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三年的夏夜,大兴宫在暑热中沉睡。
蝉鸣声歇了,蛙叫声也低了,只余风吹过宫檐铁马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甘露殿内,隋文帝杨坚却辗转难眠。
他今年四十三岁,登基三年,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的年纪。三年来,他革除北周弊政,推行开皇律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朝野称颂,都说他是“尧舜之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皇帝的位子坐得并不安稳。
北有突厥虎视,南有陈朝未平,西梁虽然称臣,但江南士族的心还未真正归附。朝堂之上,关陇贵族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太子与诸王的关系也需小心平衡。他常常半夜惊醒,披衣坐起,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觉得肩上压着千钧重担。
今夜尤其烦躁。
或许是白天议政时,太子杨勇那句“父皇春秋鼎盛,何必急于南征”刺痛了他。或许是独孤皇后又提起“广儿在并州政绩斐然,该召回京中委以重任”。又或许,只是这闷热的天气,让人心浮气躁。
杨坚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夜风带着湿热的土腥气,远处雷声隐隐,要下雨了。他望着南方,那是陈朝的方向,是他心中一根刺。统一天下,是他毕生夙愿,可太子似乎并不理解。
站了许久,他才回殿躺下。迷迷糊糊间,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很奇怪。起初是混沌的黑暗,然后有光从深处透出,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片金色的云海。云海翻腾,有龙、凤、麒麟等祥瑞之兽在云中穿梭,鸣叫声如同仙乐。
接着,云海分开,一个巨大的身影显现。那身影高耸入云,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他穿着古朴的衣冠,手中持着一卷发光的书简。身影开口,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云海翻涌:
“杨坚——”
杨坚在梦中跪下。他知道,这是天神。
“尔受命于天,统御万民,本有三十载太平。”天神说,书简展开,上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然天下未一,人心未附。今特遣神子降生尔家,助尔完成大业。此子贵不可言,当主天下。”
话音落下,天神的身影渐渐淡去。云海中,一道金光如流星般坠落,直直落向北方——落向大兴城的方向。
杨坚想看清金光落向何处,但梦境开始破碎。他看见金光穿过宫墙,穿过殿宇,最后没入一座庭院。院中有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子,腹部隆起,面容恬静。金光没入她腹中,霎时,女子周身泛起柔和的光晕。
然后,他醒了。
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中衣。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闪电划破夜空,将殿内照得惨白。杨坚喘息着,心脏狂跳,梦中景象历历在目。
“陛下?”值夜的内侍闻声进来,小心翼翼地点亮灯烛。
杨坚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坐在床上,回想着那个梦。太清晰了,太真实了。天神、祥瑞、金光、怀孕的女子……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
“神子降生尔家……当主天下……”他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天快亮时,雨停了。杨坚一夜未眠,召来当值的太医,隐去梦境细节,只说自己“夜寐不安,多梦易醒”。太医诊脉后,说“陛下忧思过度,肝火旺盛”,开了安神清心的方子。
但杨坚知道,这不是病。这是……天意?
早朝后,他独坐书房,仍在想那个梦。这时,独孤皇后来请安。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惯有的沉静。
“陛下昨夜没睡好?”她一眼看出丈夫的疲惫。
杨坚揉了揉眉心,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做了个怪梦。”
他将梦境简单说了,隐去了“当主天下”那句。只说梦见天神,梦见金光落入一个怀孕女子的腹中。
独孤皇后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快得让杨坚以为是错觉。等他说完,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天神入梦,这是祥瑞之兆啊。陛下。”
“祥瑞?”杨坚皱眉,“可这梦来得蹊跷。金光落入怀孕女子腹中……这是说,我杨家要有贵子降生?”
“正是。”独孤皇后点头,“陛下想想,如今皇室之中,有谁有孕在身?”
杨坚一怔,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太子妃元氏?不,她多年无出。三子秦王俊的王妃?好像也没有。四子蜀王秀、五子汉王谅都还小,未娶正妃……
忽然,他想起来了。
“广儿……”他看向独孤皇后,“广儿的王妃,萧氏,是不是有孕了?”
独孤皇后眼中露出“你终于想到了”的神色,但语气依然平静:“正是。臣妾上月接到并州来信,说美娘有孕,已两个月了。算算日子,现在该三个月了。”
杨坚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三个月……梦境中那女子腹部隆起,确实是显怀的样子。梧桐树……晋王府的院子,好像就种着梧桐?
“你是说,这梦应在了萧氏腹中的孩子身上?”他问。
“臣妾不敢妄断天意。”独孤皇后很谨慎,“只是这时间太过巧合。天神入梦,金光投胎,恰在广儿妃有孕之时。而且陛下梦见那女子站在梧桐树下——广儿的晋王府,正院就叫‘栖梧院’,院里遍植梧桐。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杨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澄澈。如果这梦真是天意,如果萧氏腹中的孩子真是“神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孩子将来会“主天下”?
