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了。”李自成把《戏文册》拍在他手里,“你演赵光棍的小儿子。” …… 纺织社腾出间库房当戏台,韩英子带着姑娘们缝制戏服:王举人的绸缎袍子是用旧帐子改的,赵光棍的破棉袄则塞了真正的芦花。张铁匠得知要演戏后,让学徒用废铁打了副能哗啦作响的锁链,说是“县太爷的刑具”。 演员们起初放不开。演王举人的是县里曾经的戏班丑角,总忍不住挤眉弄眼。李自成把他叫到一旁:“想想你娘是怎么病死的。”那丑角顿时红了眼眶,他娘当年就是没钱抓药,活活疼死的。 刘三姐演到“哭灵”那段时,突然扑通跪地,一声“我的苦命人呐”喊得全场落泪。有个来看热闹的老汉当场昏厥,被周边的小伙子扶了起来。 …… 随着排练的进行,李自成又在原本简单的框架里添了许多细节:赵光棍被逼着在雪地里磕头,王举人的管家往他衣领里塞雪球;小儿子去县衙告状,被衙役踹断了两根肋骨。排到“除夕夜讨债”那场时,连负责打鼓板的王石头都忘了节奏,鼓槌悬在半空直哆嗦。 “再加一段。”李自成突然说,“让赵光棍临死前把《知行录》塞给儿子。” 陈永福闻言一怔:“可……那时候还没有《知行录》啊?” “百姓不在乎真假。”李自成把炭笔递给刘三姐,“他们在乎的是,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理。” “而我们,就是要将天理塞给他们。” ……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次彩排。戏台前破天荒点了十二盏油灯,照得“县衙”的布景纤毫毕现。演到高潮处,栓柱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调是陕北古老的哭丧调,词却是新编的: “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沟,穷人的冤屈几时休……” 台下看彩排的社员们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有个叫马六的士兵突然冲上台,抱着“赵光棍”的尸体喊爹,拉都拉不开。 李自成站在阴影里,看着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影子扭动着、交织着,渐渐融成一片漆黑的浪潮。他曾经不爱看戏,如今,却慢慢改变了这个看法。 看戏如看人,看人还需看真情。 …… 腊月三十的寒风卷着细雪,刮得米脂县城门前的蓝旗猎猎作响。李自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黑点。 又是一队拖家带口的流民,像蚂蚁般在雪地里蠕动。 他们中有人拄着树枝,有人背着破包袱,最前头的老汉怀里还抱着个裹草席的婴孩,那席子已经被雪水浸得发黑。 “开东门。”李自成对身后的王石头说,“让韩英子带卫生社去接人。” 少年飞奔下城时,田见秀正往名册上登记新到的流民数。墨汁冻住了,他呵了口热气化开,笔尖在“腊月三十”那栏顿了顿。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批了。 …… 县衙前的空地上支起十口大锅。 韩英子指挥妇女们熬着杂粮粥,锅沿结了一圈冰溜子。新来的流民排成长队,有个妇人接过木碗时突然跪倒,碗里的热粥泼在雪地上,腾起一股白气。 “起来。”韩英子拽起她,“喝完粥去药棚,孩子咳嗽得灌药。” 药棚那边,陈永福正带着明道者们分发冻疮膏。有个少年脚上的草鞋冻在肉上,撕下来时带出血丝,却硬是咬着牙不哭。 …… 李自成在县衙后院简单扒了几口饭。 饭食很朴素:一碗酸菜炖豆腐,两个掺麸皮的馍。王石头蹲在门槛上啃骨头,突然“哎哟“一声——硌着半颗牙。陈永福用筷子拨了拨骨头堆,发现里面混着几块没剔净的肉渣。 “带上戏班。”李自成突然放下碗,“去城中心。” 雪越下越大。纺织社的姑娘们用蓝布给戏台搭了顶棚,四角挂着火盆,融化的雪水滴在演员脸上,像眼泪似的。台下已经挤满了人,前排的娃娃们啃着工业社发的糖块,冻红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戏开场时,天完全黑了。 栓柱扮演的“赵光棍”刚出场就引起骚动。有个老汉突然指着台上喊:“这不是黑水沟的老赵吗!”他身旁的妇人开始抹眼睛。 戏到高潮处,刘三姐一声“天杀的贼老财”喊得撕心裂肺。台下的流民堆里突然站起个黑影,那人踉踉跄跄扑向戏台,被士兵拦住后,竟从怀里掏出把生锈的剪刀:“我要剜了那狗官的心肝!” 李自成站在阴影里,看着陈永福带人安抚那汉子。火盆的光映在戏台侧面,照出他半边脸。 嘴角绷得笔直,眼里却烧着团火。 …… 戏散场时已近子时。 演员们卸了妆,裹着纺织社发的棉袄喝姜汤。栓柱的脸还肿着。演到“挨鞭子”那段时,他真往自己脸上抽了两下。刘三姐的嗓子哑了,却坚持要跟着戏班下乡:“三十八个乡,我都要唱一遍。” 李自成给每人发了块工业社新铸的铜牌,正面刻着“为民发声”,背面是编号。王石头带着少年队清点道具,突然发现那副铁锁链不见了,原来是被个流民偷偷揣走,说要带回村给乡亲看。 “让他们拿去吧。”李自成望向东门,那里又来了批新的流民,韩英子正举着火把引路,“年后戏班下乡时,记得多带十套锁链。” 子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声,城西突然传来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流民堆里的婴孩都止了哭。只见张铁匠站在工业社的试验场上,身旁那门新铸的铁炮还在冒青烟。老头举着火把喊:“除——旧——岁——喽——” 炮声的回音在山谷间震荡。米脂县城三十八个乡的篝火同时亮起,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火星。李自成站在最高的那堆火旁,看着士兵和百姓手拉手跳起古老的踏歌舞,有个瘸腿的老兵甚至把拐杖扔进了火堆。 陈永福挤过来,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吴双从安塞县捎信来,说那边也点了篝火。” 酒碗里的倒影晃动着,映出满天星斗和更远处隐约的火光。 那是延安府的方向。 李自成突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诗:如星星般的火焰啊,终究是可以燎原的。 他将酒缓缓洒在雪地上,祭天,祭地,祭这片苦难深重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