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下学宫正式落成的第七日,第一批不速之客,便循着那日天地异象的余波与新生势力的气息,不请自来。
彼时,霍雨浩正在问道宫前的广场上,对着东方初升的朝阳,一丝不苟地练习《浩然引气诀》第一幅行气图。七日时间,不辍修习,加上“问道阶”每日行走的潜移默化与学宫境内浓郁纯净的天地灵气滋养,他已能勉强引导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气,在体内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小周天循环。每次运转完毕,都觉得神思清明,周身舒畅,甚至连那双“灵眸”看远处景物,都似乎比往日更清晰灵动了几分。
梦无忧则悠闲地坐在主殿最高处那翘起的飞檐一角,手里把玩着一枚光华内蕴的玉简,双眸微阖,似在推演功法,又似在神游天外,感悟此方天地更深层的法则脉络。
午时三刻,日正当空。山门之外,那笼罩学宫外围的淡淡云雾,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扰动,伴随着几道强弱不一的魂力波动,毫不掩饰地探入,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些许挑衅意味。
梦无忧连眼皮都未抬,恍若未觉。下方正收功吐息的霍雨浩却警觉地停下了动作,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仰头望向殿顶的师尊。
“无碍。”梦无忧淡然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罢了。你去见见。”
“我?”霍雨浩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无措。他不过是个八岁孩子,魂力才3级,怎么应对外来者?
“你是我门下开山首徒,将来是要执掌学宫、传承道统之人。”梦无忧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若是连这等微末访客,都需为师亲自出面应对,你这大师兄的颜面何存?学宫的威仪何立?”
话虽如此,他终究还是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细若发丝的青色剑光自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霍雨浩后心。“这道剑气自有灵性,可于危急时护你周全,亦可增你三分胆魄。去吧,直道而行即可,莫弱了气势。”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梦无忧为他准备的、料子普通却整洁合身的淡蓝色学宫服饰,努力挺直尚显单薄的小小脊梁,转身,沿着来时的问道阶,一步步向山下行去。说来也怪,或许是心中有了底气,也或许是那“问道阶”自有灵异,此番下山,脚步竟觉得轻快了许多,百级台阶,不过百次呼吸,便已来到那古朴恢弘、以整块山岩雕琢而成的山门之下。
玄色星旗在山门上方无声飘扬,旗面星河流转,道经隐现,洒落淡淡清辉。
旗帜之下,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者是个年约四旬、面皮焦黄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暗红色劲装,胸口以金线绣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纹章,眼神精悍,气息沉凝,赫然是一位魂王级别的魂师。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相似,只是火焰纹章稍小,颜色也浅些。这两人眼神滴溜溜转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崭新的山门、那面奇异的旗帜,以及从山上走下的霍雨浩,脸上满是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之色。
“喂,小子!”左边那个吊梢眉青年见霍雨浩走近,不等中年男子开口,便抢先呵斥道,语气颇为不善,“这里管事的人呢?叫他出来说话!”
霍雨浩脚步一顿,在距离三人丈许外站定。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母亲生前教导的礼仪,以及这几日梦无忧偶尔提及的待人接物之道,压下心头不适,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声音清脆却平稳:“晚辈霍雨浩,帝下学宫首徒。不知三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首徒?”那中年男子眼中讶色一闪,目光如电,在霍雨浩身上仔细扫过,尤其在感受到他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魂力波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兄弟,看你年纪,不过七八岁吧?魂力修为几何?”
“刚满八岁,魂力3级。”霍雨浩坦然回答,并无遮掩。
“3级?嗤——”右边那个鹰钩鼻青年闻言,直接嗤笑出声,满脸不屑,“3级魂力?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敢自称什么‘首徒’?那你们这劳什子学宫,是教人玩过家家,还是开蒙认字的私塾?”
霍雨浩脸色依旧平静,并未因对方的嘲弄而动怒,只是再次拱手,清晰地说道:“帝下学宫,传道授业,有教无类。无论武魂是否觉醒,皆可于此打基础、明心性、求大道。不知三位尊客来自何方宝地,今日驾临我帝下学宫,所为何事?”
