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们要去哪?”
稚嫩的童音在呼啸的云端飘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霍雨浩紧紧抓着梦无忧那略显陈旧的青衫衣角,小脸因高空凛冽的寒风与本能般的恐惧而微微发白。他不过八岁年纪,自幼在星罗帝国公爵府的阴暗夹缝中挣扎求生,何曾见过这般御空而行、缩地成寸,视山川河流如履平地的神仙手段?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与遥远模糊的苍茫大地,失重感与高度的恐惧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下意识地贴近身旁这道看似单薄、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青色身影——此刻,这是他在茫茫天地间,唯一的、也是全部的依托。
是啊,去哪?
梦无忧驻足云头,任青衫下摆在浩荡天风中轻扬,猎猎作响。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万里云霭,看到那片魂兽的圣地,星斗大森林的最核心处。
按照他最初踏入此方大陆时的盘算,此刻本该径直南下,去会一会那传说中的十大凶兽之首,修为高达八十九万年的金眼黑龙王——帝天。来此界一遭,总要亲手掂量掂量此方天地明面上的最强者,亲眼看看这斗罗大陆的力量顶峰,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景。每到一处新天地,丈量其高低深浅,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可现在……
他微微垂眸,看向身侧这个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孩童。霍雨浩正仰着小脸,努力睁大眼睛望着他,那双属于“灵眸”的、异常清澈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不安、茫然,以及一种近乎雏鸟般的、全然的信赖与托付。这孩子刚被他从公爵府那吃人的泥潭与丧母的绝境中带出,像一株才从冰冷沉重的石缝里艰难挣出一点嫩芽的小草,脆弱不堪,还未真正见识过外界的阳光雨露,更未曾经历风雨洗礼。
大徒弟蓝芷,已被他“放养”去了日月帝国。她有十万年蓝银皇的修为打底,有心智,有阿蓝在暗中护道,更需要的是在广阔而复杂的人间红尘中自行摸爬滚打,体悟世情,淬炼心性。跟在自己身边,反是束缚。
可霍雨浩不同。
这孩子太小了,心性如一张白纸,却已被命运涂抹上太多阴暗与创伤的底色。身世坎坷如风中残烛,力量微乎其微,未来更是一片迷雾。若也这般随手一扔,任其在弱肉强食的魂师世界里自生自灭……梦无忧自问,还做不出此等事。他收徒看似随性,甚至带点一时兴起的意味,却绝不轻率。既接了那三个响头,应了这声“师尊”,冥冥中便有一份因果系上,一份责任落下。
加入某个现成的势力,寻个庇护所?
梦无忧几乎要摇头失笑。以他半神之姿,九枚金纹血环在身,无论去往大陆何处,史莱克也好,本体宗也罢,乃至两大帝国皇室,都必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座上宾,予取予求。可这天地间,有什么势力配拘束他?又有什么规矩,值得他这曾窥见时间、执掌梦境、意图自证神位之人弯腰遵守?他求的,从来不是世俗的权柄富贵、声名显赫,而是大自在,大逍遥,是道法自然,是随心所欲而不逾自身之道。
“罢了。”
他轻声道,似是说给身旁懵懂的孩童听,又似是在对自己那原本“丈量天地”的计划做一调整。心念微动间,周身空间立生感应,如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荡开层层无形涟漪。
下一刻,天地景象骤然倒转,乾坤移位。
霍雨浩只觉眼前一花,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脚下那令人心悸的虚空感瞬间被坚实的触感取代。他踉跄一步,瘦小的身体因失衡向前扑去,却立刻被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单薄的肩头。待他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头四顾时,已然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
不,这或许已算不得寻常的山林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血液大量干涸腐败后特有的、混合着某种脏器腐烂的甜腻恶臭,几乎凝成实质,无孔不入。目光所及之处,触目惊心。原本应苍翠的树木大片枯槁,枝叶凋零飘落,铺了厚厚一层,宛如深秋肃杀,可此时分明是草木丰茂的盛夏时节。地面上,处处是干涸发黑、板结成块的斑驳痕迹——那是血,大片大片的、不知汇聚了多少生灵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土壤,将整片土地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褐色。
