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道途

第七章问道阶前启道心

  梦无忧立于那新生的、尚带着山石清冽气息的山门之前,玄色旗帜在他身后无声拂动,旗面上流淌的星河流光与绣绘的道德经文,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辉泽。霍雨浩仰着小脸,望着那些在乳白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天上宫阙的殿宇楼阁,八岁孩童的心智,还难以理解“弹指成楼阁、覆手化山川”究竟意味着何等超越认知的伟力,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师尊很厉害——比他在公爵府里见过的所有魂师大人都要厉害得多,厉害到像故事里的神。   “走吧。”梦无忧并未多言,只抬手虚虚一引。霎时间,自两人脚下开始,一道宽阔平整、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台阶,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沿着山体自然起伏的曲线,向着云雾深处的宫阙蜿蜒铺展而去。每一级台阶都光洁如镜,仔细看去,其表面并非平滑一片,而是镌刻着细密繁复、仿佛蕴含某种天地至理的淡淡纹路。   霍雨浩迈开尚显稚嫩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跟上。当他的旧布鞋踩上第一级青石台阶时,鞋底接触的纹路竟微微一亮,一丝温润如春日暖泉的气息,便自脚底悄然涌入,顺着小腿经络向上蔓延,驱散了几分清晨山间的寒意与连日奔波的酸乏。他惊讶地“咦”了一声,继续向上。走了约莫十几级后,他忽然觉得,这几日因母亲去世、心神剧震又兼路途劳顿带来的深沉疲惫,竟然消散了不少,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清畅绵长。   “师尊,这台阶……”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奇。   “聚灵阵的一种应用,结合了些许导引淬体的粗浅法门。”梦无忧没有回头,青衫背影在缭绕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声音却清晰如故,随着山风飘入霍雨浩耳中,“此阶名为‘问道阶’。日后你于学宫中修行,除非有要事,否则每日上下山,便走此路。走得多了,时日一长,体质筋骨自然缓慢改善,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也会敏锐些。”   霍雨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师尊说的东西都很玄妙,但身体传来的舒畅感是做不了假的。他又努力向上攀了几步,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和云雾中愈发清晰的巍峨殿影,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师尊,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建这个‘帝下学宫’呢?这里好远,好安静。”   梦无忧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转过身,微微俯视着这个新收的、身形尚显单薄的小弟子。孩子努力仰着脸,那双属于“灵眸”的清澈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困惑、好奇,以及一丝被极力掩藏、却依旧能被梦无忧轻易洞察的不安——骤然离开生活了八年的环境(即便那环境充满恶意),来到这全然陌生、荒僻幽深的山岭,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终究是会感到害怕和茫然的。   “因为,需要一个地方。”梦无忧静默一瞬,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我需要一个落脚、清修、推演大道之处。而你,也需要一个能安心成长、系统修行、远离过往纷扰的所在。此处,正好。”   他重新转身,继续沿着问道阶向上行去,但话语并未中断,依旧平稳地传来:“这世间林立的宗门、学院、势力,所求无非几样:或为攫取权势,号令一方;或为传承独家武魂、秘法,维持血脉或道统不衰;或为抱团取暖,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中争得一席生存之地。这些,都无可厚非。但帝下学宫,与它们皆不相同——”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真理。   “它存在于此,或许将来会收录弟子,传授技艺,但其最根本的意义,或许只在于告诉这浑噩世间一件事。”   “什么事?”霍雨浩紧跟两步,迫不及待地问。   梦无忧的声音在山风与台阶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善恶之判,根植于心;力量强弱,授之于天。心术若不正,意念若偏邪,纵然拥有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之伟力,终究亦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迟早反噬自身,遗祸苍生;而心念若能持守浩然正气,秉执赤子之心,即便起初力微如蝼蚁,锲而不舍,亦有可能积蓄点滴,最终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顽石与苍穹。”   霍雨浩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底。他虽然年幼,但过早品尝的世态炎凉与人心冷暖,让他比同龄孩童多了几分不应有的早熟与沉静。母亲缠绵病榻时公爵府内的冷漠与忽视,母亲撒手人寰后那些仆从瞬间变换的嘴脸与窃窃私语,府中那些所谓“兄弟姐妹”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欺辱……他见过太多“心不正”的人,也模糊地感受过那种源自“心”的力量所带来的压迫与伤害。   “那师尊,”消化了片刻,他又生出新的疑问,“学宫以后,会收很多很多弟子吗?像那些大学院一样?”   “看缘分。”梦无忧的回答简短而玄妙,“道缘、心缘、时缘。或许将来门庭若市,弟子如云;或许始终清静,唯有你我师徒二人。皆无不可。道之传承,贵精不贵多,贵诚不贵滥。”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向上攀登。问道阶似乎自有灵性,越是向上,周遭云雾愈浓,灵气也愈发充裕,呼吸间尽是清冽甘甜。终于,前方的云雾豁然开朗,他们登临绝顶。   山顶并非天然峰尖,而是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整个削平,形成一片极为开阔、约有方圆百丈的平整广场。地面并非寻常石料,而是一种温润莹澈、宛如极品美玉的青白色石材铺就,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头顶流转的云絮与湛蓝的天光。七座形制古朴、气势恢弘的主殿,并非随意散布,而是严格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矗立,彼此间以悬空廊桥或云雾小径隐约相连。飞檐如鹏翼振翅欲飞,斗拱层层叠叠巧夺天工,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一砖一瓦、一柱一椽,皆是最纯粹的中式宫阙风格,与斗罗大陆上常见的各类西式城堡、神殿、高塔建筑截然不同,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浑然天成的道韵与周遭山水云雾完美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和谐。   