可太子是杨勇。嫡长子继承,这是祖制,是天经地义。如果这个“神子”要主天下,那杨勇怎么办?
“陛下,”独孤皇后轻声说,“无论是否天意,广儿妃有孕总是喜事。她年纪小,又是头胎,在并州那种苦寒之地,恐有不便。不如接她回京养胎,一来安全,二来……陛下也可亲眼看看,这孩子是否真有异于常人之处。”
她说得合情合理。杨坚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传旨,接晋王妃回京养胎。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随行,一路小心伺候。”
“是。”独孤皇后躬身,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走出甘露殿,阳光正好。独孤皇后站在廊下,看着宫墙上跳跃的光斑,心中思绪翻涌。
那个梦,当然不是天意。
是她安排的。
三个月前,她收到杨广从并州寄来的密信,说美娘有孕。她大喜——这不仅意味着她要有孙辈了,更意味着,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为杨广,也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争取更多筹码的机会。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杨坚信天命,信祥瑞,尤其在意“天意”对皇权的认可。当年他能从北周静帝手中接过皇位,靠的不只是兵权,还有“天命所归”的舆论。
所以她要制造一个“天命”。一个关于晋王子嗣的“天命”。
她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人——太医署的副使王仁安,是她从独孤家带出来的老人。她让王仁安在杨坚的饮食中,加入微量有致幻安神作用的药物。剂量很小,不会伤身,但能让人睡得更沉,更容易做梦。
然后,她安排心腹宫女,在杨坚睡前“无意”中提起晋王妃有孕的事,提起“栖梧院”的梧桐,提起“凤栖梧桐”的旧谶。这些信息,会在杨坚潜意识里埋下种子。
再加上她精心挑选的说书人,在宫里讲述前朝“神子降生”的故事。故事里总有金光、祥云、天神托梦。
一切铺垫妥当,就等一个闷热的、让人烦躁的夜晚。天时、地利、人和,梦境便水到渠成。
只是她没想到,杨坚的梦会这么具体,这么有冲击力。看来,丈夫心里对太子,对皇权的传承,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焦虑和期许。
这更好。梦越真实,效果越佳。
“娘娘,”心腹宫女素琴低声问,“晋王妃回京后,安排在何处?”
独孤皇后想了想:“就住客省东院吧。那里清静,离太医院也近。拨一队可靠的人过去伺候,一切用度按太子妃的例。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盯紧太子妃那边。元氏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独孤皇后转身,望向南方。那是并州的方向,也是她儿子和儿媳所在的方向。
“美娘,”她低声自语,“让母后看看,你能把这出戏,唱到什么地步。”
阳光洒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这个掌控后宫、参与朝政的女人,此刻像一个最精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
而棋局的另一端,那个在并州怀孕的少女,还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卷入一场怎样的风暴。
开皇三年,六月初。
并州的夏天来得晚,但来得猛。才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土地龟裂,草木蔫头耷脑。晋王府里,虽然绿树成荫,但还是闷热得让人心烦。
美娘坐在“栖梧院”的凉亭里,手里摇着团扇,额上还是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怀孕四个多月了,身子开始显怀,穿着宽松的夏衣也能看出腹部的弧度。孕吐倒是好了,但怕热,没精神,整个人懒懒的。
侍女秋月端来冰镇的酸梅汤,小声道:“王妃,宫里来旨意了。”
美娘睁开眼。秋月是她从江陵带来的,是张轲精心挑选的,聪明伶俐,忠心可靠。在并州这两年,秋月不仅是她的贴身侍女,也渐渐成了她的耳目和助手。
“念。”美娘说。
秋月展开圣旨,轻声念道:“……晋王妃萧氏,淑德婉顺,今有孕在身,宜回京静养。着即日启程,沿途州县妥为接待,太医随行。抵京后,暂居客省,待产……”
美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秋月念完,她才问:“殿下知道了吗?”
“殿下在前衙接旨,已经知道了。正在安排车马仆役,三日后出发。”秋月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让奴婢告诉王妃,这次回京,是娘娘的意思。”
美娘点头。独孤皇后的意思,她大概能猜到。只是……时机太巧了。她怀孕四个月,胎像刚稳,就急着召她回京。而且不是回晋王府,是直接入宫,住客省。
客省是宫中接待宗室、外臣女眷的地方,虽然规格不低,但毕竟是“客居”。让她一个亲王正妃,怀着身孕,住到宫里去,这不合常理。
除非……宫里出了什么事,或者,要出什么事。
“收拾东西吧。”美娘起身,“轻车简从,只带必需之物。并州这边,留可靠的人看管院子。”
“是。”
接下来的三天,晋王府忙乱起来。杨广特意从军中调来一队精锐骑兵,护送美娘回京。车马准备得极其周全:四驾安车,铺着厚厚的软垫,设有冰鉴;随行太医两名,稳婆一名,侍女八人,仆役二十人。吃食用度,一应俱全。
出发前夜,杨广来“栖梧院”。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握住美娘的手:“此番回京,母后必有安排。你在宫中,一切小心。遇事不决,可托人给母后递话,或者……直接找我。”
美娘看着他:“殿下不随妾一同回京?”