更远处,透过稀疏枯死的枝桠,隐约可见残破的肢体,有的属于人类,衣衫褴褛;有的属于魂兽,皮毛黯淡。它们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林间草丛,无人收殓,亦无人掩埋。几只漆黑的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枝头,猩红的眼珠转动,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鸣叫,偶尔扑棱翅膀飞起,抖落几片沾着污秽的焦黑羽毛。
这里已没有任何生机,连最顽强的野草也彻底枯死。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穿过枯枝败叶间的风声,呜呜作响,如同无数亡魂汇聚在一起,发出的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霍雨浩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并非没见过血——在公爵府那深宅大院里,那些犯错的下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时,他也曾躲在阴暗的角落偷看过。可那些与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相比,简直如同滑润小溪之于尸山血海!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呕吐出来,只是抓着梦无忧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用力到指节根根泛白,微微颤抖。
“师尊,这、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压不住的惊惧。
“邪魂师所为。”
梦无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与周遭惨烈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眼中未见寻常人应有的悲悯与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深沉的审视,仿佛在解读一段发生在过去的、与他无关的残酷历史。“不久之前,有修炼邪法者行经此地,以某种歹毒仪式或武魂,将林中生灵——无论偶然途经的旅人、定居的平民,还是栖息的魂兽——尽数屠戮,抽其精血,噬其魂魄,用以修炼那速成却阴损的邪法。”
“邪……魂师?”霍雨浩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稚嫩的心中同时涌起本能的恐惧与一丝茫然的好奇。母亲生前,似乎从未与他提过这类存在。
梦无忧略一沉吟,寻了处相对干净、未被血迹污染的大石,拂袖坐下,并示意霍雨浩也坐到身边。孩子迟疑了一瞬,依言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体却依旧紧绷,眼睛忍不住死死盯着面前的地面——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仿佛是什么利刃劈砍留下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片颜色黯淡、沾着黑渍的破碎布料,看那小巧的样式和花纹,依稀属于某个年幼的孩童。
“武魂,与人一样,诞生之初,本无绝对善恶之分。”
梦无忧的声音在山间带着血腥气的微风中缓缓流淌,清越如泉击石,奇异地涤荡着周遭令人不适的压抑。“火焰,可用来烹煮食物、驱寒取暖,亦可纵火焚屋、伤人害命;刀剑,可用于护卫家园、狩猎生存,亦可屠戮无辜、掀起兵灾。所谓‘邪武魂’,不过是某些特定类型的武魂,其能力或修炼方式,恰好能通过某些为世人所不容的‘捷径’快速获取力量——例如吸纳生灵血液,吞噬生灵魂魄,炼化生命精气。在这力量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样的‘捷径’,往往比按部就班、水滴石穿的苦修,对那些心志不坚、渴望力量又或因绝望而走投无路之人,更具诱惑。”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身边听得入神、却又眉头紧锁的孩子:“可你知道吗,雨浩?‘邪魂师’这三个字,在这片大陆上,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清晰、公正的定义。”
霍雨浩茫然地摇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世人,尤其是那些自诩‘正道’的魂师与势力,总喜欢简单粗暴地将一切难以理解、不为主流所容的事物,归为非黑即白的对立。”梦无忧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黑暗属性的武魂,阴邪诡谲的武魂,甚至仅仅是样貌丑陋狰狞、令人观之不适的武魂——往往无需其主人真的做过什么,便可能被轻易打上‘邪恶’的标签。于是,与之相对的‘正道’便应运而生,他们常常打着替天行道、清除邪恶的幌子,将那些觉醒了此类武魂的孩子、家族,驱赶、囚禁,甚至……赶尽杀绝。”
“可这世间,哪有生来便是恶人的孩童?”
