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就是这儿,您请进。”
老鸨殷勤地将他引进一处不算多么奢华,但也颇为雅致的房间。
“行了,你先走吧。”卫景拨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道。
“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鸨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对了,留宿费多少来着?”卫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问道。
“哎呦,大人这话也太见外了,您能看上红袖是她的荣幸,还收什么银子啊?”老鸨满脸笑容,堆起来的褶子都快把眼睛给盖住了。
“我问你,寻常是多少两银子?”卫景皱了皱眉,重复道。
“呃…四两。”老鸨擦了擦冷汗,心说这位爷真难伺候。
得,那憨货果然被宰了。卫景莫名有点想笑,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走吧。”
不给钱你问什么?老鸨有点想骂娘,但还是如释重负般退了下去。
四下已无他人,卫景的视线看向卧房,朗声问道:“可是红袖姑娘?”
“奴家红袖,贱体有恙,已卧床两日,还请大人见谅。”里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和明显有些虚弱无力的卑怯声音。
“无妨。”等她衣服穿的差不多了,卫景迈步走了进去:“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不必起来了,躺床上就是。”
“多谢大人垂怜。”红袖用瘦削的胳膊支起身子,靠在床沿。
长得还行,但与方才的云春姑娘相比,确实是庸脂俗粉了。
“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卫景打量着她,问道。
“奴家不知。”红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地摇头。
“不知道也没关系,马上就知道了。”卫景观察了一圈屋内陈设,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前的梳妆台上。
“红袖姑娘可通晓妆画?”他问道。
“大人说笑了,生在这楼阁里,哪能不会打扮面容。”红袖勉强笑道。
“可以看看吗?”卫景走到梳妆台边,看似询问句,实则是陈述语气。
“奴家的东西,大人想看就看便是,只是怕没什么好看的。”
“失礼了。”卫景不客气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便找到一盒崭新的脂粉,但打开一看,却已用了大半。
“刚买的胭脂,为何会用的如此之快?”他转头看向床上似乎有些紧张的女人,状若随意问道。
红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解释道:“这两日气色不好,故而多用了些。”
“这样吗?”卫景放下胭脂盒,走到床前,俯下身子,微微笑道:
“其实我对病理这方面的了解还是挺多的,气机下陷、血行瘀滞,姑娘这模样可不像是单纯染了风寒那么简单,这两天是不是气短无力、心悸多梦、浑身发冷?”
“大人所言极是…”红袖不敢看他,怯懦地低下头,道:“大夫说…奴家许是染上邪气了。”
“邪气?”卫景轻笑一声,摇头道:“这可不像是邪气啊红袖姑娘,你是在担心害怕什么吧?病由心生,你病得这么重,似乎不是一般的害怕呐?”
“我…奴家…”红袖缩着身子,整个人都开始轻微颤抖起来:“我不知道…奴家天生就比较胆小,着凉发烧后又做了噩梦,也许是因为这个吧…”
“可怎么会着凉呢?”卫景皱眉不解,问道:“虽说天气是冷了些,但齐朗公子家中想必也不会短了炭火,烧得和春天一样暖和,为何会突然染上风寒呢?
“总不会是大半夜没好好待在屋内,出去做了什么吧?”
红袖身形一滞,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大人说什么呢?夜里奴家自然是在为齐公子侍寝,怎会无端跑出去受冻?”
“是吗?”卫景挑了挑眉,神情自若但语出惊人:“那看样子那天晚上你的表现让齐公子很不满意啊,不仅第二天早早就起床去拜访好友了,今晚哪怕来了教坊司也未来寻你,以往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我…奴家蒲柳之姿,想必齐公子是嫌厌人家了吧。”红袖把头埋得低低的,语气低落地自贬道。
“他一直不来找你,你对于外面发生的事也什么都不知道,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烘托得差不多到位了,卫景也不再装了,径直说道:“你难道就不怕他出卖你,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你?
“他是身份尊贵的士子,而你是卑如蝼蚁的妓子,他要是说些什么,你觉得别人是会信他的还是信你的?”
“什么出卖…什么责任?奴家听不懂…”红袖有些错愕惊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埋下,颤抖着声音道。
“行了,别装了。”卫景陡然站起身,语气也变得冷漠严厉:“他已经全招了,你再如何装模作样也是无用。”
“不,不会的…”红袖愣了一下,用力摇头,惶恐道:“奴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么装模作样,奴家真的不知道。
“齐公子呢?他在哪?能不能让奴家见他一面?”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还好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大手给搀扶住了。
“听不懂?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卫景心中已经了然,俯视着她,淡淡道:“前天夜里,齐朗设宴款待好友,并请你过去作陪助兴。
“宴会很成功,其他人一直到深夜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孤男寡女,你与齐朗缠缠绵绵,正你侬我侬时,齐朗无意间提起李昭,抱怨说他这些天看志怪小说简直看疯魔了,平时吓唬吓唬人也就算了,这次竟然邀他赴宴都不来。”
“于是你就提议,不如齐公子你也去吓他一吓。”
“齐朗说,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但你却说,就是这么晚了才好吓人呢。”
“在你的劝说下,齐朗终于同意了。”
“于是你便用脂粉把自己涂抹成惨白女鬼的模样,敲响了李昭家的院门。”
“接下来的事,想必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随着他的话语一句一句说出口,红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深埋着头,用力攥着被角,伶仃的身子抖如筛糠。
“你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那我们就只能以他的供述为准了。”卫景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齐朗当然没有真的招供,这些都是他推测的,并且故意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眼前心理防线快要崩溃的可怜女人。
“不…不是这样的…”
终于,红袖再也承受不住了,奋力仰起头,用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道:“
不是我提议的,真的不是我提议的,我一个卑贱到泥土里的风尘女,哪敢如此提议?是他,是齐公子他主动提出来的,让我扮成女鬼去吓唬李公子,说李公子胆子大,不会出事的…
“我推辞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答应下来,哪知道……我想报官,但是齐公子又威胁我,不让我报官,我只能…”
说到这里,她彷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晃了晃瘫软在床单上,眼神空洞,连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只能任由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卫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心中竟没有成功破案的欣喜与激动。
他当然知道,一个身份低微的妓子怎么可能敢去吓唬地位不凡的士子。
只是因为身份低微,为人逼迫,却也不得不这么做。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被他杀死的李仙儿。
往往身不由己。
他并不同情恶人,只是有些唏嘘。
待到抽泣声渐熄,他叹了口气,道:“走吧,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哪怕是无心之举。”
“嗯,给大人添麻烦了。”
红袖表情空洞,心如死灰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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