“我还要处理并州政务,晚些时候回去。”杨广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后说,让我在并州做出些成绩,再风风光光地回京。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美娘懂了。独孤皇后这是在布局。让她先回京,制造某种“势”;等时机成熟,再让杨广回去,摘取果实。
“妾明白了。”她点头,“殿下在并州,也要保重。并州豪强虽暂敛锋芒,但根子未除,不可大意。”
“我知道。”杨广伸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生命的搏动。“美娘,这个孩子……很重要。你要护好他,也要护好自己。”
“妾会的。”美娘也把手覆上去,两只手交叠,护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第二天清晨,车队启程。
并州官员、士族到城外相送,场面隆重。美娘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对送行的人点头致意。她穿着藕荷色夏装,腹部微隆,但气色很好,举止从容。士族夫人们窃窃私语,都说晋王妃“有福相”“定生贵子”。
车队驶出晋阳城,上了官道。速度不快,尽量平稳,怕颠着孕妇。美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秋月在一旁打扇,车里放着冰,倒不算太热。
走了一天,傍晚在驿馆休息。美娘洗漱后,坐在灯下看书。秋月端来安胎药,看着她喝下,才低声说:“王妃,奴婢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美娘放下药碗。
秋月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出发前,宫里有人递话给奴婢。说……陛下前些日子做了个怪梦,梦见天神投胎,金光落入一个怀孕女子腹中。陛下醒来后,召娘娘商议,娘娘说,这梦可能应在了王妃身上。”
美娘的手指一顿。她抬起头,看着秋月:“这话是谁递的?”
“是娘娘身边的素琴姑姑,她与奴婢是同乡,往日有些来往。这次她悄悄找到奴婢,说让王妃心中有数,回京后见机行事。”
美娘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页。天神托梦,金光投胎……这么巧,就在她怀孕的时候?而且,独孤皇后还特意让人递话给她,让她“心中有数”。
“此梦来得蹊跷。”她缓缓说。
秋月点头:“奴婢也觉得。太巧了。王妃刚有孕,陛下就做这样的梦。而且,娘娘似乎……很肯定这梦应在了王妃身上。”
美娘沉思。独孤皇后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不喜太子妃元氏,想抬举她和杨广?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她知道,独孤皇后对太子杨勇并不满意。杨勇好奢华,喜声色,性奢侈,与崇尚节俭的独孤皇后格格不入。而杨广在父母面前,一直表现得勤俭克己,恭顺孝顺。独孤皇后偏爱杨广,这是宫中公开的秘密。
但偏爱到要制造“祥瑞”,为她未出世的孙子铺路?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除非……独孤皇后对太子的不满,已经不仅仅是“不喜”,而是有了更实质的谋划。她要为杨广争储位,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就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王妃,”秋月见她沉思,小声问,“您说,娘娘为何要助我们?真的只因为不喜太子妃吗?”
美娘摇头:“没那么简单。太子妃元氏无子,这本就是太子的软肋。若妾这胎是男孩,便是陛下的长孙。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太子不安。娘娘要的,恐怕不止是‘长孙’的名分,而是……‘天命所归’的声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天神托梦,金光投胎——这是‘神子’。若这个孩子真是‘神子’,那他的父亲杨广,又是什么?是神子的父亲,是……天选之人。”
秋月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是要……”
“为殿下造势。”美娘接道,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用这个孩子,用这个‘祥瑞’,为殿下争取更多的资本,更高的声望。让朝野都知道,晋王不仅有政绩,还有天佑。他的子嗣,是天神赐予杨家的贵子。”
她说着,心里却有些发凉。政治算计到这个地步,连未出世的孩子都要利用。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王妃打算怎么办?”秋月担忧地问。
美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既然戏台已经搭好,戏码已经定下,那我们就好好唱。只是……不能全按别人的本子唱。”
她看向秋月,眼神沉静:“你传话给素琴姑姑,说我多谢娘娘提点。回京后,一切但凭娘娘安排。只是……妾年轻,没经过事,怕做不好,反坏了娘娘的大事。请娘娘多指点。”
这是表态,也是试探。她要看看,独孤皇后到底要把这出戏唱到什么程度,要她扮演什么角色。
“是。”秋月点头。
美娘重新拿起书,却看不进去了。她抚着小腹,感受着里面轻微的胎动——孩子好像在翻身。这个小生命,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
“孩子,”她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娘会护着你。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你要坚强,像你爹爹,也像娘。”
窗外,夏虫鸣叫,星光满天。而前路,是大兴城,是深宫,是一场已经开幕的大戏。
车队继续南行。越靠近大兴,官道越平整,驿站越繁华。沿途州县官员听说晋王妃回京养胎,都来迎送,礼物堆满了随行的货车。美娘一律以“有孕在身,不宜见客”推脱,只让秋月代为致谢。
