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三卷.六十章

  我脸上起的疹子暂时还没退下去,百无聊赖的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滴往下落,像在数着病房里漏下来的阳光。   林珩松开我的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盒子,是我放在包里的手链,他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他坐在床边,打开盒子,拿出银链。   阳光刚好落在他指尖,能看见他指腹上薄茧,此刻却格外轻柔地捏着细小的链环。   “小时候我摔碎了你的存钱罐,也是我帮你粘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   “你哭着说里面的硬币要飞走了,我蹲在地上粘了半夜,手指被胶水粘住,第二天拿筷子都打滑。”   我忍不住笑了,喉咙还有点哑,笑声像含着沙:“我记得,后来你拿那罐硬币买了两根绿豆冰,还说是赔我的。”   “你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全塞给我了。”   他低头对着手链,指尖捏着细小的工具,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大概是宋明杰一早送来的。   链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镊子轻轻一夹,“咔嗒”一声,之前损坏的那节接口就被拆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专注,睫毛垂着,我看着他,我们之间真是错过来太多时光了,我甚至没有跟他一起长大,几乎是一转眼,他就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修好了。”   他把手链举起来,阳光穿过链环,在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他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掌心,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似的收了收,又都没彻底松开。   “戴着吧。”   他的声音有点低。   “别再挂坏了。”   我捏着那条银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好像比刚才他握着的时候更暖,小时候他送我的第一串手链,是用彩色玻璃珠串的,他说“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糖纸换的”,后来那串珠子被我弄丢了,哭了好久,他却从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说“不哭,以后给你串更好的”。   我发现我原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好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输液管的滴答声好像变缓了,阳光爬过他的肩膀,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被单上,像小时候在院子里并排坐着看蚂蚁搬家,影子也是这样,挨得紧紧的。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后颈的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还疼吗?”   我摇摇头,他却没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像在确认什么。   “嗯。”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点涩意全散了。   阳光慢慢移到窗台上,照得那盆绿萝的叶子发亮,林珩把小盒子收起来,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看看输液管,偶尔看看我。   我们都默契的没有再讲话。   我捏着腕上的银链,轻轻转了转,金属摩擦的轻响里,好像听见了小时候他跑过来喊“茉莉,等等我”的声音,穿过好多年的风,落在此刻的病房里,清晰得像刚发生过一样。   等我出院回家之后,导师已经在家里坐着等我了,他是个很风趣的小老头,此刻正和李叔贝贝他们在客厅侃侃而谈,李叔笑着回应,替他添茶。   见我回来了,李叔赶紧迎了上来。   “茉莉小姐,您的导师来了,说是联系不上您,所以直接过来了。”   “好的,谢谢李叔,你去休息吧。”   林珩替我拿着东西,跟在我后面进了门。   “你好老师。”   “茉莉,你来了,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你人瘦了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傻笑了一下。   “茉莉,老师是特地来告诉我们,我们的作品很出色,在这次新人组拿了第一名,有买家来买我们的设计稿呢。”   我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但是听到有人要出资买我们的设计稿,我还是摇了摇头。   “老师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把这件衣服以及一些涉及到版权的问题,全部都送给我姐了,这是我送她的新婚礼物。”   老师眼里都是我没错人的一种赞赏,只见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眼里的笑意漫出来:“设计这东西,本就是带着心意才有温度,送给你姐姐,比锁进保险柜里金贵多了。”   他转头看向贝贝,眉梢挑了挑,“你这搭档倒也省心,全程没意见?”   “我当然没意见啦,我也是真心祝福林桃姐好,而且设计大部分都是茉莉完成的。”   林珩刚把我的外套挂好,闻言转过身,目光掠过我时带了点浅淡的暖。   我耳尖有点热,想起熬设计稿的那些夜晚,他总在我对着布料发呆时,默默泡好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旁边改细节,贝贝也会在我对选择钻石头疼的时候出谋划策,碎钻尖利又小,带手套操作根本不方便,都是贝贝一点点修整,一颗颗镶嵌上去的。   “对了。”   导师忽然一拍大腿,从背包里掏出个烫金请柬。   “差点忘了正事,下周六的设计沙龙,主办方给了两张特邀票,你们俩去露露脸,据说是一场公益活动,看看你们平时设计的小衣服能不能卖出去。”   贝贝凑过来看请柬,眼睛瞪得溜圆:“哇,这沙龙据说好多大设计师都会去!茉莉你可得穿漂亮点!”   林珩接过请柬,指尖在“特邀”两个字上顿了顿,抬眼问我:“那天你方便吗?”   “方便的。”   我点头,心里却有点打鼓,上次过敏后脸上的疹子还没褪干净,怕是撑不起漂亮裙子。   李叔端来切好的蜜瓜,笑着打圆场:“茉莉小姐气色慢慢就养回来了,林先生到时候多照看着点。”   林珩“嗯”了一声,把请柬折好塞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掌心。   傍晚导师走后,贝贝拉着我在沙发上翻婚礼杂志,林珩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设计展的资料,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夕阳从纱帘里漏进来,在他脚边铺了片暖黄,他忽然抬头,视线落在我脸上:“疹子还痒吗?”   “好多了。”   我摸了摸脸颊,有点发烫。   他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支药膏,是医生开的那种,软管上的标签被他用马克笔涂掉了,只留着用法说明。“记得按时涂。”   他把药膏放在我手边。   “聚会那天,可以去我工作室选裙子。”   我愣了愣,贝贝已经尖叫起来:“哇!哥你太好了,我馋你工作室的搞定很久了。”   林珩没接话,只是低头翻资料,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弧度。   夜里躺在床上,我摸着腕上替换过锁扣的银链,金属冰凉,心里却暖烘烘的,想起导师白天说的“设计带着心意才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