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两人就着卫景傍晚时带来的卤牛肉,对饮聊天。
“所以说,我的推测全是错的?那死者竟然是被活活吓死的?一个大男人,胆子能小成这样?”
崔河喝了一大口酒,郁闷道。
“呵呵,毕竟是读书人吗,身子弱点、胆子小点也正常。”卫景笑着帮忙找补道:“哪像崔叔你,刀枪里滚出来的,胆量气性异于常人,一时想不到这点上也正常。”
“得了,你个臭小子,天天就知道拍你叔我的马屁,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崔河笑骂道。
一个糙莽武夫,打打架,破破寻常案子还好,遇到疑难杂案就只能抓瞎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卫景嘿然一笑。
古代就这样,捕快以及大多数治安部门都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破案基本靠经验,升职基本靠关系资历,真实业务能力堪忧。
“那个王八蛋,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哭得像模像样的,还真被他骗了。”
崔河又灌了一口酒,有些不忿地感慨道:“到底是读书人啊,脑子就是好使,害死人了不仅一点不慌,还处理得如此周全。”
可惜遇上了我。卫景谦虚地喝了一小口酒。
不得不说,那名凶手齐朗确实心思缜密,也足够大心脏。
案发后,为了避免留下痕迹,现场院门都还开着,愣是一点没动,回去睡觉。
死者家的门用的门闩,从外面关不上,得用另外的挂锁。
如果从里面关上再翻墙出来,则势必会留下痕迹,但如果放任门一直开着,查案的人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现场有人来过,毕竟死者不可能无缘无故把门打开,然后挂掉。
于是,他选择第二天一早假装登门拜访,借着翻墙进去捉弄好友的幌子,实际上只是为了——把原来由死者打开的门变成由他打开的。
这样一来,他就能给衙门提供“门本来是关着的,现场完全封闭,除了我没有人来过”的虚假线索。
不愧是读书人。
其实,崔叔一开始的推测“突发心梗而亡,惟有他人袭击迹象”才是最符合他心意的。
只不过,死者的好友毕竟不止他一个,并且都对这个说法极为不满与愤慨,他自然也不能冒众人之大不韪,那样就太明显了。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子明兄是为鬼怪所害”这个观点并得到广泛认同。
只不过,由于御史中丞之子许敬知的热心帮忙,事情显然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料,闹得太大了,就连镇魔司也真的派人过来调查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崔河放下酒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竟然是你小子破了案,把我给捞了出去。”
“爹,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竟然’?卫大哥有本事有能力,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崔心筝端来一碟小菜,反驳道。
“倒也是,那读书人再聪明,不也被你卫大哥拆穿真面目了。”崔河没有被乖巧女儿顶撞的不满,而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当初要不是看这个同乡后生既懂事又有本事,活脱脱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让他颇为欣赏,也就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帮忙照顾、认作叔侄,进而也就没这回事了。
那可就真倒霉了。
“幸亏我眼光好啊。”他感慨道,“上次眼光这么好,还是当年看上你婶子的时候。”
“哼!姓崔的我告诉你,你说什么都没用!今晚别想进房!”
“崔叔,要不你还是和婶子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吧。”卫景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当着我一个外人被奚落,这家庭地位也太低了,堪比院子里的大黄。
简直是封建礼教社会的耻辱。
“服什么软?”崔河难得硬气了一回,皱眉道:“我又没做错甚么,无理取闹还来劲了?我可不惯着她。”
摆了摆手,道:“不管她,不管她,咱俩说正事。”
“话说你是从哪里认识的那位秦大人?人家可是堂堂镇魔司校尉,你叔我都和她搭不上话。”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促狭起来:“阿景你长得这么俊,该不会是…我看那秦大人确实不错,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这位子,模样也比你婶子年轻时还漂亮。”
“崔河!你想死了是不是!”
内屋传来婶婶暴怒的嘶吼声。
“崔叔,你说什么呢?”卫景满头黑线。
你侄子我和你一样,也是好端端查个案,莫名其妙差点被她抓去下狱审问。
不,我运气还要更差点,被更阴的无常卫给抓走了。
虽然目前来说好像没什么事,但总感觉他们没安好心,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人了。
“你看我像那种人吗崔叔?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靠的全都是自己的努力啊!”
