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道途 · 第九章问道初鸣

　　问道初鸣　　月华如水，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霍雨浩是在清越的鸟鸣声中醒来的。推开雕花木窗，山间晨雾尚未消散，七彩的云霞如丝带般缠绕在殿宇飞檐之间，远处青峰如黛，近处草叶凝露——这座七日前还是一片血腥死地的山林，在师尊梦无忧的造化神通下，已变成灵气氤氳的洞天福地。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浩然引气诀》的导引法门缓缓运转体内气息。不，或许不该再单纯地称之为魂力。师尊昨日指点时说，这是“灵气”，是天地间最本源的能量，与斗罗大陆魂师依赖武魂修炼的魂力相似，却更为纯粹浩瀚。魂力源于武魂，而灵气则存于天地万物。　　一个小周天运转完毕，霍雨浩只觉得神清气爽，耳目清明。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百丈外树叶上细腻的脉络，听见山涧溪水撞击卵石的清脆回响。这种变化尚细微，但日积月累，已初见成效。　　“看来这《浩然引气诀》，你已初窥门径。” 　　梦无忧的声音在身后温和响起。霍雨浩转身，看见师尊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青石院中，一袭青衫纤尘不染，手中托着一卷古朴的竹简。　　“师尊早。”霍雨浩连忙恭敬行礼。　　“免了。”梦无忧将竹简递给他，“今日起，加一门功课。” 　　霍雨浩双手接过，竹简入手温润，竟是以玉片雕琢而成，以金线串联。简上文字并非刻刀雕凿，而是以某种流淌着微光的金色液体书写，笔走龙蛇，气韵非凡。展开一看，首行两个古篆大字：　　《道经》　　“这是……” 　　“我故乡先贤留下的典籍，讲述天地根本之道。”梦无忧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霍雨浩也坐，“修炼一途，不修心性，纵有通天修为，终是空中楼阁，易入歧途。从今日起，每日晨间诵读《道经》一篇，午后练《浩然引气诀》，傍晚随我学剑。” 　　“学剑？”霍雨浩眼睛一亮。他亲眼见过师尊那日随手一指，百里外山峰应声而断的惊世威能，那景象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先学握剑。”梦无忧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淡淡道，“剑尚握不稳，谈何剑法？心尚浮躁，谈何剑意？” 　　说罢，他袖中轻轻飞出一物，轻巧落在石桌上。　　那是一柄木剑。长约三尺三寸，无锋无刃，通体呈暗红色，木质细腻，似是由某种极为古老的树木制成，看似朴实，入手却沉重异常。霍雨浩双手去捧，竟猛地一沉，险些脱手。　　“此剑名‘不争’，重三十六斤。”梦无忧平静道，“今日起，每日于广场之上，挥剑三千次。何时能单手持剑，挥满三千次而臂不颤、气不喘，何时便传你第一式剑招。” 　　霍雨浩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握紧剑柄。木剑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三十六斤的重量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怀抱巨石。但他没有抱怨，只是用力点头：“弟子一定做到。” 　　“去罢。”梦无忧闭上双眼，似在凝神养气，“辰时读经，巳时练气，未时挥剑。其余时间，学宫前殿、藏书阁等地你可自行走动观摩，但后山幽谷乃禁地，不可擅入。” 　　“弟子明白。” 　　霍雨浩抱着那卷沉重的玉简，拖着更为沉重的木剑，一步步走向殿前开阔的广场。晨光将他的小小身影拉得很长。　　梦无忧缓缓睁开眼，望着徒弟虽稚嫩却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根骨尚可，心性……倒是块璞玉。” 　　他起身，负手望向山外云天。云雾之外，千里之遥，几道气息正朝着学宫方向而来，速度不快，气息也收敛得颇为温和，并无敌意。　　“来了么。”梦无忧轻语，“倒是识时务。” 　　他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立在院中，气息与周遭的山川云雾融为一体。　　问道宫前，霍雨浩盘膝坐在那尊巨大的青铜乾坤鼎下，展开玉简，一字一句，认真地诵读起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这些文字古奥艰深，许多字形他从未见过。但奇异的是，当他凝神静气，专注凝视时，那些金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温润的意念细流，直接汇入他的脑海。