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庭的入口不是门,是一面盐晶磨成的镜面。
顾砚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手套是白色的,每隔十步就抬手擦一下两侧通道壁上的盐渍,不像走路,像查房。
“镜庭的规矩很简单。”顾砚头也不回,“进来的人,带出去的东西不能比带进来的多。”
“什么意思?”陆澄问。
“等价交换。”顾砚停在镜面前,转过身看他,“你今晚来查主档柜的签发记录。签发记录是镜庭的核心档案,价值非常高。你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拓片。”
“拓片只够换你进门的资格。换不了完整的签发记录。”顾砚推了推镜片,“剩下的差额,你需要在镜庭内环当面协商。”
“和谁协商?”
“祁慎。”
陆澄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拍。签发娘亲抹除令的人,阿石幕后的指使者,现在在镜庭内环等他“协商”。
“他是议会联络员。镜庭是学派管辖区域。他有什么资格在你的地方等人?”
顾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克制。“这就是你今晚会看到的第一件事,学派和议会的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
他按下镜面。盐晶表面裂开一条纵向的缝,光从缝里涌出来,灰白色,没有温度。
陆澄走进去。
镜庭内环比他预想的要小。不是大厅,是一条环形走廊。走廊两侧嵌满了盐晶柜,每个柜子里存着一份档案,柜面上刻着日期和编号。尽头有一扇暖黄色的小门,门前站着一个人。
瘦高,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珠在转,在打量。
祁慎。
“密印持有者。”祁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像在念备忘录,“陆澄。陆某,真名已于十一年前执行抹除,签发编号七七三。”
他连编号都记得。
“你签发的。”陆澄说。
“我审批的。”祁慎纠正,“签发是程序,审批是权限。有区别。审批人只对条文负责,不对后果负责。”
“条文说可以抹除一个人的真名,你就批了?”
“条文说她的真名触发了阈值异常。阈值异常必须处理。处理方式有三种:降阶、封印、抹除。前两种对她的灯阶负荷太高,会导致记忆崩塌。抹除反而是代价最小的选项。”
祁慎说“代价最小”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完全平静。
陆澄的拳头握紧了。
“你来不是为了打我。”祁慎看了他的手一眼,“你来是为了查签发记录。完整的那份,包括阈值异常的原始数据、审批链条上每一个经手人的签章。”
“对。”
“这份记录的等价物……”祁慎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薄盐片,上面刻着三行字。他把盐片递过来。
陆澄接过去看:
第一行:密印阶印,开放一次完整扫描。
第二行:拓片原件,抵押至镜庭保管柜(可赎回)。
第三行:签署一份临时合作协议,协助镜庭完成一次内部任务。
“三个条件?”
“等价交换不是讲价。这是系统计算的结果。”顾砚从旁边插话,“签发记录的价值等级是甲三。甲三的等价物必须包含:信息类抵押一项、实物类抵押一项、劳务类偿付一项。三项缺一不可。”
陆澄盯着第一行。密印阶印的完整扫描,意味着镜庭会知道他的密印究竟是什么阶级、什么属性、有没有异常。这是把底牌亮给对方看。
第二行还好。拓片抵押但可赎回,等于暂存。
第三行,内部任务。
“什么任务?”
“现在不能说。”祁慎说,“签了协议之后告知。”
“先签后知?”
“这是镜庭标准格式。”顾砚说,语气中立到了极点,“所有甲三以上的交换都包含劳务条款。劳务条款的内容必须在签署后才能披露,防止对方在签署前泄露任务信息。”
陆澄沉默了。
他看向走廊两侧的盐晶柜。每个柜子都在微微发光,灰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灯光。柜面上的日期有些很久远,最远的一个他看到了“灯历三百二十年”。
“镜庭存在多久了?”他问。
“比议会久。比秩序塔久。比雾港这个名字本身都久。”顾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骄傲,”学派是记录者。议会是管理者。管理者换了一批又一批。记录者一直在。”
陆澄听明白了。议会管人,学派管柜子。议会要用条文,得先进镜庭。祁慎今夜站在这里,不像来发号施令,更像也在等柜子开口。
“你也在找什么。”陆澄忽然说。
祁慎的眼珠停了一瞬。
“你审批了我娘的抹除令,但你今晚亲自来镜庭等我,不是为了拦我,是为了跟我一起查。你想看的东西,也在那份签发记录里。”
祁慎没有否认。他抬高了下巴一寸。”阈值异常的原始数据在当年被部分涂改过。涂改不是我做的。我想知道是谁做的。”
“你是说,我娘的阈值异常数据被人改过?“
“被部分遮蔽。我审批时看到的数据和原始数据不一致。”祁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是不满,“有人在审批链条上动了手脚。让我以为抹除是最优解,但实际上可能不是。”
陆澄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在说,我娘的真名可能不需要被抹除?“
“我是说,有人让我做了一个基于错误数据的审批。”祁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喜欢被利用。你想查真相。我也想。这是我今晚在这里的原因。”
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澄低头看那张盐片。三个条件。密印扫描,亮底牌。拓片抵押,暂时失去实物筹码。临时任务,未知风险。
但如果不签,签发记录查不到。他娘亲被抹除的真正原因就永远埋在盐晶柜里。
他看向身后。宁栖靠在外环通道的拐角,隔着镜面看他。她没有跟进来,镜庭内环每次只允许一个交换者。她的目光沉稳,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
陈禾站在更远处,双手交叉,表情看不清。
邵平蹲在地上,正在啃一块干粮。
“我有一个问题。”陆澄转回来,看着祁慎,“密印扫描,扫完之后,数据归谁?“
“镜庭。”顾砚答,“密印扫描数据属于甲级保管物,学派有权保存但不得外泄给议会或秩序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触发了阈值异常。”顾砚的语气微妙了,“如果扫描发现你的密印存在阈值异常,和你娘亲当年的那种,镜庭有义务将数据同步给议会安全审查部门。”
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密印和娘亲一样有问题,那这次扫描的数据就会直接送到祁慎的同事手里。
陆澄盯着祁慎。祁慎没有动。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表情,但陆澄很确定,这个人也在赌,赌陆澄会签,赌他对娘亲真相的执念大于对风险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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