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哒哒哒。
托无常卫的福,卫景生平第一次进了皇城,抻长脖子都能看见那巍峨壮丽、望而生畏的金瓦宫殿了。
皇城并不是皇宫,而是国家核心机关部门,如六部衙门所在地,再里面一层的宫城才是皇帝老子和他的老婆孩子们住的地方。
但也足够奢绮。
大道通衢,足可容九辆马车并肩而行;冠盖云集,随便喊句“大人”,路上八成都得回头。
剩下两成是王侯将相,不用这种lowlow的词汇。
不愧是威名赫赫的无常卫,衙门都在天子脚下,何等尊荣风光。
但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共乘一骑实在不雅,好在那个叫闻朔的贱兮兮家伙好歹还有点良心,见他伤势不轻,便把马让给了他。
“怎么样,堂堂无常卫亲自给你牵马,够有面吧?”闻朔牵着缰绳,心情不错。
要知道,他们得到情报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原本都没指望能有什么收获,单纯就是去问责的。
结果居然莫名其妙把案子破了,别管是不是他破的,就问立没立功吧。
“大人如此体恤他人,在下钦佩不已。”卫景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但还是有些怨气。
都是人民公仆,何苦坑害于我?
闻朔瞥了他一眼,道:“别以为我在害你,你真以为去镇魔司更好些?那位秦校尉是还不错,但去了他们那,负责审讯盘问的不一定是她。
“但在我们这,老子带回来的人,别人没资格插手过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过头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明明你是尽职尽责,奋力追凶的好捕快,可为什么我要问审讯盘问这种字眼?”
“为何?”
“原因很简单,方才在现场,我们发现了妖物留下的痕迹。”
“妖物痕迹?”卫景一惊,不由得暗自庆幸没去镇魔司。
沉默片刻,道:“多谢闻大人,不知是何方妖孽?”
“你问我,我问谁?”闻朔耸了耸肩膀,“总之,咱这儿肯定比那块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货色填满的地方好,你自求多福吧。”
说实话,他还是挺欣赏这名小小捕快的。
脑子灵活,实力不错,长得也不赖。
甚至还一点点敬佩。
同为吃皇粮的官差,他扪心自问做不到这种地步。
“到了。”
七拐八绕,终于到达了一处低调偏僻,但细看又不失气派的衙门。
且不同于寻常衙门采用多庄严贵气的朱漆,此处整体呈暗色调,看着便给人一种森然凌厉的感觉。
大门上挂着一幅鎏金牌匾,上书“无功无名,不法常可”八个苍劲凌厉的大字。
落款处一行小字:天始三年御笔。
天始,是太宗皇帝的年号。
“唉,想当初咱们无常卫衙门也是设在宫门口的好路段的,只可惜被那群心里有鬼的狗官一个劲上书,才搬来了这偏僻角落。”一旁的闻朔摇头惋惜道。
“废话,你们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自己不知道吗?天天上班上朝还要经过那谁受得了,搁我我也举报投诉一条龙,眼不见为净。”
卫景默默吐槽。
在大雍朝,一提到无常卫,就必然离不开“搜查”“抄家”“酷刑”“流放”“问斩”“先斩后奏”等等让达官显贵们闻之即色变的词语。
哦对了,还有廷杖,这恐怕才是最让那群把面子看得比啥都重的高官大臣们最记恨的一点。
堂堂朱紫大臣、皇亲国戚,在朝堂上被人扒了裤子一顿抽,脸还要不要了。
而这也很好地恶化了无常卫与其它部门的关系,避免官员们和无常卫勾结到一块去,蛇鼠一窝。
走进仪门,闻朔也收起了那幅轻佻模样,正色道:“老赖,你先带他去处理下伤口,我去给头儿汇报。”
“嗯。”赖康点点头,“跟我走。”
“还给我疗伤?人怪好的。”卫景跟着他,很快来到一处难得有阳光照进来的院落。
“王老,有人受伤。”赖康敲了敲门,道
院中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的老者抬起眼皮,眯眼看了看,懒懒地道:“小赖啊,进来吧。”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老者也不过多磨叽,起身领人进屋疗伤。
“捅了个对穿?运气挺好,没伤到要害,不然活不到这里。”
老者一边给他处理着伤口,一边惊讶道。
“我自己捅的,当时动不了,那贼人又在我身后。”卫景龇牙咧嘴道。
“自己捅的?”王老挑了挑花白的稀疏眉毛,“是个人物,有老夫当年几分风采。”
“嗯?你这伤口,看样子不过一两个时辰,怎恢复得如此之快?”他忽然又皱起了眉,道:“可用了什么药?”