她大多时间在车里,看书,休息,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北地的荒凉渐远,中原的富庶渐近。田野里庄稼长势正好,农人在田间劳作,孩子们在村口玩耍。太平景象,欣欣向荣。
可她心里清楚,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而她,正被这暗流裹挟着,冲向漩涡中心。
十天后,车队抵达大兴城外。
城门大开,礼部官员、内侍省太监早已等候。一番繁琐的交接后,美娘换乘宫中准备的软轿,在一队宫人的簇拥下,进入皇宫。
轿子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美娘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熟悉的宫墙、殿宇。她两年前从这里出嫁,那时是晋王妃,是新人。现在回来,是孕妇,是“祥瑞”的载体,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轿子在客省东院停下。这里果然清静,院子不大,但精致。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屋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王妃一路辛苦,先歇着。太医稍后来请脉。”引路的太监恭敬地说。
“有劳公公。”美娘点头,让秋月打赏。
太监退下后,美娘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院子确实清静,但位置很巧妙——离独孤皇后的立政殿不远,离太子的东宫也不远。站在这里,能隐约听见远处的钟鼓声,那是朝会的信号。
“王妃,要传膳吗?”秋月问。
“等太医来了再说。”美娘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看起来有些朦胧。
她知道,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戏,就正式开演了。
而她,必须演好。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在并州奋斗的丈夫。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夏日的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客省东院很快热闹起来。
美娘回京养胎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深宫激起圈圈涟漪。各方目光聚焦在这个小小的院落,或明或暗的试探接踵而至。
最先来的是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三位,都是院中圣手,轮流为美娘诊脉。脉象平稳,胎气充足,三位太医都说是“贵子之相”,开了安胎养神的方子,嘱咐静养。
接着是尚宫局的女官,送来一应物品:绸缎、药材、补品、器皿,甚至还有专门给婴儿准备的小衣、襁褓。规格之高,堪比太子妃有孕时的待遇。
然后,访客就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太子妃元氏。
她是午后来的,带着一群宫女太监,阵仗颇大。美娘正在午睡,被秋月叫醒,匆匆梳洗,到正厅见客。
元氏今年二十有五,比美娘大十岁。她出身北魏宗室,容貌端丽,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嫁与太子杨勇多年,始终无出,这是她最大的心病。看见美娘微隆的小腹,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弟妹一路辛苦。”元氏在主位坐下,语气还算温和,“并州苦寒,你怀着身孕,能平安回来就好。”
美娘垂眸:“多谢太子妃关心。妾一切都好。”
“那就好。”元氏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腹部停留片刻,“几个月了?”
“四个半月。”
“正是要紧的时候,要好生将养。”元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听说父皇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见天神投胎,金光落入一个怀孕女子腹中。这梦来得奇巧,恰在弟妹有孕之时。宫里都在传,说这梦应在了弟妹身上。”
来了。美娘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妾在并州,未曾听闻。”
“弟妹不知道?”元氏挑眉,似笑非笑,“那可就奇了。父皇因为这个梦,特意下旨接你回京,安排住到宫里来。若这梦与弟妹无关,父皇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这话绵里藏针。美娘听出来了,这是在试探她,也在敲打她——别以为有了“祥瑞”的传闻,就能怎么样。
“妾年轻愚钝,不懂这些。”美娘低下头,声音轻柔,“父皇母后垂爱,接妾回京养胎,是恩典。妾只知静心养胎,平安生产,便是对父皇母后最好的报答。至于梦境天意,非妾所能揣测,更不敢妄言。”
她说得很谦卑,很本分。元氏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美娘始终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懈可击。
“弟妹能这样想,最好。”元氏放下茶盏,站起身,“你好好养着吧,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毕竟……这是父皇第一个孙辈,金贵着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重。美娘起身行礼:“恭送太子妃。”
元氏走了,留下一屋子沉闷的气氛。秋月扶美娘坐下,小声道:“太子妃这是……来者不善。”
美娘摇头:“无妨。她心里不痛快,说几句酸话,正常。我们听着就是,不必计较。”
“可她说的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美娘淡淡说,“她越是这样,越显得我们委屈,显得她……心胸狭窄。”
秋月恍然。是啊,太子妃无子,对怀孕的弟媳冷嘲热讽,这话传出去,对她的名声绝无好处。而美娘越是谦卑忍让,越能赢得同情。
“王妃高明。”秋月佩服地说。