梦无忧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淡、却如冰面下潜流般清晰可辨的情绪。“我曾‘看’到过一个例子。一个偏远山村的孩子,只因六岁觉醒时,伴生的武魂是罕见而形态骇人的‘骨龙’,便在全村人惊恐的目光与指指点点中,被视作带来灾祸的‘妖魔’。其父母被村民逼得走投无路,悬梁自尽以证‘清白’。那孩子自己,则从人人喊打,到被疯狂追杀千里。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武魂觉醒时,天地能量激荡,引发了些许异象,吓坏了愚昧的邻里。可世人不管这些,他们只需要一个具体可见的‘妖魔’,来彰显自己的‘正确’与‘正义’。于是,那孩子在无尽的绝望与恨意中,真的化身为‘魔’,凭那被诅咒的武魂力量,反身屠尽了全村……而当初那些逼他父母自尽、将他视为妖魔驱逐的‘正义之士’,却站在亲人的尸堆上,流着泪欢呼,说他们‘早就看出此子心术不正、必成祸害’。”
霍雨浩听得彻底怔住了,小嘴微张,忘记了周遭的可怖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公爵府里那些对他和母亲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仆人,想起那些聚在一起,高声嘲笑他是“杂种”、“废物”的同龄宗室子弟。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如果自己觉醒的武魂,也是那般看起来“邪恶”、“不祥”的模样,是否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被驱逐?被追杀?连累母亲……
“有些人,武魂是圣洁的光明属性,外表堂堂,受万人敬仰,可内里那颗心,或许比深渊更幽暗冰冷。”梦无忧继续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另一些人,或许武魂阴森可怖,令人望而生畏,可一生行事,却未必害过一人,甚至可能默默行善,只因武魂而饱受歧视与苦难。所以雨浩,今日在此,你需记住为师一句话——”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满目疮痍,而是正对着霍雨浩,目光沉静而专注,直视着孩童那双清澈却已映入了太多阴影的眼眸。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枯死的林木、暗红的大地,也无比清晰地映着青衣男子那沉静如渊、仿佛能包容一切也洞悉一切的面容。
“善恶之判,在心,在行,而不在其表,不依其力。力量从无正邪之分,唯使用者有其抉择。哪怕这世界再如何残酷不公,哪怕你未来所见所遇,无数人都告诉你‘弱肉强食、力量即是真理’——你也要竭力守住心中那一口不折的浩然正气。不要轻易向那看似‘合理’的黑暗法则低头,更不要让自己,在追寻力量或复仇的路上,渐渐变成你曾经最深恶痛绝的那类人模样。”
话音落下,山林间唯有风声呜咽,更显寂静。
霍雨浩久久不语,稚嫩的小脸上神色变幻。这些话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而言,无疑太过深奥沉重,许多含义他未必能全然理解。但奇异的,他听懂了最核心、最直指心灵的东西——不要变成恶人。不要因为别人作恶、世道不公,自己就有了理由去作恶。要守住心里那条线。
“师尊,”他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地、带着迟疑问道,“那……造成这里这副样子的邪魂师……您,您要管吗?”
“这世上的罪恶、不公、恃强凌弱之事,多如恒河沙数,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梦无忧缓缓站起身,青衫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依旧纹丝不动,纤尘不染,“本座并非圣人,管不过来,也从未有兴趣去当什么救世主。但既然今日行至于此,撞见了,那便……管上一管。”
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双眸之中,骤然有玄奥莫测的光晕无声流转,那并非魂环闪耀的光芒,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深邃、仿佛触及世界本源规则的轨迹在显化。时间的长河,在他眸中倒映出细微的涟漪;空间的层次,在他脚下无声地重构、展开——以梦无忧如今对时间法则的领悟,尚不足以真正逆转生死、让亡者复生,但将自身意识投入过去的时间片段,追本溯源,窥探此地不久前发生之事的前因后果、锁定施为者的气息与痕迹,已非难事。
霍雨浩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他隐约“看”到,师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映出了奇异的、流动的景象:枯死的树木短暂地重现青翠,渗入土壤的暗红血迹如倒流般汇聚升起,散落各处的残破肢体模糊地重新拼合,一道道半透明的、如同亡魂般的虚影在林间重新活动、奔逃、然后凝固……一切景象以数倍的速度逆向流转,又骤然正向飞逝,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笼罩在浓郁粘稠黑雾中的身影上。
那人影模糊不清,面目完全被黑雾遮掩,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以及他手中提着的一盏造型诡异、仿佛由某种生灵骨骼拼接而成的灯笼。灯笼中,一团幽绿如鬼火的光芒在不断跳跃、闪烁,每跳动一下,周围空气中便有几道扭曲痛苦的透明虚影被无形之力拉扯、吸入灯笼之中,隐约有无声的哀嚎在灵魂层面回荡。他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腐朽,鸟兽虫蚁瞬间毙命,连肥沃的土地也迅速失去所有生机,化为死寂的灰白。
“找到了。”
梦无忧轻声道。声音很轻,很淡,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寒意,让这片本就阴冷的死寂山林,气温凭空又骤降了三分,连远处聒噪的乌鸦都惊得噤声,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身前的虚空之中,轻轻一划。
没有魂力剧烈波动的爆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只是那么随意、自然、又带着某种玄妙韵律的一划——仿佛画家在雪白宣纸上落下决定性的那一笔线条,诗人于静夜心中酝酿出那最契合的诗句。
然而,下一刻,千里之外。
某座位于深山幽谷、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森洞府深处,一个正在一堆骸骨中间盘膝修炼的黑衣老者,猛然睁开了双眼!他眼中血光爆闪,满脸惊骇欲绝。手中那盏陪伴他数百年的本命骨灯,此刻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剧烈震颤起来,灯内那团吞噬了无数生魂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明灭不定,发出尖锐刺耳、直透灵魂的尖啸!老者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同时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暗红血箭喷出,在身前瞬间布下十三道厚重粘稠、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色屏障,每一道都足以抵挡普通封号斗罗的全力一击!
