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教学楼顶上。陈默盯着公告栏上的排名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他的名字排在第六,比上次下降了三位。而林小雨的名字——他顺着名单往下找,在第三十七位找到了她。
“掉这么多...”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陈默转头,看见林小雨的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脸上写满担忧。
“听说她爸妈已经来学校了?”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
“嗯,刚才被叫到办公室去了。她妈妈脸色好难看...”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去找林小雨谈谈,可是一上午都不见她的身影。他有点担心林小雨。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林小雨才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的眼睛红肿,嘴角紧绷,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整节课,陈默只能看见她挺得笔直的后背和偶尔抬起记笔记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下课铃一响,林小雨就冲出了教室。陈默追出去,在走廊拐角处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雨,”他轻声唤道,“怎么了?“
林小雨挣脱他的手,声音嘶哑:“别在这里。”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天台。五月的风已经带着初夏的燥热,吹乱了林小雨的头发。她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我爸妈要我再转学。”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陈默胸口。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这个。”林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甩在栏杆上。物理62分,数学58分,几乎每科都比上次下降了十几二十分。
“他们说...我谈恋爱耽误学习。”林小雨苦笑一声,“好像我成绩下降就只能是这个原因。”
陈默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只能伸手去握林小雨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他们给我两个选择,”林小雨继续说,脸上却面无表情,“要么立刻断绝和你的来往,要么下周就转学到外婆那边的城市。”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尘。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那...你...”
“我不知道!”林小雨突然提高了声音,双手抓住头发。
“我他妈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破碎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说如果我再和你见面,就立刻办转学手续。高考?不重要,反正我已经‘废了’。”
陈默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小雨——愤怒、绝望、支离破碎。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们...可以小心一点,”他艰难地说,“暂时不见面,等高考结束...”
“然后呢?”林小雨抬起头,泪水在脸上纵横,“高考后我爸妈就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你觉得事情这么简单?”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林小雨说得对——问题远不止高考。她的父母,他的父母,他们的未来...每一个都是横亘在面前的巨墙。
“我爸妈也知道了,”他低声说,“昨晚查我手机...看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林小雨睁大眼睛:“他们说什么了?”
“差不多的话。”陈默苦笑,“说我再这样下去,连一本都考不上。”他没有告诉林小雨,父亲气得摔了他的相机,母亲哭诉着养他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他早恋的。
他们陷入沉默。远处传来上课铃声,但两人谁都没动。天边的乌云越聚越多,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潮湿。
“陈默,”林小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像闪电般击中陈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有太多答案堵在胸口,不知该先说哪一个。
林小雨等待了几秒,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
“算了,”她转过身,“当我没问。”
“等等!”陈默抓住她的手腕,“我当然——”
“当然什么?”林小雨猛地转身,“你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声音颤抖着。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真实的我,只喜欢你相机里那个完美的幻影!”
陈默如遭雷击,松开了手。这不是真的,他想说。他喜欢她的一切——阳光下的大笑,雨中的眼泪,诗歌里的忧伤,甚至此刻的愤怒。但他就是无法把这些感受转化成语言。
“我们分手吧。”林小雨突然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刺进陈默的心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林小雨重复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反正迟早要分开,不如现在痛快一点。”
“不...”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想办法,可以等高考结束——”
“等什么?”林小雨打断他,“等我爸妈突然开明?还是等你学会说一句'我喜欢你'?”
她抓起书包,“就这样吧,陈默。对你我都好。”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决绝。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小雨!”陈默追上去,“至少等雨停——”
林小雨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她冲进雨中,瞬间就被淋透了。陈默站在天台入口,看着她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陈默的衬衫。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林小雨最后的话。他想追上去,想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终,他慢慢走回栏杆边,拾起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成绩单。林小雨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就像他们刚刚结束的关系。
那天晚上,陈默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林小雨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笑着叫他“呆子”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第二天,陈默强撑着去上学。林小雨的座位空着,班主任说她请假了。课间,他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全部显示已读但未回复。放学后,他绕路到教师公寓楼下,仰头望着她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天,林小雨来上学了。她剪短了头发,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整整一天,她没有回头看陈默一眼,下课就匆匆离开教室,像躲避什么瘟疫。
陈默试图堵住她,但每次接近,林小雨就会加快脚步,或者突然转向。她身边总围着朋友,像一堵人墙把他隔开。放学后,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五下午,陈默终于在校门口拦住了独自一人的林小雨。“我们谈谈,”他低声请求,“就五分钟。”
林小雨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老师或家长,才勉强点头。他们走到校门外的小公园,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你还好吗?”陈默问。
林小雨不敢直视他,嘴上却说:“好得不得了。”
“关于那天你说分手...”
“那不是气话,”林小雨打断他,“我是认真的。”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爸妈已经联系了外婆那边的学校,如果下次模拟考我没回到前二十,就立刻转学。”
陈默的心揪了起来:“那我们一起复习,我帮你——”
“不用了,”林小雨摇头,“我爸给我报了全天候的补习班,从这周末开始。”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神躲闪,所以,就这样吧。我们...别再见面了。”
“高考后呢?”陈默急切地问,“高考结束就——”
“陈默,”林小雨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别天真了。高考后还有大学,还有工作,还有我爸妈和你爸妈...我们赢不了的。”
她转身要走,陈默一把拉住她:“至少告诉我,你真的想分手吗?”
林小雨停下脚步,肩膀微微发抖。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想不想不重要,”她最终说道,没有回头,“这是必须的。”
她挣脱陈默的手,快步离去。这次,陈默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回到家,陈默发现父母正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从今天起,”父亲开门见山,“你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手机和电脑我们保管,要用时在我们监督下使用。”
母亲递给他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用来联系上下学。”
陈默没有抗议,默默接过那部古董机。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走进房间,他翻开物理课本,却发现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满了小小的林小雨——微笑的林小雨,生气的林小雨,朗诵诗歌时神采飞扬的林小雨。
他猛地合上课本,胸口一阵剧痛。窗外,夕阳西下,天空呈现出绚丽的橘红色,像极了那天在天台上,星空投影仪映照出的夏日银河。
陈默打开抽屉,取出那台幸存的备用相机——父亲不知道它的存在。相册里全是林小雨的照片,从最初的远距离偷拍,到后来她对着镜头自然微笑的样子。最后一张是他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拍的合影,林小雨靠在他肩上,笑容比樱花还灿烂。
他轻轻抚过屏幕,然后格式化了整个内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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