“不是高明,是无奈。”美娘轻叹,“在这深宫,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既然她们认为我该‘静养’,那我就‘静养’。不见客,不多话,不惹是非。”
从那天起,美娘真的“静养”起来。她闭门谢客,除了太医和独孤皇后派来的人,谁都不见。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晨起散步,上午看书,午后小憩,傍晚抄经。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像一个最本分的孕妇。
其他王妃、公主来拜访,她一律让秋月以“王妃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为由挡回去。次数多了,来的人就少了。只有那些真正关心的,或者别有目的的,才会再三求见。
比如秦王杨俊的王妃崔氏,来了三次,都被挡了。第四次,她直接去找了独孤皇后,哭诉“四弟妹闭门不见,是不是对妾有什么不满”。独孤皇后把她训了一顿:“美娘怀着身孕,需要静养,你去叨扰什么?回去好好待着,没事别往客省跑。”
崔氏碰了一鼻子灰,再不敢来。
又比如汉王杨谅的未婚妻——他还没大婚,但他的生母、位份不高的李嫔,带着礼物来过一次。美娘同样不见,只让秋月收了礼,回赠了等值的绸缎。李嫔倒没说什么,客气地走了。
这些事,都有人报给独孤皇后。她听了,不置可否,只对素琴说:“这孩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是啊,”素琴附和,“晋王妃年纪虽小,做事却极有分寸。该静时静,该动时动。太子妃那样挤兑她,她也不恼不怒,只安分养胎。宫里的人,都夸她贤惠。”
“贤惠是好事,但不能太贤惠。”独孤皇后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火,“戏台搭好了,她总得登台唱几句。总躲在幕后,戏怎么唱下去?”
“娘娘的意思是……”
“给她递个话,”独孤皇后说,“就说明日我去看她,让她准备准备。”
“是。”
消息传到客省,美娘正在抄经。她抄的是《金刚经》,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秋月禀报后,她放下笔,沉思片刻。
“娘娘终于要来了。”她轻声说。
“王妃,我们要准备什么?”秋月问。
美娘想了想:“明日我穿那身月白色的素衣,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样式,不戴首饰。屋里熏檀香,摆上我抄的经。茶要清淡的,点心要素净的。还有……把我从并州带来的那包泥土拿来。”
“泥土?”秋月不解。
“对,并州晋阳城外的泥土。”美娘说,“用个朴素的陶罐装着,放在书案上。”
秋月虽然不明白用意,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天,独孤皇后果然来了。她没带太多人,只带了素琴和两个宫女,乘着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来了。
美娘在院门口迎接。她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施脂粉,面容素净,腹部微隆,整个人有一种孕妇特有的柔和光辉。
“妾恭迎母后。”她躬身行礼。
独孤皇后扶起她,仔细打量:“气色不错。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胎象平稳,一切安好。”美娘引着独孤皇后进正厅,“母后请坐。”
厅里熏着檀香,淡淡的,不刺鼻。书案上摊着抄到一半的《金刚经》,旁边摆着一个朴素的陶罐,里面装着泥土。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没有任何奢靡之物。
独孤皇后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经,看了看:“字写得不错。”
“妾闲来无事,抄经静心。”美娘说,“也为腹中孩儿祈福。”
“有心了。”独孤皇后放下经卷,目光落在那个陶罐上,“这是?”
“是并州晋阳城外的泥土。”美娘轻声说,“妾离并州时,让侍女去取的。想着……孩儿虽然出生在长安,但不能忘了他的父亲在并州为官,不能忘了并州的百姓。这罐土,是念想,也是提醒。”
独孤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她看着美娘,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想得周到。广儿在并州不易,你能体谅他,记挂他治下的百姓,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你在宫里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我听说,太子妃来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美娘垂眸:“太子妃是关心妾,言语直率些,并无恶意。妾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独孤皇后点头,“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你怀着身孕,是天大的喜事,也是……风口浪尖。多少人看着你,多少人等着你出错。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好欺;你越静,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美娘心中一震。她抬头看向独孤皇后,这位婆母眼中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也有着某种隐晦的期待。
“母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独孤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该静的时候静,该动的时候,也要动。你是晋王妃,是广儿的正妻,是这孩子的母亲。你该有你的气度,你的立场,你的……声势。”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陛下那个梦,你也听说了吧?”
