的话,她很有共鸣。   “王妃说得是。”她轻叹,“这世上,最难得是知民间疾苦。晋王在并州,听说做得很好,百姓都夸。有王妃这样的贤内助,是他的福气。”   “夫人谬赞了。”美娘为她续茶,“殿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分。”   两人又聊了许久,王氏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美娘送她一套自己抄写的《女诫》,还有一包江南带来的新茶。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夫人别嫌弃。”她温和地说。   王氏接过,心中感慨。这位晋王妃,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有皇室气度,又有平常心。这样的女子,确实配得上“凤栖梧桐”的赞誉。   回去后,她对高颎说了今日之事,末了感叹:“晋王妃,确非凡品。谈吐见识,待人接物,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难怪陛下和皇后如此看重。”   高颎抚须沉吟:“如此看来,晋王身边,确有贤助。这对夫妻,一个在朝,一个在内,相辅相成,不容小觑啊。”   类似的情景,在许多重臣家中上演。美娘用她特有的方式,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在长安的上层圈子里,建立起自己的口碑和影响力。   她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做好一个王妃该做的事:相夫教子,善待宫人,礼待命妇。但就是这些“该做的事”,被她做到了极致,做到了人心坎里。   连一向挑剔的独孤皇后,都挑不出毛病。她私下对杨坚说:“美娘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懂事,明理,知进退。广儿有她,是他的造化。”   杨坚点头:“确实不错。不骄不躁,有大家风范。昭儿有她教导,朕放心。”   帝后的肯定,是最高级别的背书。有了这个背书,美娘在宫中的地位更加稳固。那些原本观望的,见风使舵的,也开始向她靠拢。   客省东院,从最初的“冷清佛堂”,渐渐变成了“热闹沙龙”。每天都有各宫嫔妃、命妇夫人来往,或请教,或闲谈,或只是坐坐。美娘一律以礼相待,温言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但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一天,太子妃元氏也来了。她带着礼物,笑容满面,但眼神冰冷。   “弟妹这儿,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她环视四周,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各宫娘娘、各位夫人都喜欢来你这儿坐坐。弟妹好大的人缘。”   美娘起身行礼,态度恭谨:“太子妃说笑了。是各位娘娘、夫人不嫌弃妾这里简陋,肯来坐坐,是妾的荣幸。”   “简陋?”元氏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弟妹这儿要是简陋,宫里就没有不简陋的地方了。看看这陈设,这用度,这来往的人……比东宫都不差呢。”   这话说得重了。美娘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太子妃折煞妾了。东宫是储君居所,规制尊崇,岂是妾这里能比的。妾不过是借着养胎的由头,偷个清静罢了。等昭儿大些,妾还是要回晋王府的。”   “是吗?”元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那弟妹可要记着今天的话。该在哪儿,就在哪儿,别越了界。”   “妾谨记。”美娘垂眸。   元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才起身离开。她走后,秋月忧心忡忡:“王妃,太子妃这是……警告我们?”   “是警告,也是试探。”美娘走到窗边,看着元氏远去的背影,眼神沉静,“她急了。看我们这儿热闹,看昭儿得宠,她坐不住了。这是好事。”   “好事?”   “她越急,越容易出错。”美娘转身,看着秋月,“我们越要稳,越要静,越要……滴水不漏。让她抓不到把柄,让她无计可施。时间长了,高下自现。”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美娘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昭儿,你看,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刀。娘要练就一身功夫,既能护着你,也能……替你爹爹,挡掉一些明枪暗箭。”   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他小小的摇篮,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   而他的母亲,正用最温柔的方式,编织着最坚韧的网,要在这深宫里,为他们母子,挣出一片天。   杨昭满月那天,宫里办了盛大的宴席。   这是独孤皇后的意思。她说,这是陛下第一个孙辈,又是“祥瑞”所钟,该好好庆祝。杨坚也同意了,下旨宴请宗室百官,为皇长孙贺满月。   宴席设在甘露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百官朝贺,礼物堆积如山。杨坚抱着杨昭,坐在御座上,脸上是难得的、真切的笑容。他让史官记下:“开皇四年二月,皇长孙昭满月,帝大悦,宴群臣,赐名‘元德’,取‘元亨利贞,明德惟馨’之意。”   “元德”——这个名字,比“昭”更重,寓意更深。元,始也,大也;德,品行也。这是期许,也是……定位。   宴席上,杨广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他穿着亲王礼服,意气风发,接受着百官的道贺。太子杨勇也来了,笑容满面,但眼神阴郁。他坐在杨坚下首,看着父皇抱着杨昭,眼中是掩不住的嫉妒和……危机感。   宴散后,杨广带着醉意回到客省。美娘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她在给杨昭做一件小衣裳。见他回来,起身为他更衣,端来醒酒汤。   “今日辛苦殿下了。”她说。   杨广接过汤,一饮而尽,然后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小家伙今天被抱来抱去,累坏了,睡得格外沉。小脸红扑扑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杨广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儿子抱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元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父皇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看重你,也是……看重我。”   美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儿子:“陛下厚爱,是昭儿的福气。”   “不只是福气。”杨广转头看她,眼中醉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灼热的光芒,“是筹码,美娘。昭儿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美娘心中一凛。她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她越来越熟悉,又越来越陌生的人。