这番应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竟全然不像一个八岁孩童的口吻,让那为首的中年男子赵烈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收起了几分轻视。他抬手制止了身后青年继续出言不逊,也拱手还了一礼,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在下火云宗外门执事,赵烈。前些时日,我宗巡查弟子发现此地方圆数百里,有奇异光华冲天,持续数日不散,后更有凭空出现之建筑群。此地虽为荒山野林,但向来属我火云宗势力影响范围。赵某奉宗门之命,特来探查。不知小兄弟师承何人?贵学宫又是大陆何方势力所建?宗主或宫主此刻可在?”
“学宫乃家师一手创立。”霍雨浩答道,语气恭敬,“家师此刻正在宫中清修,不便见客。赵执事若有要事,可告知于我,晚辈定当一字不差,转禀家师。”
“你?”左边那吊梢眉青年眼睛一瞪,又要发作,被赵烈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赵烈沉吟片刻,目光在霍雨浩稚嫩却沉静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扫了一眼那气势恢宏的山门与云雾深处隐约的殿宇,缓缓开口道:“既如此,便请小兄弟转告尊师:此地,原属我火云宗管辖之地界。贵学宫在此开宗立派,兴建宫阙,按魂师界历来规矩,需向我火云宗报备,言明来历、宗旨、规模,并依例缴纳相应‘岁贡’,得我宗准许、订下章程之后,方可在此长久立足,传道授徒。此乃维护一方安宁、厘清势力界限的通行之法,还望尊师体谅。”
霍雨浩眉头微微蹙起。他虽年幼,但“岁贡”、“准许”、“订下章程”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他结合在公爵府的见闻,也能猜出七八分——这是要帝下学宫向火云宗低头,承认其在此地的“宗主”地位,并年年上供,受其节制。
“赵执事此言,晚辈以为不妥。”霍雨浩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赵烈,孩童的声音在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此地方圆三百里,七日之前,还是一片被邪魂师屠戮殆尽、生机灭绝、血气冲天的死地绝域。家师路经此地,不忍生灵涂炭、秽气盘踞,方才出手清除邪秽,净化大地,令山河回春。感念此地新生不易,天地灵气亦有向善复苏之意,方在此建此学宫,意在传道正心,涤清余氛。家师于此地,有再造之恩。火云宗既言此地属贵宗管辖,那敢问赵执事,当日邪魂师在此肆虐,屠戮生灵、污秽山川之时,贵宗……何在?”
“放肆!”右边那鹰钩鼻青年厉喝一声,身上魂力波动骤然提升,两黄一紫三个魂环自脚下升起,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赵烈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凌厉:“小娃娃,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乱讲!邪魂师为祸,乃大陆公敌,我火云宗自会巡查清剿,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需从长计议。但这,绝不是尔等可以擅自占地、无视规矩、凭空建派的理由!”
霍雨浩面对那魂尊级别的魂力压迫,小脸微微发白,但身形却依旧站得笔直,并未后退半步,体内那道师尊所赐的青色剑气微微流转,一股温润坚韧的气息护住他心神。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依赵执事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赵烈眼中寒光一闪,伸出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声音转冷:“两条路。其一,请尊师即刻现身,与我返回宗门,面见宗主与诸位长老,陈明缘由,订立契约盟书。‘岁贡’不可免,名义上,贵学宫亦需挂靠于我火云宗名下,受我宗庇护,亦需遵守我宗号令。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雨浩,又掠过那寂静的山门与飘扬的玄旗,语气森然:
“若贵学宫执意不肯遵从规矩,我行我素,那我火云宗只能将尔等视为……擅闯我宗地界、意图不明的外来势力。按魂师界规矩与帝国律法,对于此类不明势力,我宗有责……清理门户,以安地方!”
