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灯:烬名录

第17章 学派交易

  陆澄签了。   他的名字烙在盐片上的时候,掌根的银纹跳了一下。顾砚将盐片收入柜中,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好。”顾砚把扫描台推到他面前,一块方形盐晶板,表面有九个凹槽,呈环形排列。“把掌根按上去。”   陆澄按上去。银纹接触盐晶的瞬间,九个凹槽依次亮起,从外圈到内圈,灰白、灰白、灰白、银、银……   卡住了。   第六个凹槽闪了两下,没有亮。扫描台发出一声低鸣。顾砚盯着第六个凹槽,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收紧。   “阶印完整度……差半阶。”顾砚的声音变轻了,“不算异常。”   “不算?”祁慎问。   “不算阈值异常。”顾砚强调了“阈值”两个字。他把扫描数据刻入一块新盐片,锁进了一个单独的柜子。”甲级保管,学派留存,该数据不触发议会同步条件。“   祁慎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陆澄松了口气,密印扫描过关了。五阶半,没有触发阈值异常。他不知道五阶半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数据不会被送到议会手里。   “现在,签发记录。”陆澄说。   顾砚从环形走廊尽头的暖黄小门后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盐晶盒。盒面上刻着“编号七七三”。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片叠放的薄盐板,每片刻满了字。   签发记录。   陆澄先看第一片。上面是标准格式:对象姓名(被涂黑)、阈值异常类型(“灯阶波动·未明源”)、处理建议(三选一:降阶、封印、抹除)、审批人签章(祁慎)。   第二片是数据页。密密麻麻的灯阶波动曲线,但有一段被遮蔽了。不是涂黑,是盐晶表面被人用工具刮掉了一层。刮痕整齐,是故意的。   “这就是被涂改的部分。”祁慎指着那段刮痕,“波动曲线的峰值段。我当年看到的版本,峰值在危险区间以上,所以我批了抹除。但原始版本的峰值,如果这段没被刮掉,可能在安全区间内。”   “可能?”   “我不确定,刮掉的部分无法恢复,但有一种方法可以间接推算。”祁慎的目光移向第三片盐板。   第三片是一份附件,标题写着“记忆切割实验·关联编号七七三”。   “记忆切割?”陆澄的声音变了。   “镜庭在做一项研究。”顾砚接过话,语气保持着他一贯的中立,但比平时慢了半拍,“真名的波动曲线和记忆之间存在关联。波动峰值的高低对应的是记忆的密度,密度越高,峰值越高。”   “镜庭的假设是如果能把记忆切割成更小的片段,降低单段密度,那么峰值就不会触发阈值异常。换句话说,不需要抹除整个真名,只需要把关联的记忆切割成碎片。”   不是抹除,是切割。   “但记忆切割有限制。”顾砚继续说,“切割之后的碎片不能重新拼合。每一次切割都会产生'断口',断口周围的记忆会永久性地模糊。而且切割次数有上限。超过上限,记忆会彻底碎裂,比抹除还严重。”   “你们在我娘身上做过这种实验?”陆澄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祁慎说,“编号七七三的附件只是关联登记,表示这个案例被学派列入了'潜在适用名单'。但在审批抹除之前,切割实验还没有启动。抹除之后,就不需要了。”   陆澄盯着第三片盐板。关联编号七七三,潜在适用名单,记忆切割。   “你说的临时合作任务,就是这个?”他问。   顾砚点头。“学派需要密印持有者协助完成一次记忆切割的实验性验证。你的密印阶印足够高,波动曲线足够复杂。你是合适的受试者。”   “在我身上切割记忆?”   “切割一小段。”顾砚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下缝隙,“一段低价值的感官记忆。比如一个气味、一种声响。切下来之后分析断口形态。不超过忆阶一的范围。”   “代价呢?”   “丧失那段感官记忆。永久性。加上断口周围可能模糊的一小圈关联记忆。”顾砚停了一下,“做完之后,学派会把原始波动曲线的推算结果给你。你可以用它来判断娘亲的抹除是否确有必要。”   安静了很久。   “不行。”   声音不是陆澄的。是宁栖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镜庭内环。顾砚转过头,眉毛微抬,镜庭内环每次只允许一个交换者进入。   “我是他的担保人。”宁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灰灯会的协议,他的镜庭行为由我担保。我有权在场。”   顾砚看了她三秒,然后让开半步,承认了她的身份。   宁栖走到陆澄面前。她没看顾砚,没看祁慎。只看他。   “你已经丢了你娘的声音。”她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又要让他们在你脑子里切一刀?”   “只是一段感官记忆……”   “没有'只是'。”宁栖打断他,“每一刀都不可逆。你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丢掉什么,你自己清楚。”她呼吸急了一拍。   陆澄看着她。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是那种在愤怒和担忧之间无法选择的表情。   “你为什么总是先答应再想后果?”她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袖口,又松开。   陆澄没有回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二位。”祁慎的语气像在读会议纪要,“协议已签。任务时间窗口在明天日落前。你们可以今晚讨论,但协议不可撤销。”   宁栖转过头看祁慎。她的目光冷得像盐晶。   “你利用他。”   “我利用他的同时,他也在利用我。”祁慎拢了一下袖口,“等价交换。镜庭的规矩。”   宁栖还想说什么……   走廊外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盐晶碎裂的声音。很近,就在镜庭外环入口的方向。   顾砚的脸色变了。他三步冲到拐角,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有人在外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个人,戴着灰斗篷,没有阶印。”   没有阶印,非注册人员。在镜庭外环出现非注册人员只有一种可能。   “暗杀。”祁慎的反应极快。他后退一步,把自己贴进盐晶柜的阴影里。“目标是我。”   “你怎么知道?”陆澄问。   “因为我今晚出现在镜庭的事,只有议会内部三个人知道。”祁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倍,“其中一个是阿石的上线。我抓了他的下线,他要灭口。”   阿石的上线不是祁慎,而是祁慎背后的人。   “走后门。”顾砚已经在拉环形走廊末端的地面盐砖,“镜庭有应急通道,直通港口旧盐仓。你们三个跟我走。”   盐砖被拉开,露出一条窄梯。顾砚第一个下去。祁慎第二个。宁栖抓着陆澄的袖口,把他拉向入口。   身后,外环通道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