正中央,对应北斗“天权”星位的主殿最为宏伟壮丽,殿高九丈九,通体似有玉质光泽流转。殿门之上,悬有一面巨大的玄色匾额,材质非金非木,以某种蕴含剑意与道韵的古老笔法,镌刻着三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古篆大字——   问道宫   殿前并非空荡,而是立着一尊高达九丈的巨型青铜方鼎。鼎呈三足两耳,造型古朴厚重,鼎身之上,并非光滑,而是密密麻麻铭刻着山川地理、江河湖海、日月星辰、先民渔猎、祭祀战争的宏大画卷,一股镇压八荒、定鼎乾坤的苍茫气息自鼎身弥漫开来,令人望之而生敬畏。鼎中并无薪火,却自有氤氲的淡紫色气运如烟霞般袅袅升腾,在巍峨的殿宇梁柱间缭绕流转,久久不散,将整片广场映衬得宛如仙境。   “这是……”霍雨浩被这尊巨鼎的气势所摄,小声问道。   “乾坤鼎。”梦无忧缓步走到巨鼎之前,伸手,以掌心轻轻抚过那冰凉而布满历史厚重感的鼎身,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与缅怀,“以我武魂‘九州纪年鼎’一缕本源道韵,结合此地新生之山岳灵脉凝聚而成。鼎在,则学宫气运根基稳固,外邪难侵,内魔不生。”   霍雨浩闻言,仔细朝那鼎腹处的浮雕画面望去。只见那描绘着浩荡山河、万千生灵的画卷中,隐约可见一面旗帜在风中招展,其形其质,与山门外那面玄色星旗一般无二,仿佛这鼎与那旗,本就同出一源,互为表里。   看着眼前这一切迥异于常世的景象,感受着师尊身上那与整个世界都隐隐疏离的气质,霍雨浩心中那个自离开公爵府、在云巅时便盘旋不去的疑问,终于再次涌上喉咙。孩子终究是藏不住话的,他仰起脸,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好奇与探究:   “师尊,您……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他在那辆颠簸远离公爵府的简陋马车上就想问了。师尊的衣着样式、言谈举止、乃至那些信手拈来的神奇手段,都和这片大陆上他见过的所有人不同。那些凭空出现的、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与理念,还有师尊眼中偶尔会流露出的、一种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与周遭一切热闹或悲欢都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淡然神色……   梦无忧抚着鼎身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缓步走到广场边缘的玉石栏杆旁,俯视着下方那正在新生、嫩绿点点取代暗红疮痍的连绵山林。被邪魂师屠戮污染过的死地,正在他立鼎聚灵、梳理地脉的力量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生机。嫩绿的草芽倔强地顶开干涸的血痂,折断焦枯的树木残桩旁,亦有翠绿的新枝悄然抽出。生与死,毁灭与创造,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地轮回上演,一如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那个世界,与如今身处的这个看似相似、实则内核迥异的天地。   “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良久,梦无忧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与缥缈,“远到……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壁垒,远到倾尽此生所有修为与寿元,也再难回溯,再也……回不去了。”   “那师尊的家人呢?故乡的亲人呢?”霍雨浩下意识地追问,孩童的心性让他还无法完全体会那种“再也回不去”背后所承载的沉重。   “没了。”梦无忧的回答很简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在我来到此方世界的那一刻,或者说,在我决定踏上那条不归路之时,他们……就都不在了。”   霍雨浩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瞬间想起了母亲病榻前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了自己跪在冰冷地面、握着母亲渐渐冰凉的手却无能为力的那个绝望夜晚。原来……师尊也曾失去过至亲,原来师尊也和自己一样,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曾是孤身一人。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与亲近感,悄然滋生。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问的……”他低下头,小声嗫嚅,带着歉意。   “无妨。”梦无忧转过身,山风拂动他银白的发丝与青衫衣袂,他眼中的那一丝悠远怅惘已然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淡然,“过去不可追忆,逝者已矣;未来犹可期盼,来者可追。霍雨浩,你需记住,人活于世,这一生会不断经历‘得到’与‘失去’。关键在于——得到时,懂珍惜,不骄狂;失去时,能放下,不沉溺。前路山高水长,道阻且跻,莫要让已成过往的失去,变成阻碍你前行的沉重枷锁。”   “弟子……记住了。”霍雨浩用力点头,将这番话刻在心里。   “好。”梦无忧不再多言,抬手,指尖一点温润青光凝聚,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迅疾而轻柔地没入霍雨浩眉心。“此乃《浩然引气诀》前三层心法图谱与行气要旨,是学宫奠基之根本功法,亦是日后一切修行之基石。你且先行参悟,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问。”   霍雨浩只觉脑海中微微一震,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无数玄奥古朴的文字、经脉运行图、呼吸吐纳法门,如清澈溪流般自然呈现。虽然大多艰深难懂,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与契合之感,仿佛这功法本就该属于他。他本能地依循脑海中第一幅行气图的指引,就在这乾坤鼎旁,寻了处平整玉石,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尝试调整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去捕捉、引导周遭那活跃的天地灵气。   一呼一吸,渐趋绵长。虽然缓慢笨拙,但的确有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息,开始随着他的意念,尝试着在体内那几条最粗浅的经脉中缓缓移动。   梦无忧静静立于一旁,为他护法,也为他遮挡山巅稍显凌厉的风。夕阳渐沉,将天边云霞染成金红,也将师徒二人一立一坐的身影,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汇投映在那尊古朴的乾坤鼎上,光影交织,仿佛一幅古老而庄严的契约图卷,于此落日时分,悄然缔结,烙印于此方新生的天地之间。   云阶自生通玄境,玉鼎初镇浩然名。   稚子拾级承清气,师尊拂袖辟鸿蒙。   道缘深浅皆天定,心性晦明在己行。   落日熔金印新誓,薪火相传启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