“清理门户”四字一出,山门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那一直无声飘扬的玄色星旗,旗面忽然静止不动,连旗面上原本缓缓流淌的星河光点与道德经文,都似乎瞬间凝滞,不再流转。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沉寂与威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赵烈三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又似从山体深处,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一个人的耳中、乃至灵魂深处:
“清理门户?就凭……你们?”
“嗒、嗒、嗒……”
梦无忧一步一步,沿着那青石铺就的问道阶,从云雾缭绕的上方,缓步走下。他走得很慢,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于自家庭院中随意散步,青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诡异的是,他每向下踏出一步,赵烈、吊梢眉青年、鹰钩鼻青年三人的脸色,就骤然惨白一分,心脏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敲击!
第一步落下,两名青年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惊疑。
第五步落下,两人额角见汗,魂力运转滞涩。
第十步落下,吊梢眉青年双腿开始发软,牙齿打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跪倒在地;鹰钩鼻青年也是面色如土,强撑着才站稳。
第十五步,赵烈这位魂王,已然呼吸急促,胸口发闷,体内魂力如同陷入泥潭,运转艰难,他惊骇欲绝地看向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试图以魂力探测,却如同以蝼蚁之力撼动太古神山,反馈回来的只有深不见底、浩瀚如渊的恐怖!
第二十步,梦无忧终于踏完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山门之前,与霍雨浩并肩而立。而此刻,赵烈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地溢出一缕鲜血,他死死盯着梦无忧,眼中再无半分倨傲与算计,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变形:
“封号……斗罗……?!”
梦无忧甚至未曾瞥他们一眼,只是微微侧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霍雨浩的发顶,语气温和:“应对得尚可。言语虽直,理却不屈。我帝下学宫立于此地,顺天应人,涤污荡秽,不需要,也从未想过,要得到任何所谓‘势力’的准许。”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如临大敌、冷汗涔涔的赵烈三人。
目光扫过,赵烈如被万钧巨峰当面撞中,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落下,都在那坚硬的山岩石阶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边缘龟裂的清晰脚印!他体内气血翻腾,魂力近乎溃散,再提不起丝毫反抗之念。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梦无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三人灵魂深处,“这片地,自七日前起,便姓‘帝下’。帝下学宫在此,只为传道,不惹是非,但亦不惧是非。若不服——”
他顿了顿,忽然并指如剑,甚至未曾调动魂力,只是对着远方天际,一座隐约可见的、高出周围群峰一截的百丈孤峰,虚虚一划。
没有预想中的魂力光华破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爆发,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未曾带起。
但就在他手指划落的瞬间——
百里之外,那座巍峨屹立、不知经历多少风雨岁月的百丈山峰,自山腰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平滑如镜、笔直如线的细微光痕。
下一刻,在赵烈三人呆滞、骇然、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那座山峰的上半截,沿着那道光痕,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下滑落、倾斜……
“轰隆隆——!!!”
数息之后,沉闷如九天闷雷般的恐怖巨响,才裹挟着漫天烟尘与碎石,从极远处滚滚传来,震撼四野!即便相隔百里,亦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与空气中那狂暴激荡的能量余波!
而那百丈山峰,已然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那山,便是榜样。”
梦无忧收回手指,负手而立,青衫在山风中微扬,仿佛刚才那斩断百丈山峰的一“划”,真的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赵烈面无血色,嘴唇哆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连抬头直视梦无忧的勇气都已丧失。他颤抖着抱拳,对着梦无忧和霍雨浩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底,几乎将头埋到膝盖,然后猛地转身,一手一个,拽起那早已吓瘫软、魂不守舍的两名青年,魂力疯狂运转,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亡命飞窜而去,速度之快,简直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仿佛背后有十万年凶兽在索命。
直到那三道狼狈仓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连魂力波动都感知不到了,霍雨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肩膀放松下来,但眼中忧色未去,小声问道:“师尊,他们……就这样走了?会不会回去后,搬来更厉害的救兵?或者……叫上更多人来找麻烦?”