然而,无用。
一柄通体透明、宛如最纯净水流凝聚而成、却又仿佛倒映着亘古星辰光辉的巨剑,无视了千里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洞府外层层叠叠的阴邪阵法,更无视了那十三道仓促布下的血色屏障,就这么自他头顶的虚空之中,悄无声息地凝现,如天道裁决般,淡然落下。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巨响,没有能量碰撞的爆炸光芒。
透明巨剑的剑尖触及老者天灵盖的刹那,他整个人——从历经数百年淬炼的强横肉身,到修炼邪法凝聚的阴毒魂力,再到与骨灯紧密相连的狰狞灵魂,乃至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所有气息、因果、存在过的微弱痕迹——都如同正午阳光下的残雪,又如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炭笔素描,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散、湮灭。连同那盏作恶多年、哀嚎无数的邪异骨灯,连同洞府中堆积如山的各类骸骨,连同石壁上刻画的阴毒阵法,连同他留在此地的一切印记。
形神俱灭,因果尽断,仿佛此人从未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梦无忧缓缓收回了手指,动作随意地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此方世界,弱肉强食,强者肆意妄为,往往无有报应,杀人者不必偿命,似是常态。”他望着邪魂师伏诛的远方天际,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如同法则的宣告,“但从今往后,凡此类事撞入我眼,入我心者——我,便是因果。”
话音落,他不再看那已彻底消失的罪恶,而是转身,面向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死地中央,那座最为陡峭高耸、如一柄伤痕累累的灰色利剑般刺向苍穹的孤绝山峰。此刻,在满目疮痍与死寂的映衬下,这座孤峰更显凄怆与悲凉。
梦无忧抬手,对着虚空,虚虚一抓。
一物自他宽大的青色袖袍中无声滑出,见风即长,迎风暴涨!
那是一面玄色大旗!
旗面并非布料,而似一片凝固的、流淌的深邃夜幕,其上星光点点,明灭闪烁,细看之下,那些星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循着玄奥轨迹,隐隐汇成一条横贯旗面的璀璨银河。银河核心,七颗大星尤为明亮夺目,排列形状,赫然是北斗七星!更神异的是,在七星周围,那深邃的“夜幕”上,竟以肉眼难辨的微小绣工,密密麻麻绣满了无数蝇头小字——那字迹古朴庄严,赫然是整篇道家经典《道德经》,洋洋洒洒八千余言,字字清晰,笔笔蕴含道韵,仿佛有清静无为、大道自然的意念从中流淌而出。
旗杆非金非木,呈暗沉玄色,顶端并非寻常旗帜的枪矛尖锋,而是一方莹白温润、仅有虚影轮廓的玉玺悬浮环绕。那玉玺虚影虽不真切,却自有一股统御八荒、镇压四极、定鼎乾坤的煌煌威严透出,其四面隐约雕琢日月星辰、山川社稷之象,底部似有古老篆文,虽模糊不清,却令人望之心生肃穆。
大旗无需风催,自行猎猎招展,玄色旗面拂动间,星光流转,经文隐现,玉玺沉浮,道韵与皇道之气交织,瑰丽而神秘,神圣而威严。
梦无忧手腕轻轻一抖。
“去。”
玄色大旗化作一道深邃的流光,仿佛划破了空间的阻隔,瞬息之间便跨越数里之遥,稳稳地、笔直地插在了那座孤绝山峰的绝巅之上!旗杆入石,如穿腐土,直没至柄。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源自大地肺腑的震颤轰鸣,自山体深处传来,如同沉眠的巨兽被唤醒的心跳。以那插入山石的旗杆为中心,一圈柔和而明亮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沿着山体、向着整片被污秽的死地荡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奇迹发生。
地面上那干涸板结、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血迹,如同被阳光直射的晨露,迅速淡化、消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净化之力彻底洗涤。枯死的树木,干裂的枝干上,竟以违反季节的速度,挣扎着抽出点点嫩绿的新芽,虽然微弱,却洋溢着不屈的生机。龟裂、失去活力的土地,裂纹缓缓弥合,颜色从死灰重新转向深褐,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生机在土壤深处重新萌动。被邪法强行抽走、散逸的天地元气与生灵精气,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强行唤回、梳理;被阴邪魂力与血气长久污染的土地,被那乳白光辉中蕴含的清净道韵温柔地净化、涤清。
“天地洪炉,造化大工。”
“今立学宫,传道授业。”
“镇世间邪祟,正人心纷乱,开万世太平——”
“轰隆隆……”
整座孤峰,乃至周围相连的群山,都开始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与震动,并非毁灭,而是新生般的“胎动”。七彩的祥云瑞气自山谷间、石缝中升腾而起,氤氲弥漫,霞光道道迸射,将刚刚被净化的山林映照得如梦似幻。在霍雨浩那瞪大到极致的、充满了无尽震撼与不可思议的眼眸中,一幅他永生难忘的奇迹画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一座座或宏伟、或雅致、或古朴的建筑,如同雨后春笋,又似本就从大地深处生长而出,沿着那座主峰以及相连的几座侧峰山体,拔地而起!
