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二卷.二十九章

  机车引擎的轰鸣像一头挣脱缰绳的野兽,在柏油路上撕开长长的口子。   唐宋的车速快得惊人,风裹着砂砾打在头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下意识地抓紧他腰间的皮衣,指腹陷进皮革的纹路里,穿过隧道时,回声把引擎声放大了十倍,震得耳膜发麻,可心脏却跳得比引擎更凶。   两侧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像突然被打翻的星河,我忍不住摘下头盔上的护镜,任由风灌进喉咙,原来自由真的有声音,是风声,是引擎声,是自己不受控制的尖叫。   唐宋似乎察觉到我的兴奋,猛地拧动油门,机车在车流缝隙里灵活地穿梭,车身倾斜时,我几乎能摸到地面飞驰而过的线。   直到冲上城郊的盘山公路,他才稍稍减速,侧头喊:“爽不爽?”   风声吞掉了大半声音,我却听清了,扯开嗓子回:“爽!”   他笑起来,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我就知道你不是只会待在温室里的花。”   下山时夕阳正沉,把天空染成熔金的颜色,唐宋把车停在观景台,我跳下车时腿还有点软,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像团乱草,他递给我一瓶冰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攥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的滚烫。   “以前总觉得你怯生生的。”   唐宋靠在机车上,指尖转着头盔。   “今天才像个十九岁的丫头。”   我仰头灌了口冰水,喉间泛起气泡炸裂的痒意:“可能是以前没试过这样。”   “人总得试试不一样的活法。”   他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忽然说,“林珩是不是很久没联系你了?”   我捏着水瓶的手顿了顿,这几天林珩的电话总是匆匆挂断,微信也回得敷衍,像有层看不见的膜,把他裹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说在忙。”   我含糊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瓶身的标签。   唐宋嗤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上去再跑一圈?这次换你开。”   我愣了愣,他已经将钥匙插了进去,拍了拍油箱:“别怕,我教你。”   引擎再次启动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唐宋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教我控制油门和刹车,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车把磨出的薄茧,温度却很稳。   机车缓缓驶出观景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车身上,红色的漆面包裹着流动的金,像团正在燃烧的火。   “记住这种感觉。”   唐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有时候速度能撞碎很多东西,比如犹豫,比如害怕。”   我盯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忽然想起林珩,如果他此刻坐在我身边,会不会也这样教我?还是会皱着眉把我拽下来,说“太危险”?   回到俱乐部时,天已经全黑了,唐宋把机车推进车库,转身递给我一把钥匙:“车你先开着,下次想跑了,随时找我。”   钥匙链是个小小的龙形挂坠,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我抬头时,正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像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挥挥手:“上去吧,贝贝该等急了。”   电梯上升时,我对着镜面理了理乱发,才发现自己笑得停不下来,可笑意没挂多久,就被手机里的消息浇得半凉——还是林珩那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句“我今天骑机车了”   又想问问他嘴角的伤好了没有,最终却只删删改改,发了个简单的句号。   走出电梯时,宋朝贝贝正坐在客厅里翻杂志,看见我就直起身:“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跟唐宋去骑机车了。”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忽然注意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陌生的快递盒。   “这是什么?”   “不知道,刚送来的,写着你的名字。”   贝贝指了指盒子。   “没写寄件人,我没敢拆。”   盒子是牛皮纸做的,边角有些磨损,看着像被辗转寄了很多地方。   我拆开时,指尖有点发颤,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正弯腰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   那老人的侧脸轮廓很熟悉,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心脏猛地一缩——是爷爷,而那个小女孩,眉眼像极了我小时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林家老宅,1998年夏。有些火,烧不尽根】。   1998年,我还没出生。爷爷为什么会带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在老宅门口?   这照片是谁寄来的?   那句“烧不尽根”又是什么意思?窗外的风突然掀起窗帘,带着深夜的凉意扑进来,我攥着照片的手沁出冷汗,忽然想起林珩盯着“青玉龙形佩”时的眼神,那种藏在痛楚里的怀疑,此刻正沿着我的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与此同时,城郊的废弃工厂里,林珩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宋明杰把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手边:“姜总那边又催了,说武器已经运到码头,让您确认最后的行动路线。”   屏幕上是林振雄寿宴的三维地图,红色的标记点密密麻麻,像铺了层血。   林珩的指尖落在“宴会厅”三个字上,那里标注着茉莉的位置,按照流程,她可能会在寿宴中途上台给林振雄献花。   “把干扰装置的范围再调大些。”   他声音很低。   “确保宴会厅的监控在三分钟内完全失效。”   “可是老板。”   宋明杰犹豫道。   “姜总说要……”   “我说调大。”   林珩打断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我只要林振雄和齐英的命,其他人,包括茉莉,必须毫发无伤。”   宋明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是。”   等人走后,林珩拿起桌上的全家福,指尖抚过照片里小雪的笑脸,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我发来的句号。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接到林家时,也是这样,总爱用标点符号代替文字,像只怕生的小猫。   他缓缓按下删除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武器架。   那里摆着一排擦得锃亮的手枪,枪口在冷光下泛着幽蓝,他拿起其中一把,掂量了一下,又放下,最终选了把麻醉枪。   “小雪。”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哥不会让无辜的人跟我们一样疼。”   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幅被撕裂的画,离三月的寿宴,还有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