“会。”梦无忧的回答简洁而肯定,转身,重新踏上返回山顶的问道阶,“人性如此,宗门脸面、利益考量更是如此。他们会回去添油加醋地禀报,会请出宗门内闭关的老怪物,甚至会联合周边自认为有资格分一杯羹的其他势力,一起前来施压、威慑,甚至……真的动手。不见棺材,不撞南墙,很多人是不会真正低头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霍雨浩跟上,语气里带着担忧。他虽见识了师尊的通天手段,但“火云宗”听起来似乎也是个不小的宗门,双拳难敌四手……
“等。”梦无忧脚步不停,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等他们来。等他们纠集好人手,亮出筹码,摆明车马。然后——”
他微微顿了顿,山风吹动他银白的发丝,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争斗般的淡然:
“打到他们服。打到他们痛。打到他们,以及所有暗中观望的眼睛,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帝下学宫,不可轻侮。”
是夜,月华如水,洒落在这片新生而静谧的山峦宫阙之上,为青瓦白墙、玉阶铜鼎镀上了一层清冷皎洁的银辉。
霍雨浩盘膝坐在问道宫侧殿、分配给他的那间静室蒲团之上,面前摊开着那卷以精神力观想的《浩然引气诀》。然而,他尝试了数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白日里赵烈三人那倨傲轻蔑的面孔,是那鹰钩鼻青年升起的三个魂环带来的压迫感,是赵烈说出“清理门户”时的森然眼神,最后,定格在师尊那轻描淡写、却斩断百丈山峰的惊天一“划”上。
担忧、后怕、震撼、隐隐的激动……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绪难平,引气法诀数次运转到关键处便悄然中断。
他有些烦躁地起身,推开静室面向外侧山崖的轩窗。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涌入,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他凭窗远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殿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师尊。
梦无忧独自一人,坐在那高耸的殿顶飞檐之上,背靠着造型古朴的鸱吻,手中拎着一个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质酒壶。他没有用杯盏,只是偶尔就着壶口,仰头饮上一口,然后便静静望着天际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背影在无边的月色与深沉的夜幕映衬下,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寂寥。
“上来。”梦无忧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霍雨浩犹豫了一瞬,推开静室门,沿着侧殿外一道隐蔽的、通往殿顶的狭窄石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夜风在高处更显清寒,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
梦无忧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酒壶向后递了递。
“尝尝?”
霍雨浩接过。入手微凉,却并不冻手。他学着师尊的样子,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想象中的辛辣并未出现,入口是难以言喻的清甜甘冽,仿佛凝聚了最纯净的月华与晨露,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连白日里那点残留的惊悸与疲惫,都仿佛被这暖流冲刷涤荡,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
“好喝。”他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奇妙的暖意与舒畅,才有些不舍地将酒壶递还给梦无忧。
梦无忧接过,仰头饮了一口,望着明月,唇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叫‘月华酿’,取子夜至纯月华之精,辅以三百六十味性情温和的灵花异草之露,封入灵玉坛中,埋于极品灵脉之眼,百年沉淀,方得此一壶。在以前……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师尊以前的世界里,也有这样好喝的酒吗?”霍雨浩在他身旁寻了处平整的瓦面坐下,抱着膝盖,好奇地问。
“有。比这更好的,也有。”梦无忧的目光依旧落在月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那里的月亮,和这里看到的,一样圆,一样亮。只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时的心境,不同了。”
霍雨浩似懂非懂,也仰头看着星空。斗罗大陆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匹练横贯天际,繁星璀璨如细碎的钻石洒落在墨蓝天鹅绒上,美得令人心醉。他看了一会儿,白日里压下的担忧再次浮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师尊,您白日说,他们一定会来,而且要打到他们服。可是……万一,万一火云宗来的人,比您……比您还厉害呢?我们该怎么办?”