并非仅仅是认识字形，而是开始朦胧地理解其中蕴含的意境——虽然依旧似懂非懂，却不再是完全的天书。　　当他读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时，心中忽有所感，不禁抬头看向身旁那柄沉重的暗红色木剑。　　不争。　　剑名“不争”，师尊却要他每日挥剑三千次，这看似是“争”，争的是自身的进步。这其中的矛盾，让年幼的霍雨浩陷入了沉思。他想不明白其中深意，但隐约觉得，这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按下思绪，继续认真读下去，童声稚嫩，却带着超乎年龄的专注。　　远处殿顶，梦无忧听着那断断续续却充满认真的读书声，眼中笑意更深。　　“孺子可教。” 　　翌日午时刚过，山门外传来并非挑衅，而是颇为规整的破空之声。　　来的仅有三人。为首者是一位身着赤红长袍、袍袖绣有火焰云纹的中年人，面容儒雅，眼神沉稳，周身气息虽不及昨日那炎魔斗罗狂暴，却也凝实厚重，赫然是一位魂圣级别的强者。他身后跟着的两人，其中一人正是昨日来过的赵烈，此刻他低眉顺目，全然不见之前的倨傲；另一人则是位白发老叟，手持拂尘，气息晦涩。　　三人落在山门前，并未凌空而立，而是步行至门前，姿态放得很低。为首的赤袍中年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学宫内部拱手扬声道：“火云宗宗主，炎云子，携门下执事赵烈、长老墨尘，特来拜会学宫主人，梦前辈。” 　　声音平和清朗，带着敬意，在山间回荡。　　霍雨浩正在广场上咬牙挥剑。三千次才完成了不到八百，双臂早已酸麻不堪，汗水浸透了衣背。听到这声音，他动作微微一滞，看向山门。　　“凝神，静气。”梦无忧的声音在他耳边淡然响起，“来者是客，非敌。你只管练你的剑。” 　　霍雨浩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沉重的木剑，继续一下、一下地挥动。　　山门外，炎云子见学宫内并无杀伐之气，心中稍定，继续恭敬道：“昨日门下执事赵烈不明就里，冲撞前辈仙驾，多有得罪。炎某管教不严，特来赔罪。今日前来，一为致歉，二为表达我火云宗对帝下学宫绝无恶意，愿与学宫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 　　片刻，学宫大门无声洞开。梦无忧一袭青衫，缓步走出，神色平淡地看着三人。　　炎云子见到梦无忧，立刻躬身长揖：“晚辈炎云子，见过梦前辈。前辈神通广大，化死地为福地，晚辈钦佩之至。”他姿态放得极低，直接将自身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　　梦无忧目光扫过三人，在赵烈身上略一停留，赵烈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冷汗涔涔。　　“罢了。”梦无忧淡淡开口，“既已知错，此事揭过。我帝下学宫在此立派，只为传道授业，清静自守，无意介入世俗纷争，亦不愿与任何势力为敌。但若有人觉得学宫可欺……” 　　他语气并未加重，但炎云子三人却同时感到心神一凛。　　炎云子连忙道：“不敢！前辈放心，火云宗上下，绝不敢再打扰学宫清静。晚辈已下令，宗门弟子不得擅入学宫周边三百里。此外，区区薄礼，聊表歉意与敬意，还望前辈笑纳。”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枚储物魂导器，里面显然装着不少珍贵的药材、矿石等修炼资源。　　梦无忧并未伸手去接，只是随意一拂袖，那魂导器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旁的石桌上。“礼，我收下。尔等可自便了。” 　　炎云子见梦无忧收下礼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番赔罪算是得到了接受。他再次躬身：“多谢前辈海涵。晚辈告辞，日后前辈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火云宗愿尽绵薄之力。” 　　梦无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缓步走回学宫深处，身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殿宇之间。　　炎云子三人直到梦无忧身影消失，才直起身，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他们不敢多留，悄然离去，来时恭敬，去时悄然，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　　山门重归寂静，唯有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广场上那稚嫩却坚定的挥剑破空声。　　