那并非斗罗大陆上常见的、带有浓厚西幻风格的城堡、神殿或高塔,而是纯粹到极致、充满东方神韵的中式宫阙群落:飞檐如凤鸟展翅,斗拱层层叠叠巧夺天工,雕梁画栋精美绝伦,青瓦覆顶,白墙肃立,回廊曲折缦绕,亭台楼阁依山就势,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升腾流转的七彩云雾霞光之间,时隐时现,仙气缥缈,恍若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境。
最高主殿,正位于孤峰绝巅,那面玄色大旗之下。殿高九丈九尺,取“九”之极数,象征道之无穷。殿宇恢弘,气势磅礴,殿门之上,悬有一面巨大的匾额,非木非金,仿佛由某种温润玉石自然生成,其上以某种蕴含剑意道韵的笔法,镌刻着四个古朴苍劲、银钩铁画的大字——帝下学宫
笔力透背,每一划都仿佛有剑气隐现,有道韵流转,令人望之而心静神凝,又肃然起敬。
梦无忧负手而立,山风将他青衫与银发吹得微微向后飘拂。他望着这片在短短时间内,自血腥死地、绝望废墟,化为钟灵毓秀、道韵天成的仙家福地,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
这不过是他梦境法则的一种使用方法,练假成真。
霍雨浩早已看得呆了,傻了,懵了。他张着小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眼前焕然一新、生机萌动、云雾缭绕的仙山,看看那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天上宫阙般的连绵建筑,又仰头看看身旁青衫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栽下一株花草般的师尊,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一次次冲击、颠覆着他稚嫩的世界观,如坠最离奇的梦幻之中,却又无比真实。
“师、师尊……”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云雾中的宫阙,“这、这……这是……”
“家。”
梦无忧转身,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这个动作似乎还有些生疏,却足够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帝下学宫——有教无类,传道、授业、解惑之地。”
“既然一时间不知该带你去往何处,那便自己建一处去处。”
“既然决定要教你修行,引领你大道,那便正经开宗立派,于此清净地,授你正统大道,明你本心。”
“至于那星斗大森林深处的兽神帝天……”梦无忧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便让他再多逍遥几日罢。待此间学宫气象初定,待你筑基入门,踏上魂师之路,为师再带你去那星斗大森林深处走走——”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星辰生灭,语气淡然却自有睥睨。
霍雨浩听得似懂非懂,什么“兽神帝天”、“黑龙王”,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和陌生。但他听懂了那个字——
家。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鼻尖发酸;又太过温暖,温暖得让他几乎想落泪。在公爵府,他和母亲住的,从来只是“那个小院”,是“住处”,是“容身之所”,却从来不是“家”。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小手悄悄地、更紧地攥住了梦无忧的衣角,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高空恐惧,也不再是因为血腥惊吓,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归属感,与初生的希望。
山巅之上,玄色大旗迎风招展,夜幕般的旗面上,北斗七星与八千道德经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方玉玺虚影沉浮不定,洒落淡淡清辉。
在这片一日前还被无尽鲜血浸染、被绝望与死亡笼罩的土地上,一座名为“帝下学宫”的宫殿,悄然矗立,宛若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涟漪,终将扩散至整个大陆。
而梦无忧,这位横空出世、神秘莫测的半神,也终于在此方斗罗世界,正式地、鲜明地,落下了属于他的第一枚棋子。未来如何,且看风云。
死地聆师善恶篇,一念诛邪断因果玄。
星旗道经镇秽土,玉玺虚影定山川。
凭空造化起宫阙,帝下学宫开洞天。
稚子有家道始授,且将龙会付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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