“打不过。”梦无忧的回答,干脆利落,坦然得让霍雨浩一愣。
“打不过……那,那我们会……会死吗?”霍雨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他想起母亲冰凉的手,想起那个绝望的夜晚,对“死亡”这个词,他有着远超年龄的深刻恐惧。
“有可能。”梦无忧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晚月色不错,“世间从无永恒不败之人,强中更有强中手,此乃天道常理。若真来了无法力敌的对手,学宫被破,你我身死道消,亦是可能之事。”
霍雨浩沉默了。夜风拂过,带着寒意。母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冰凉的温度仿佛再次从记忆深处传来,还有那句气若游丝、却字字刻入他骨髓的嘱托:“雨浩……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怕了?”梦无忧侧过头,月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眸光深邃,仿佛能看透霍雨浩心中所想。
“……有点。”霍雨浩诚实地点点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但是……如果是和师尊在一起的话,好像……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梦无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孩童蜷缩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从臂弯缝隙中露出的、望向自己的眼眸,却在清澈的恐惧与迷茫深处,倔强地燃烧着一簇微小却绝不熄灭的火苗。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温暖的依恋,或许,也有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懵懂勇气。
“霍雨浩,”梦无忧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告诉我,你为何想要变强?为何要修炼?为何要踏上这条或许充满荆棘、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魂师之路?”
霍雨浩怔住了。这个问题,其实在母亲去世后的那些不眠之夜里,在来到学宫后的每一个清晨,他都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最初最强烈的念头,清晰而炽烈——是为了给母亲讨回一个公道!要让公爵府里那些冷漠的、欺辱他们母子的人付出代价!要让那个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所谓“父亲”后悔!但后来,遇到了师尊,见识了挥手成宫阙、弹指断山峰的不可思议,听到了那些关于“善恶在心”、“道”的言语,那个最初的理由,似乎依旧在心底燃烧,却不再是他全部的世界了。他隐约觉得,自己想要的,好像不止是“复仇”了。
“我……我不知道。”思索良久,霍雨浩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困惑,老老实实地回答,“以前,是很想很想报仇,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现在……这个念头还在,可是……好像又不止是这样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梦无忧又饮了一口月华酿,语气平和,“人这一生,何其漫长又短暂。若能找到一件真正值得自己倾尽所有、哪怕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去追求、去守护、去完成的事,那是莫大的幸运。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活着不知为何,死去不明所值,如草木一秋,来了又去,了无痕迹。”
“那……师尊找到了吗?您说的,值得用命去拼的事?”霍雨浩忍不住追问。
“找到了。”梦无忧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再次投向高天明月,又似穿透明月,看向了更渺远的虚空,“但那是我的‘道’。我的路,我的执念,我的因果。你的‘道’,需要你自己用脚去丈量,用心去感受,用岁月去寻觅。无人可代劳,即便是我,也不行。”
他放下酒壶,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柔和如水的月华星光。随着他手指在空中虚虚划动,那缕星光随之流淌、延展,在两人面前的夜空中,勾勒出一幅幅流动的、栩栩如生的画面——
有寒窗苦读十载、满腹经纶的书生,却在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巅峰时刻,毅然弃官印而去,一身布衣,回到贫瘠故乡,散尽家财,开办义学,教导蒙童;
有于尸山血海中搏杀而出、战功彪炳、官至大将军的武者,却在敌国俯首、封侯拜将的庆功宴上,解下甲胄印绶,匹马单骑,回归故里,于荒漠边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亲手栽下株株树苗,直至荒漠成林;
有统御八荒、富有四海、一言可决亿万人生死的帝王,于晚年之时,不修陵寝,不寻长生,反而散尽数代积累的国库财富,征发民夫,亲临险地,耗费十载光阴,修筑起绵延万里的雄浑河堤,根治了困扰王朝千百年的水患,福泽后世……
“这些人,在旁人看来,或许愚不可及,或许不可理喻。”梦无忧的声音伴随着星光画面,娓娓道来,“但他们,都在生命的某个时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道,不在其彰显的功业大小,不在其获得的名位高低,只在于——是否真正‘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则虽赴汤蹈火,九死一生,亦无悔无怨,甘之如饴;心不甘,情不愿,则即便坐拥金山银海,身处琼楼玉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亦觉得如困牢笼,度日如年。”
霍雨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在夜空中流转生辉的星光画面,听着师尊的话语,心中仿佛有某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透入一丝他从未领略过的光。虽然依旧懵懂,但某种模糊的感悟,悄然滋生。
“帝下学宫,要传的道,核心便在于此。”梦无忧挥手,散去漫天星光,夜空恢复澄澈,“不是单纯地教人如何更快地提升魂力,如何更有效地获取魂环,如何修炼出更强大的魂技——这些是‘术’,是‘用’。学宫要引的,是帮人找到那个‘为何要提升魂力、获取魂环、修炼魂技’的‘本心’,那个驱动一切的‘源动力’。找到了,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心中自有明灯指引,步步踏实;找不到,即便侥幸修炼到封号斗罗之境,拥有毁天灭地之能,也不过是一具被力量驱使、浑噩度日的行尸走肉,与野兽何异?”