霍雨浩仍在挥剑，对刚才山门外发生的一切似无所觉，又似心无旁骛。他全身早已被汗水湿透，双臂颤抖得几乎难以抬起，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但他依旧坚持着，眼神专注，心中默数：“一千……一千零一……” 　　梦无忧并未走远，而是立在问道宫的一处回廊下，遥望着广场上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看着霍雨浩挥剑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笨拙，到如今虽疲惫不堪，却隐约有了一丝连贯的轨迹，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当下根骨虽非绝顶，但这份心性……确是可造之材。” 　　是夜，霍雨浩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臂回到房间。三千次挥剑，他竟真的完成了。最后几百次，完全是凭借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在支撑。此刻，他连抬手吃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桌上，不知何时已放好一只温润的玉瓶，瓶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梦无忧飘逸的字迹：　　“药膏外敷，活络化瘀。明日挥剑，不可中断。” 　　霍雨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打开玉瓶，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将淡绿色的药膏仔细涂抹在红肿酸痛的双臂上，一股舒适的凉意迅速渗透进去，火辣辣的痛楚明显减轻，肌肉的疲惫感也舒缓了许多。　　窗外，月色如水，静谧地洒满庭院。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没有看到师尊的身影，或许又在殿顶独酌，或许在静室清修。　　他回到榻上，盘膝坐好，忍着双臂的酸麻，再次开始运转《浩然引气诀》。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汇聚而来，缓缓流过酸痛的经脉，如甘泉滋润干涸的土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希望。　　前路或许漫长且艰，但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踏实。有师尊严慈指引，有手中之剑可练，有大道之路可求，又有何求？　　千里之外，火云宗，宗主静室。　　炎云子与那位同去的白发长老墨尘对坐。　　“宗主，如此放下身段，是否……”墨尘长老沉吟道。　　炎云子摆手打断：“墨长老，你我都感受到了，那位前辈深不可测。其手段近乎造化，心境更是如渊似海。我宗最强不过你我两位魂圣，在此等人物面前，与蝼蚁何异？今日能坦然受礼而不倨傲，足见其格局。与之交好，远胜为敌。传令下去，帝下学宫列为最高禁忌，门下弟子但有触及，严惩不贷。同时，暗中留意，若学宫有任何世俗需求，我总全力配合，若是违背原则……暗中行个方便。” 　　墨尘长老闻言，缓缓点头：“宗主深谋远虑。如此人物在此开宗立派，或许……这斗罗大陆的格局，真要起变化了。” 　　炎云子望向帝下学宫的方向，目光深邃：“风云将起，我火云宗但求稳坐钓鱼台，明哲保身，或许还能沾得一丝机缘。” 　　帝下学宫，万籁俱寂。　　梦无忧立于问道宫最高处，遥望火云宗方向，仿佛看到了炎云子的选择。他微微颔首：“知进退，明得失，也算难得。”随即，他的目光落向霍雨浩房间的方向，感知到那孩子已沉入修炼，气息虽弱，却平稳坚定。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轻声自语，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远处天边，启明星悄然亮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帝下学宫的故事，这方净土的道统传承，也在这宁静的夜色中，悄然铺陈开来。　　问道阶前晨读清，不争剑下汗如霖。　　火云敛焰恭趋谒，学宫垂云淡见宾。　　稚子挥锋星月证，尊者负手山海宁。　　但使心灯传未灭，何妨风雨叩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