“是,妾……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美娘沉默片刻,才谨慎地说:“梦境天意,非妾所能揣测。但若真如传闻所说,这梦应在了妾腹中孩儿身上,那……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妾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惶恐是对的,但不能只有惶恐。”独孤皇后转身,目光锐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天意如此,你就该顺着天意,把这出戏唱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腹中的孩子,确实是天赐贵子,是祥瑞,是……天命所归。”
美娘的心跳加快了。她听懂了独孤皇后的暗示——不,是明示。婆母要她主动参与,要她制造“祥瑞”,要她为这个孩子,为杨广,造势。
“可是母后,”她迟疑道,“妾该怎么做?妾年轻,没经历过这些,怕做不好,反而坏了大事。”
“我会教你。”独孤皇后走回来,握住她的手。婆媳俩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你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做好一个孕妇该做的事。静心养胎,诚心礼佛,善待宫人,温和待人。其他的,自然会有‘天意’显现。”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美娘懂了。她要做的,是营造一种氛围,一种“祥瑞”该有的氛围。而具体的“祥瑞”,自然会有人安排。
“妾明白了。”她点头,很认真,“妾会做好分内之事,不负母后期望。”
“好孩子。”独孤皇后笑了,笑容里有真正的满意,“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没人能害你的孩子。你只需安心养胎,平安生产。剩下的,交给我。”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美娘送到院门口,看着小轿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走回屋里。
秋月扶她坐下,小声问:“王妃,娘娘这是……”
“娘娘要我们动起来了。”美娘说,眼中闪着光,“不能再静养,不能再躲避。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孩子,确实与众不同。”
“那我们要怎么做?”
美娘想了想,说:“从明天起,每日清晨,我在院中焚香礼佛,为陛下、娘娘、殿下祈福,也为并州百姓祈福。抄经不能停,除了《金刚经》,再加《法华经》。还有,以我的名义,给长安各大佛寺捐香油钱,为腹中孩儿积福。”
“是。”秋月记下。
“还有,”美娘补充,“找机会,让宫里的人‘无意中’看见,我礼佛时,身上有淡淡的金光。或者,夜里听见我院中传来梵唱。这些话,要传出去,但要传得自然,不能刻意。”
秋月眼睛一亮:“奴婢懂了。王妃放心,奴婢会安排妥当。”
美娘点头,靠在椅背上,轻轻抚摸着小腹。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她低声说,“你还没出生,就要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但别怕,娘会护着你,会为你铺好路。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来,健健康康地长。”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而深宫之中,一场关于“祥瑞”的大戏,正缓缓拉开第二幕。
主演,是这个怀孕的少女。导演,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后。
美娘开始“动”了。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在院中槐树下设香案,焚香礼佛。她穿着素衣,不施脂粉,双手合十,闭目静立,口中低声诵经。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起初,只有客省当值的宫人看见。后来,消息渐渐传开,说晋王妃“诚心礼佛,为陛下娘娘祈福”。有人说看见王妃诵经时“身上有光”,有人说闻到王妃院中飘出“异香”,还有人说夜里路过客省,听见“若有若无的梵唱声”。
这些传言,起初只是小范围流传。但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了宫廷。
独孤皇后听到了,不置可否,只对素琴说:“这孩子,倒是个会办事的。”
素琴笑道:“晋王妃确实聪明。不刻意张扬,却处处留了话头。那些传言,虚虚实实,反而更让人信服。”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独孤皇后点头,“她这手,玩得不错。但光靠这些还不够。宫里的人,什么稀奇事没见过?要让他们真正信服,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娘娘的意思是……”
“联系慈恩寺的住持,”独孤皇后说,“让他安排一场法事,就说……为晋王妃腹中胎儿祈福。法事要隆重,要请几位高僧。法事过程中,若有些‘异象’,那就更好了。”
“奴婢明白。”素琴会意。
慈恩寺是长安名刹,住持慧明法师德高望重,与独孤家素有渊源。接到皇后暗示,他立刻着手安排。七日后,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事在慈恩寺举行,美娘以“静养”为由没有亲至,但捐了大笔香油钱,还送去了亲手抄写的经卷。
法事当天,来了许多高僧大德,也来了不少皇室宗亲、朝臣家眷。法事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惊呼——大殿中的佛像,忽然泛起淡淡的金光。金光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才渐渐消散。
慧明法师当场宣了一声佛号,说:“此乃祥瑞,佛祖显灵,护佑贵子。”
消息传到宫中,杨坚正在批阅奏章。听闻此事,他放下笔,沉吟良久。
“佛像放光?”他问禀报的太监。
“是,陛下。当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金光很柔和,但确实有。慧明法师说,这是佛祖感应到晋王妃诚心,特显灵相,护佑她腹中胎儿。”
