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道途 · 第六十四章匠心如铁，去留如云

　　来时一碗饭，去时一份缘。　　宗门算尽得失利，赤子心惟向道真。　　——……—— 　　九宝琉璃宗，议事大殿偏厅。　　气氛并不凝重，反而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主位上坐着的并非宗主，而是宗内一位掌管外务与客卿事宜的实权长老，宁则礼。他面容儒雅，眼神温和中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此刻正含笑看着厅中站着的两人。　　左边是王铁锤，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和烟火气的粗布衣服，身形比几年前壮实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那种专注与憨直丝毫未变。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偶尔抬眼看看旁边的铃儿，又很快垂下。　　右边是铃儿。她换下了平日里炼药时的简便服饰，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宗门制式长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比起王铁锤的沉默，她脸上更多是感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铁锤，铃儿，这几年在宗内，可还习惯？”宁则礼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铁锤“啊”了一声，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习惯。饭……管饱。爹也接来了，有地方住，还能看我打铁。”他的话简单直接，却透着满足。　　铃儿也连忙点头，声音轻柔：“多谢长老关心，宗门待我们极好。丹房药材齐全，还有各位师长指点，铃儿获益匪浅。” 　　宁则礼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宝石镶嵌：“那就好。你们天赋异禀，铁锤的‘灵性金属’，铃儿的‘高阶丹药’，为我九宝琉璃宗带来了不小的名声和实在的收益。宗门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近日史莱克学院那边，托了几位有分量的宿老传话过来，言语间颇为关切二位。言下之意，似乎二位……另有师承？且师门如今有事召你们回去？” 　　王铁锤和铃儿同时一震。王铁锤有些茫然地看向铃儿，他对这些弯弯绕绕并不敏感。铃儿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宁则礼：“长老明鉴。我们二人，确在幼时蒙一位前辈不弃，收入门下，学了些粗浅本事。后来因缘际会，得宗门收留，才有了安稳日子精进所学。前些时日，我们感应到师门传讯，确有事需回去……并非对宗门有半分不满，实在是师命难违，心中万分感激，也万分不舍。” 　　她说得诚恳，眼眶微微发红。这几年，九宝琉璃宗确实给了她和铁锤庇护、资源和尊重。她炼制的丹药能被认可、流通，帮助无数人，这种价值感让她深深感激。　　宁则礼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中也是感慨。他阅人无数，看得出王铁锤的纯粹如铁，铃儿的感恩至诚。这样的心性，配上他们那堪称“点石成金”的手艺，本应是宗门全力笼络、甚至不惜联姻捆绑的珍宝。事实上，宗内不是没有动过这类心思。　　但史莱克传来的讯息，虽然语焉不详，可其中提及的“那位前辈”、“那座学宫”，结合王铁锤和铃儿手艺中那股迥异于当今任何流派的独特“韵味”，以及史莱克竟愿为此出面说项……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生意人，最会算账。强留？且不说留不留得住（看二人态度，师门召唤的份量极重），单是因此恶了那神秘的“前辈”和“学宫”，甚至与隐隐流露出合作姿态的史莱克交恶，就绝对是亏本买卖。更别提，那背后的存在，能教出王铁锤、铃儿，又能让史莱克如此郑重，其能量恐怕远超想象。　　反之，若顺势而为呢？　　宁则礼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怀：“什么舍不舍的，你们这两个孩子。九宝琉璃宗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你们既是尊师命而归，宗门岂有阻拦之理？只是这几年相处，无论是老夫，还是宗内上下，都与你们有了情分。骤然离别，心中实在不舍。”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吧。你们师门之事，宗门不便多问，也不会对外宣扬。你们今日便可收拾行装，带着家人离开，一应手续，宗门会为你们办妥。此外，你们在宗内这几年的份例、以及你们技艺所带来的分红，宗门会一次结清，并额外备上一份程仪，也算宗门的一点心意。” 　　王铁锤对钱没什么概念，只是听到可以带着爹走，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谢谢长老！” 　　铃儿却是听得明白，这不仅是放行，更是厚赠，心中感激更甚，深深一礼：“长老厚恩，铃儿与铁锤师兄铭记于心！” 　　宁则礼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临走前，老夫只有两句话。第一，无论你们去往何处，九宝琉璃宗永远是你们的朋友。日后若在外需要帮助，或有什么……嗯，合作的机会，尽管来信。第二，二位的手艺，已非凡俗。望你们归去后，谨守本心，莫负所学。或许将来，这天下苍生，还需仰仗你们的手艺，寻得一线生机也未可知。”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铃儿心中微震，隐约觉得这位精明的长老，似乎知道了什么，或猜到了什么。她再次郑重行礼：“长老教诲，铃儿谨记。宗门恩情，永不敢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王铁锤也学着铃儿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一躬。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当王铁锤扶着他那年迈但精神尚可、对离开生活了几年的舒适环境毫无怨言、只絮叨着“我儿去哪我去哪”的老父亲，铃儿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大部分是她珍藏的药材种子和炼丹心得），站在九宝琉璃宗那气派的山门外时，还有些恍惚。　　“铃儿师妹，我们……这就走了？”王铁锤回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宗门牌楼。　　“嗯，走了，铁锤师兄。”铃儿也回头望去，眼中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与坚定，“我们该回‘家’了。” 　　“家？”王铁锤想了想，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是学宫吗？师尊和师弟他们都在那里？还有……饭？” 　　“对，有师尊，有雨浩师弟，蓝芷师姐，还有很多同门。”铃儿也笑了，笑容温暖，“饭肯定也管饱。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她想起离山前，宁则礼长老私下塞给她的一枚储物魂导器，里面除了允诺的财物，还有一小批极其稀有、甚至外界难寻的顶级药材，和一张简短的字条：“前路莫测，此物或可傍身。盼有再见合作之日。”生意人的投资，总是这么精准又留有余地。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步入下山的小道。王铁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亲，铃儿跟在身侧。阳光透过林荫洒下，斑驳陆离。　　九宝琉璃宗的钟楼上，宁则礼凭栏远眺，看着那三个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的小小身影，对身旁的心腹管事淡淡道：“传令下去，宗门库内，所有经王铁锤之手锻造或参与锻造的‘灵性金属’器物，经铃儿之手炼制或参与炼制的‘高阶丹药’，全部封存，列为非卖品，只用于宗门核心弟子培养或最重要的人情往来。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史莱克海神阁和日月帝国明德堂镜红尘堂主各去一封信，语气要客气，就说我九宝琉璃宗，对一切有利于魂师界发展的‘新事务’，都抱有最大的善意和合作诚意，尤其是……与‘学宫’理念相关的。” 　　管事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宁则礼收回目光，望向广袤的天际，低声自语：“学宫……梦无忧……史莱克和日月竟然都……这大陆的风，要变了。这时候，结善缘，可比攥着两个不知能不能孵出金蛋的凤凰，要划算得多啊。”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步伐轻松。一笔在他看来稳赚不赔的长期投资，已经达成。至于那铁匠和丫头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们自己，和他们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师门了。　　山风徐来，带着草木清香，也仿佛带着新时代隐约的气息，吹过了巍峨的宗门，也吹向了那对踏上归途的、心思单纯的师兄妹。他们的未来，已与这片大陆更深沉的命运，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