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二卷.三十章

  照片在掌心焐了整夜,边角被汗渍浸得发皱,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它去找爷爷时,他正在书房临摹《兰亭序》,狼毫笔在宣纸上拖出绵长的撇捺,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银白的发梢上落了层金粉。   “爷爷。”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砚台边。   “这是您吗?1998年的林家老宅。”   笔尖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个黑团,爷爷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又恢复温和:“这照片哪来的?”   “捡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女孩是谁?跟我长的有一点点像。”   他拿起照片,指腹摩挲着女孩的羊角辫,动作慢得像在数上面的红头绳。   半晌才叹口气:“是故人的孩子,叫……阿雪。”   “阿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后来去哪了?”   “没了。”   爷爷把照片放回桌上,声音轻得像飘雪。   “生病去世了。”   “什么病?”   显然我追问的有些焦急了,爷爷突然停住动作,握着狼毫的手青筋暴起,宣纸上的“之”字被劈成了两半。   “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他把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墨汁溅到照片边缘。   “下个月出国的事宜准备好了吗?”   话题被生硬地扯开,我却捕捉到他转身时脖颈处绷紧的肌肉,那是掩饰慌乱的姿态。   走出书房时,撞见管家端着参汤进来,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惯常的恭敬,可指尖在托盘边缘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快得像在打暗号。   下午,我借口买颜料,让司机把车停在老宅附近的巷口,林家老宅早就空了,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蔷薇,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一层。   我翻墙进去时,裤脚被铁丝网勾出个破洞,惊起一群躲在屋檐下的麻雀,正屋的门锁早就锈死了,我绕到后院,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   里面堆着半屋旧家具,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淡淡的松节油香,墙角立着个落满蛛网的画架,上面绷着张没画完的油画,内容是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张开双翼,冲天怒吼,落款处的日期是1998年6月17日。   画架下的木箱里,藏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字迹娟秀,像是出自男人之手:“……阿雪今天又偷拿振雄的放大镜看玉佩,那孩子眼睛像极了她母亲……”   “……老宋说要把玉佩捐给博物馆,振雄在饭桌上摔了杯子,夜里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说‘必须拿到手’……”   “……阿雪咳嗽得厉害,医生说她肺里有东西,振雄却不让住院,只让齐英来送药……”   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1998年8月15日,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火……是他们放的……阿雪还在里面……”   日记从中间被撕去了几页,边缘留着焦黑的痕迹,我捏着纸页的手在抖,忽然想起,爷爷房间里有块“青玉龙形佩”,日记里的“玉佩”,应该指的就是它。   而那个叫“阿雪”的女孩,肺里的“东西”?   “找到想找的了?”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唐宋倚在门口,手里转着那串龙形钥匙,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沉沉的暗。   “你怎么在这?”   “帮个故人照看老房子。”   他走进来,从我手中拿走了那本日记。   “这本子,是你爷爷的。”   “阿雪到底是谁?”   我追问。   “她是不是……宋家的孩子?”   唐宋翻过日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焦黑的字迹:“她是宋明诚的女儿,小雪,你爷爷当年和宋家是世交,后来你父亲为了抢玉佩反目,美国的那场火不仅烧了宋家的楼,还烧死了宋明诚夫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小雪没在大火里死去,是你爷爷把她藏在这,养了半年,后来她舅舅发现真相,带她跑回了美国,结果……”   “结果怎么样?”   “孩子因为烧伤太严重加上肺部病情恶化,去世了。”   唐宋把日记放回西装内袋,我却毛骨悚然,齐英是我的母亲。   “齐英给小雪灌的‘药’,就是稀释过的助燃剂,让她慢慢烂肺,你爷爷留着她,把她从美国带回来,一是为了让宋家有所忌惮,不会对自己那个蠢儿子动手,二是也是为了赎罪。”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   想起他把那枚青玉龙形佩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却从不让我碰,原来那些温柔,都是演给一个死去的女孩看的。   “匿名快递是你寄的?”   唐宋点头:“林珩让我盯着你,说姜正可能对你动手,他不让我告诉你真相,怕你卷进来。”   “林珩知道这些?”   “他比谁都清楚。”   唐宋望着窗外的爬山虎。   “他就是宋家长子,宋珩。”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原来林珩每次看我的眼神,那些藏在温柔里的痛楚,不是因为别的,大概率是因为他在我脸上,看见了他死去的妹妹。   “你费尽心机引我入局,林珩知道,会放过你吗?”   唐宋轻轻一笑。   “你比我想象的其实要聪明,你知道我在刻意引导你,就是不接招,除非是我亲自站到你面前,说出这番话,你才愿意倾听。”   我长舒一口气,靠在桌子上,昏暗的房间里,我紧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作,背后冒起丝丝凉意,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站在了鬼屋里。   “我们走吧。”   “不看了?”   “唐宋,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嗯?”   “林珩身后,不会空无一人吧。”   “当然不会,我,李哲,李贝贝,宋朝夫妇,我们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我现在向你和盘托出了,能解决这一切的,也只有你。”   原来如此,贝贝一开始也是带有目的性的接触我,我不管后面她是不是真心待我,我的心里总是会难过。   “你告诉我了,他过两天回来,我怎么面对他?”   “我相信你。”   他忽然低头,以最近的距离在我耳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不顾一切也要让我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