杨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天神托梦,佛像放光……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但他没有说破。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祥瑞”的意义。真也好,假也罢,只要对皇权有利,只要能让天下人信服,那就是“真”的。
“传旨,”他缓缓道,“赏慈恩寺黄金百两,绢千匹。另,晋王妃诚心礼佛,赏玉观音一尊,沉香十斤。”
“遵旨。”
圣旨传到客省,美娘跪接谢恩。她看着那尊晶莹剔透的玉观音,心中明镜似的——这是皇帝的回应,是认可,也是……试探。他在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把玉观音供在香案上,每日焚香礼拜。院中檀香袅袅,经声不断,客省东院渐渐有了“小佛堂”的名声。来拜访的人少了,但好奇的目光多了。宫人们路过时,都会忍不住朝院里张望,想看看那位“身怀祥瑞”的晋王妃,到底有什么不同。
美娘一概以静制动。她很少出院门,偶尔在院子里散步,也只在槐树下走走。她吃得清淡,穿得素净,待人温和,对宫人从无苛责。有宫女做事出错,她也只是温和提醒,从不责罚。时间长了,客省的宫人都说,晋王妃是“菩萨心肠”。
这些话,自然又传到各宫主子耳中。
太子妃元氏听了,只是冷笑:“装模作样。”
秦王妃崔氏听了,撇撇嘴:“谁知道真的假的。”
蜀王、汉王的生母们听了,则暗自叹气——怎么好事都让晋王摊上了?娶了个“凤栖梧桐”的王妃,现在又怀了“祥瑞”之子。这运气,也太好了。
而这一切,都在独孤皇后的掌握中。她像最高明的导演,在幕后调度一切。美娘的“静”,宫中的“动”,传言的“虚”,祥瑞的“实”,都被她巧妙地编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罗着人心,也网罗着……天意。
七月初,又一件“祥瑞”发生。
那夜无风,月明星稀。客省东院的槐树上,忽然飞来一群白鸟。不是麻雀,不是燕子,是没人见过的白色禽鸟,羽毛如雪,眼如红豆。它们在树上栖息,不鸣不叫,只是安静地站着。月光下,白鸟、绿树、素衣的美娘,构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有守夜的宫人看见,惊为奇观。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晋王妃院中,夜栖祥鸟,这是吉兆。
杨坚这次亲自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午后,只带着两个内侍,步行来到客省。守门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要进去通报,被杨坚制止了。
“不必惊扰王妃,朕只是看看。”
他走进院子。美娘正在槐树下抄经,背对着门,没有察觉。她穿着月白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侧影沉静。香案上供着玉观音,香烟袅袅。院中整洁,花木扶疏,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杨坚站在院门口,看了许久。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儿媳,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抄经,看着她偶尔抚腹,嘴角泛起温柔的微笑。
这个画面,触动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独孤伽罗年轻时,也是这样沉静,这样温柔。那时候他们还没当皇帝皇后,只是国公夫妇,日子简单,但很充实。
“陛下?”内侍小声提醒。
杨坚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没有惊动美娘,就像他悄悄地来。
回到甘露殿,他召来当值的史官。
“记,”他说,“开皇三年七月,晋王妃萧氏诚心礼佛,感天动地,夜有祥鸟栖于其院。朕亲临观之,见其静气入骨,有母仪之德。此妇……不凡。”
史官躬身记下。这些话,将载入史册,成为“官方认证”的祥瑞。
消息传到立政殿,独孤皇后笑了。她知道,丈夫心动了。那个多疑、谨慎的皇帝,终于开始相信,这个儿媳,这个未出世的孙子,或许真是“天命所归”。
“可以了。”她对素琴说,“让那个游方僧人,可以出现了。”
“是。”
三天后,一个游方僧人出现在宫外。他衣衫褴褛,但面容清癯,眼神澄澈。他不要施舍,不要斋饭,只在宫墙外打坐。有好奇的宫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从山中来”。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感应到真龙之气,特来朝拜”。
这话传到守门将领耳中,觉得可疑,要赶他走。僧人也不争辩,只对将领说:“将军可愿听贫僧一言?”
将领皱眉:“你说。”
僧人看着宫墙内,缓缓道:“此中有真龙,非在东方,而在北隅。其母有凤仪,其子承天命。不日将显,天下皆知。”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将领心里一突。真龙?东方是东宫,太子居所。北隅……晋王的客省,不就在北边吗?其母有凤仪——晋王妃萧氏,不就是“凤栖梧桐”吗?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报到了杨坚那里。
杨坚听完禀报,沉默良久。然后,他下了一道旨意:召晋王杨广,即刻回京。
杨广是八月初回到大兴的。
他接到圣旨时,正在并州视察水利。旨意很急,他不敢耽搁,交代了政务,快马加鞭,十日内赶回京城。一路风尘仆仆,进京时已是黄昏。
他没有先回晋王府,也没有去客省见美娘,而是直接进宫面圣。
甘露殿里,烛火通明。杨坚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半年不见,杨广又长高了些,肩膀宽了,面容更显棱角,眼中有了风霜之色,那是历练的痕迹。
“起来吧。”杨坚说,语气还算温和,“在并州半年,做得不错。奏报朕都看了,平抑粮价,整顿吏治,兴修水利,都是实事。朝中对你,赞誉颇多。”
杨广垂首:“儿臣不敢居功,都是父皇母后教诲,并州官员用命。”
“嗯。”杨坚点头,话锋一转,“你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回京?”