他的眼中,有对儿子的爱,但更多的是……野心。那种因为有了后代,而更加蓬勃、更加具象化的野心。   “殿下……”她轻声唤。   “今日宴上,你看到了吗?”杨广抱着儿子,在屋里慢慢踱步,“百官看我的眼神,看昭儿的眼神。那不只是对亲王、对皇孙的恭敬,是……是看好,是押注。他们觉得,有昭儿在,有父皇的宠爱在,我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看着美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美娘,我们有机会。真的有机会。太子不得人心,父皇母后对他不满。而我,有政绩,有贤名,现在……还有了昭儿。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有了。”   美娘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杨广有野心,从嫁给他那天就知道。但以前,那野心是朦胧的,是藏在心底的。现在,因为这孩子的出生,因为这“祥瑞”的加持,这野心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已经掩不住了。   “殿下,”她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无论将来如何,昭儿是我们的孩子。妾只愿他平安,健康,快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我知道,我知道。”杨广点头,但眼中的光没有熄灭,“但美娘,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只是晋王,昭儿只是晋王世子,他的平安快乐,能保证吗?今天太子看昭儿的眼神,你看到了吗?那是忌惮,是敌意。如果我们不争,如果我们输了,昭儿将来会是什么下场?太子的儿子,会放过他吗?”   美娘沉默了。她无法反驳。深宫的残酷,她比谁都清楚。成王败寇,输了的人,连活着都是奢望,何况平安快乐?   “所以我们要争。”杨广握紧她的手,握得她生疼,“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昭儿,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我要给他最好的,最高的,最安全的。我要让他站在万人之上,让谁都伤害不了他。这,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他说得激动,怀中的杨昭被惊动了,皱了皱眉,哼唧了两声。美娘赶紧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哄他继续睡。   等孩子睡熟了,她才抬头,看着杨广,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殿下,争储之路,九死一生。妾怕……”   “怕什么?”杨广打断她,眼神坚定,“有你在,有昭儿在,我什么都不怕。美娘,你是我的福星,是我的诸葛孔明。有你出谋划策,有昭儿这个‘祥瑞’,我们一定能赢。”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美娘。帮我,帮昭儿,也帮你自己。我们一起,去争那个位置。让昭儿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孩子,让你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好不好?”   美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骄傲的眼睛,此刻被野心烧得发亮。她想说“不好”,想说“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过寻常日子”,但她知道,不可能了。从她嫁给他那天起,从她生下这个“祥瑞”之子起,他们就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许久,她缓缓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妾答应殿下。妾会尽己所能,辅佐殿下,保护昭儿。但请殿下答应妾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成败如何,请殿下……永远不要伤害昭儿。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骨肉。权力会让人迷失,但亲情,是最后的底线。”   杨广怔住了。他看着美娘,看着这个才十五岁,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小妻子。她的眼中,是母性的担忧,是妻子的恳求,也是一个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人的……清醒。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惜,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伸手,将她连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哑,“我杨广对天发誓,无论将来如何,绝不伤害你和昭儿。否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是重誓。美娘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个誓言,是此刻的真,但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权力的诱惑太大,大到足以让人忘记一切誓言,一切亲情。   但她别无选择。她只能信他,只能帮他,只能……赌上一切,去争那个飘渺的未来。   夜深了。杨广睡了,美娘却睡不着。她抱着儿子,走到窗边。窗外,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春天快来了,但她的心里,却像塞满了冰雪,冷得发痛。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无意识地动着,像在梦中吃奶。那么纯净,那么无辜,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父母野心的筹码,成为这场权力游戏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昭儿,”她低声说,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娘只要你平安……但如果,如果不得不争,娘帮你。娘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护着你,强到能替你扫清一切障碍。你要好好的,平安长大,健康快乐。其他的,让娘来。”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手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美娘握紧那只小手,像握住全部的勇气和希望。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天地重归黑暗。但黎明,总会来的。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艰险,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怀中的这个孩子,为了那个在野心与父爱间挣扎的丈夫,也为了……她自己。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