“那如果……”霍雨浩眼中露出深深的迷茫与一丝惧意,“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呢?如果我一辈子,都像您说的很多人那样,浑浑噩噩呢?”
“那就继续找。”梦无忧的回答简单而坚定,他转过头,凝视着霍雨浩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却又仿佛蕴含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用一天,一月,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光去寻找,去尝试,去碰壁,去感悟。在寻找中经历,在经历中反思,在反思中前行。这寻找本身,或许,就是你的道。这,也好过从一开始就放弃寻找,麻木地接受被既定的命运或世俗的洪流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过完那一生。”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师徒二人的衣袂与发丝,猎猎作响。
霍雨浩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些沉重而踏实的东西。那些对外来威胁的恐惧,对未知未来的迷茫与不安,在此刻,似乎都淡化了许多。就像一个人独自在漆黑无边的茫茫大海上漂流了太久,忽然在遥远的天际,望见了一座灯塔的光芒。不一定能立刻抵达彼岸,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目标,心中便不再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随波逐流的无力。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月夜中清晰可闻,“我会……好好找的。找我的……道。”
“嗯。”梦无忧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无尽夜空。许久,在霍雨浩以为师尊不会再说话时,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比那口月华酿更暖,比那漫天月华更柔,稳稳地落在霍雨浩的心湖之上,漾开圈圈安定的涟漪:
“找不到,也无妨。学宫在这儿,为师在这儿。你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找。”
霍雨浩鼻子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连忙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完全埋进膝盖里,不想让师尊看见自己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但那滚烫的暖流,已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孤单。
清冷的月华,静静洒落在殿顶这一坐一偎的师徒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交叠着投在下方光滑的青瓦之上,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仿佛一座小小的、却无比坚固的山峦,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霜雨雪。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夜枭一两声悠长而孤寂的啼鸣,更添夜色幽深。
而在更远、更深的黑暗之中,或许已有无数双或贪婪、或警惕、或好奇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这片新生学宫在黑夜中依旧流淌的淡淡灵光与道韵。火云宗的探子定然已将消息带回,周边大小势力的眼线恐怕也已悄然布下,甚至星斗大森林深处,某些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或许也因那日的天地异动与“帝下学宫”的建立,而投来了难以揣度的一瞥。
但此刻,殿顶之上,无人理会这些。
一人慢慢品着壶中陈酿,一人静静望着天际明月。
时光悠长,仿佛在此刻凝滞;道途阻且长,未来荆棘遍布。但至少在此夜,在此地,他们有师徒之名,有相伴之实,有这一方小小天地可供栖息,有一壶酒可暖身,有一席话可明心。
这,便已足够。
问道阶前晨露清,玄旗星动夜霜凝。
稚子昂首辩曲直,尊者拂袖斩峰平。
月下陈醪温肺腑,云间真言叩心庭。
他年若问传何道,明心二字胜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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