“儿臣……不知。”
杨坚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离京这半年,宫里发生了不少事。你王妃有孕,这是喜事。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异象。”
他将天神托梦、佛像放光、祥鸟来栖、游方僧人的预言,一一说了。说得很平静,但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杨广心上。
杨广听着,手心渗出冷汗。他没想到,他离京这半年,美娘在宫里经历了这么多。更没想到,这些“祥瑞”会如此密集,如此……声势浩大。
“父皇,”他跪下,声音发颤,“这些事,儿臣在并州略有耳闻,但不知详情。若……若真是天意,那是父皇洪福齐天,是杨家之幸。但儿臣惶恐,怕……怕担不起这天意。”
他说得很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谦卑。杨坚看着儿子,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欣慰。
“你起来。”他起身,走到杨广面前,扶起他,“是不是天意,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你这半年在并州,确实做得很好。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太子若有你一半勤勉,朕就放心了。”
这话很重,几乎是在明示对太子的不满。杨广心中狂跳,但脸上不敢表露,只低头道:“父皇过奖。太子仁厚,是儿臣学习的榜样。”
“仁厚?”杨坚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你王妃在客省,你去看看她吧。她怀着身孕,不容易。好好待她,也……好好想想,这天意,该如何应对。”
“是,儿臣告退。”杨广躬身退出。
走出甘露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父皇的话,像惊雷,在他心中炸开。那些“祥瑞”,那些“天意”,父皇似乎……信了。不仅信了,还在暗示他,这是机会。
他的心狂跳起来。那个他渴望了许久,却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此刻在胸中翻腾。储位,天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难道,真的有希望?
他快步走向客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迫不及待要见到美娘,要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省东院,灯火还亮着。美娘还没睡,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杨广冲进来,风尘仆仆,眼中满是急切。
“殿下?”她起身。
杨广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想问很多,想问那些祥瑞,想问父皇的态度,想问她的打算。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你还好吗?”
美娘看着他,看着这个半年未见的丈夫。他瘦了,黑了,但眼神更锐利,气度更沉稳。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妾很好。孩子也很好。殿下呢?一路辛苦。”
“我不辛苦。”杨广摇头,盯着她,“美娘,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那些祥瑞,那些传言……是你做的吗?”
美娘没有直接回答。她拉着他坐下,让秋月端来热茶,然后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殿下觉得呢?”她反问。
杨广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美娘都知道,甚至……参与了。那些祥瑞,不是凭空出现的,是精心策划的结果。
“是母后?”他低声问。
“是母后,也是妾。”美娘很坦然,“母后搭台,妾唱戏。殿下在并州的政绩,是实;宫中的祥瑞,是名。名实相副,方能成事。”
杨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握住美娘的肩膀,看着她:“美娘,你……你不怕吗?这是欺君,是……”
“欺君?”美娘摇头,“殿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天神托梦,佛像放光,祥鸟来栖——这些事,确实发生了。至于它们为何发生,是巧合,是人为,还是天意……谁说得清?重要的是,父皇信了,朝野信了。信了,就是真的。”
她的话很冷静,冷静得让杨广心惊。他看着这个小他六岁的妻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她。她不只是温柔,不只是聪慧,她还有着深不可测的城府和胆识。
“可是,”他声音发涩,“这样把你和孩子推到风口浪尖,太危险了。太子那边,不会坐视不管。朝中那些支持太子的大臣,也会……”
“所以需要殿下。”美娘打断他,眼中闪着光,“妾能做的,只是造势。真正要成事,要靠殿下。靠殿下的政绩,靠殿下的能力,靠殿下……赢得父皇的心。妾和这个孩子,只是锦上添花。没有锦,花再美,也无处可依。”
杨广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轮廓,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这一刻,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佩服,有感激,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
“美娘,”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我何德何能,能娶到你。”
美娘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殿下说这些做什么。妾是殿下的妻子,与殿下荣辱与共。殿下好,妾才好,孩子才好。所以妾会尽己所能,为殿下铺路,为我们的将来谋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妾有时会想,这样算计,这样谋划,到底对不对。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被卷入这些是非。妾只愿他平安,健康,快乐。其他的,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真实的忧虑和温柔。那是母性的本能,超越了一切算计和谋划。
杨广的心柔软下来。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孩子在动,像在回应父亲。
“他会平安的。”杨广说,很认真,“我发誓,我会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孩子。给他最好的,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美娘点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相依的剪影。
许久,杨广低声说:“美娘,你的智慧,胜我十万甲兵。有你在,我何愁大事不成。”
美娘闭着眼,轻声说:“妾不要什么大事,妾只要殿下平安,只要孩子平安。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杨广心中苦笑。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还顺其自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抱着美娘,感受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律动。这一刻,他不是晋王,不是有野心的皇子,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下了。
而深宫之中,关于“祥瑞”的传言还在扩散,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终将掀起滔天巨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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