他喝了一口酒,言之凿凿道,又简单把今早上那桩细作案讲了一下。
反正无常卫也没要求他对此案保密。
“嚯,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崔河惊叹连连,道:“这案子听起来可比刚才那个还难办啊,也真让你给破了。”
“侥幸,侥幸。”卫景稍稍得瑟道。
“这样的话…”崔河摸着下巴想了一会,笑道:“过几天正好有人员变动,到时候我找人说一声,把你调我们这块来,就你这履历,可是有谁不服气。”
“这…我实在…”
“诶,啥也别说了,你要当我是你叔,直接点头就是。”崔河板着脸道。
叔侄两人虽然才认识几个月,但关系向来很好,卫景闻言,也不说那些俗气的客套话,举起酒杯惊喜道:“崔叔,我敬您一杯!”
金吾卫的福利待遇、社会地位、未来前景等各方各面可都比当捕快好上十倍百倍不止,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的什么话?”崔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今晚可几乎是救了我们全家,我敬你还差不多。”
……
“娘子,芸儿,快给为夫开门!”喝的醉醺醺的崔河神志不清地趴在房门上,用力拍打着。
“滚蛋!老娘才不给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开门!”
“快开门,我有话与你说。”
“什么话隔着门不能说?不开!”
“快开门,我有话与你说。”
“不开!”
“快开门…”
吱,门锁被打开了,靠在门上的崔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说,什么话?不是什么要事你就死定了!”柳氏眼眶依旧微红着,凶狠地瞪着他。
“嘿…嘿嘿,”崔河看着自家风韵犹存的娘子,挠头傻笑:“娘子,你真漂亮。”
“废话,给我滚出去!”自觉被耍了的柳氏恼怒不已,推搡着想要把人赶出去。
但显然是岿然不动,反倒是自己被拦腰扛了起来。
“王八蛋!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她使劲拍打着狗男人的后背。
崔河谨记好侄儿的教诲,一言不发,径直把人丢到了床上,开始宽衣解带。
“王八蛋,你做什么?”柳氏缩在床角,抱着胸口瞪着他,不像多年的老夫老妻,倒像个即将受人欺凌的刚烈妇人。
“嘿嘿…”崔河也不说话,脱了鞋袜也爬上了床,踹都踹不下去。
“给我滚下去!脏死了,臭死了,先去洗一下!”柳氏的挣扎像是在调情,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没良心的…狗东西…嫁给你”
“咦,这是什么?”
崔河眼尖,俯身压上去时瞥见了床头柜上的一只小药瓶。
“那是…”柳氏脸颊泛着娇艳的红晕,掖着被角,神色不太自然地转过头,强装镇定道:“你那宝贝亲侄子给的,吃一粒不就知道了。”
“阿景送的?那我可得试试。”崔河拔开瓶塞,一下便倒出来好几粒青色小药丸。
“别…”柳氏大惊失色,但还没来得及阻拦,自家傻头傻脑的蠢男人已经全部吞入口中。
“坏了…”她有些畏惧地往床角缩了缩,又隐隐有些期待。
“怎么突然变得好热…”崔河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那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的美艳妇人。
“娘子,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
“卫大哥,水烧好了,你要洗一下吗?”
几墙之隔外,崔心筝精心收拾好了一间厢房,又前来敲门问道。
“不用了,我身上有伤,这些时日碰不得水。”
正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的卫景睁开眼,回复道。
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都要按父亲教的一套心法调息半个时辰。
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有时漏了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武夫又不同于修道之人,天天这个讲究“修心”,那个说要“养性”。
有这功夫,不如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急头白脸去打两套拳来的实用。
他一度怀疑父亲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能老老实实静下心来、安安心心睡觉。
但毕竟还是养成习惯了。
“啊?卫大哥,你受伤了?伤的重不重?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门外传来急切的关心询问。
“没事,小伤而已,马上就好了。”卫景心中一暖,轻松写意道。
区区致命伤。
“哦…”
门外沉默了一阵。
“卫大哥,我能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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