若是用了什么猛药,他也得相应地改变治疗措施才行。
卫景从小就很听医生的话,当即掏出那位秦校尉赠予的药瓶:“吃了这个。”
王老接过药瓶,看了又闻,闻了又看,眉头却皱得更深:“接命丹?东西是好东西,但哪有如此效果?”
“晚辈亦不知。”卫景老老实实摇头。
“怪哉怪哉。”王老抬起他的手腕,开始把脉摸象。
随即,脸色越发惊疑不定:“受了这等伤势,怎的气血还如此旺盛,没半点衰弱迹象?你莫不是狸奴成精不成?”
卫景也觉得很奇怪,但他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天赋异禀吧。
等等…闻朔说现场有妖物痕迹,总不会是有妖物路过,善心大发帮我疗了伤吧?
还是说那暗中窥伺的神秘妖物不慎留下的?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还好没去镇魔司,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王老抚须沉思良久,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罢了罢了,反正貌似也没什么隐患,伤能好就成,老夫不过一介医者,管他那么多作甚。”
“前辈所言极是。”卫景安安心心躺在病床上,也懒得多想。
反正早就被妖物盯上了,最近又冒出来一只貂妖,自己也没有反抗的手段,你们爱咋咋吧。
虱子多了还不怕咬呢。
“嘶—!”
伤口处理过程简直比受伤还要痛苦,这下他就算是想琢磨些什么也没法琢磨了。
半个时辰后。
“嗯,年轻人身子骨不错,有老夫当年几分风采了。”
王老拍了拍手,满意点头。
“多谢前辈…”被折腾了个半死的卫景有气无力地道谢。
“按理来说,这种伤势起码得休息几个月,不过你这个情况,老夫也不好妄下定论了,自己看着办吧。”
王老从墙柜中抓了几包药,丢给了他。
“一天两服,不够来拿。”
卫景接过药包,正想问问要不要钱,便看见先前找上司汇报去了的闻朔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弄好了吗王老?麻烦先回避一下。”
“是小闻啊,你这鼻子是被人打了?要不要老夫给你瞧瞧?”王老打量了他几眼,背着手出去了。
“感觉不太妙…”卫景隐隐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只见闻朔走到他床前,扯来一条凳子坐下,眉毛拧成一团,凝重道:“方才我已经向上面汇报过了,很遗憾,事情似乎有点超乎了我的想象。”
“闻大人此言何意?”卫景心里咯噔一下。
真把他当妖物同伙了?
“先把这个填了吧。”闻朔掏出一张供纸,微微叹了口气道。
“…”卫景惴惴不安地写完了案件全流程,没敢有半点隐瞒,包括那只白貂。
毕竟县衙那么多人都知情,根本瞒不住。
闻朔只是粗略扫了一眼,转而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神情复杂:“实在抱歉了卫兄弟,还请你莫要怪我。”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无端被人猜忌审查,卫景也是有些恼了,催促道:“闻大人莫要与我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要杀就杀,要刮就刮,别来恶心人。
“你先原谅我,我再说。”闻朔态度执着。
“好,我原谅你。”
“那感情好。”
话音刚落,闻朔脸上的假正经立马消失不见,起身笑道:“好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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