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到我展示演技的时候了。”
卫景早已准备好措辞,轻轻啜了一口酒,带着敬佩向往的语气缓缓开口:“在下之所以能作出此诗,还得归功于在座的诸位仁兄。”
“我等?”众人的好奇心无一不被勾了起来,纷纷催促道:“我等不过肤浅鄙陋之流,何敢居此大功?景行兄莫要说笑才是。”
“诸位莫急,且听我细细分说。”卫景微微一笑,终于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喜欢不把话说明白了。
还怪有意思的。
他不急不躁,语气感怀:“在下自北方而来,出身卑微寒门,而非朱门绣户之后,于京城举目无亲,亦无二三知己好友,故而见惯了此间的人情反复、趋炎附势,每日只觉格格不入,唯有孤独作伴。
“心灰意冷之际,偶然听闻城中有众士子不畏强权、为友发声,如此重情重义、高风亮节之举,岂不正合我心意乎?他乡遇知音,不由心潮澎湃、情难自已,几近热泪盈眶。
“心中有感而发,故作此诗、冒昧打扰。如此说来,岂不皆是归功于诸位仁兄乎?”
“原来如此…”众人细细听完,皆是感慨万千,恨不能当场结拜:“景行兄真乃至情至性之人,我等弗如远甚矣。”
“酒逢知己千杯少,景行兄,我敬你一杯!”
“只恨不曾早与景行兄相识!”许敬知举起一杯酒,叹惋道。
……
在难得一见的好诗与激昂气氛的助兴下,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卫景眼光扫视一圈这些不胜酒力的文弱书生,颇为满意。
到干正事的时候了。
他端着酒,走到案发现场第一目击者齐朗身旁,劝酒道:
“子明兄,我素闻你与李兄关系最为要好,心中悲戚哀痛之甚,恐怕是我等难以想象的。但即使遭遇如此打击,子明兄却不曾消沉,而是为还李兄一个公道而四处奔波,如此情义,真叫在下敬佩,敬子明兄与李兄一杯!”
齐朗本来醉醺醺的,闻言也是恢复了些许清醒,痛苦摇头,万般自责道:“情义?担不起,担不起啊!分明是我对不住显之兄!
“我若早些劝诫他莫要沉溺于那些不三不四、歪门邪道之杂书,显之兄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切莫这么说,子明兄如此尽心尽力操劳奔波,李兄九泉有知,想来也会很欣慰的。”卫景体贴地宽慰着,又旁敲侧击道:
“我听闻那侦办此案的无能狗官,竟以‘现场无闯入痕迹’为由判断李兄乃是熬夜过久,自行突发心梗,而非外物所害?
“子明兄,你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那狗官说的可属实?若是凭空捏造虚言,我等可绝不能放过他!”
齐朗听到他询问案情,又稍稍清醒了一些,点头道:“这倒是实话,我到显之兄家时,院门从里边紧闭,金吾卫也没有发现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翻墙闯入的痕迹。”
说完,又愤慨道:“可仅凭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鬼怪无形无质,区区一扇门与一堵墙还能拦得住它们不成?
“我看,他们分明就是知道自己无能,抓不住那害人鬼怪,才下此判断,欲要草草结案,息事宁人,我等身为显之兄好友,岂能如他们所愿!”
卫景听完,若有所思:“子明兄,你当时是敲门久久不应,于是便翻墙进去,发现李兄已遭遇不测后,惊恐之下,夺门而出?”
“正是,”齐朗勉强惨笑了一声,道:“显之兄沉溺志怪小说,生前几日还常常捉弄吓唬与我等,我便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给他一个教训。
“却未曾想…”
说着说着,他掩面痛哭起来。
“子明兄节哀。”卫景见状,也不过多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起身去找其他人问询情况。
一番打听下来,很顺利地将这群读书人与此案的关联打听了个明明白白,甚至比卷宗里还要详细。
毕竟衙门的人去问话,这些孤傲清高的读书人可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回答。
而对于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寻常衙门也没有资格捉拿他们下狱严刑逼供。
但对他这个新结识的知己就不同了。
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读书人虽然傲,但讲义气也是真的。
怎么感觉我在诓骗他们,有点对不起他们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我可是在为显之兄破案。
显之兄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一定会理解我的。
他坐回位子,开始沉思。
方才得知的信息中,有一点很出乎他的意料。
那就是,聚众去衙门闹事原来不是因为他们真有那么不畏强权,而是因为堂堂御史中丞之子也参与了进来。
有了这层关系,这才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敢放心大胆去闹事。
那可是御史中丞,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御史台二把手,含金量高得吓人。
听起来有点可疑,但偏偏这位许敬知,行简兄,他还真就完完全全没有一丁点可能是凶手,与这伙读书人原来也并不相熟,似乎单纯只是为了慷慨执言、仗义相助。
没有他的活动,镇魔司说不定都懒得管这起破案子。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起案子大概率真的会被当做是鬼怪所为,但抓不到凶手,只能撸几个官员当替罪羊,成为一桩无解悬案。
这想必正是凶手希望看到的。
“但从来都不顺利。”卫景屈指轻扣桌案,有些中二地想到。
因为,我,夏洛克•福尔摩斯•卫,来了。
为何金吾卫与镇魔司均一致判断此案中并不存在鬼怪,这些读书人却一致笃定是鬼怪所为?你说不是他们就要闹,搞得衙门都不得不更改结论,顺从他们的想法。
难道真是他们比其他人聪明些、清醒些不成?
除了“所思即所见”的观念影响外,想必还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鬼怪所为”这个说法具体是谁提出来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是与李昭关系较好的那几位。
卫景看着这群醉醺醺的读书人,眉头紧皱。
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时间不算多了。
关键证据还是一点头绪没有。
“卫公子似乎有烦心事?”
思索间,坐在对案的清倌人云春忽然开口,语气轻柔,抹了淡淡胭脂的嘴角携着一丝关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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