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社的大学习会设在县学旧址。在彻底掌控安塞米脂之后,李自成扩大了知行社学习会的规模。 三百多个社员挤在原本摆圣贤牌位的大堂里,长条板凳坐不下,不少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李自成站在孔夫子像前,那塑像的胡子被工业社改造成了挂衣钩,手里捧着新编的《知行录·增补篇》。油灯的光晕照在纸页上,映出一段段锋利如刀的文字: “所谓乡绅,不过是吸饱了民脂民膏的蚂蟥。” “孩童入学,不为做官,只为明理。” “工匠造物,与农夫种田、兵士守土,皆是立身之本。” 有个年轻社员突然“啊”了一声,引得周围人侧目。他红着脸解释:“这、这话像在骂我爹……”他爹是个落魄秀才,整天念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李自成没笑,只是继续往下念:“世上从没有什么天生的贵人。若有人说他天生该骑在旁人头上,不妨问他,你娘生你时,难道带着黄金不成?“ 满堂哄笑中,韩英子注意到王石头正带着少年队的孩子们在角落速记。那些孩子的手冻得通红,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孩子们的眼神是最纯粹的。 …… 十人会议继续召开,而且频繁召开,李自成经常有事便叫大家过来商议事情。腊月二十八这天,县衙后院的议事堂摆了张圆桌,是工业社用拆来的房梁新打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米脂县安塞县的地形图。十把椅子却高矮不一,张铁匠坐的那把特意加高了,免得他总抱怨腰疼。 “三十八个乡分完了。”田见秀铺开竹简制的户册,“北六乡归韩卫,东八乡归吴双。” 周铁柱突然拍桌子:“安塞县外的三个乡该划给我!那边官军探马多,不好弄!” “给你。”李自成往地图上插了面蓝旗,“再加两队骑兵,专打探马。” 讨论到乡学时,陈永福掏出了明道者的考核册:“三百社员里,能教《三字经》的一百二十人,能教算数的四十一人,能教《知行录》的……”他顿了顿,“十九人。” “开春前凑够三十八人。”李自成敲了敲桌面的地形图,“一个乡一个。” 这场会定下了九条新规,包括给每个乡学配发两盏油灯,免得孩子早晚走路摔沟里。 …… 为了扩大《知行录》的传播,工业社雕了三百块木板,上面各自刻着《知行录》的一章。张铁匠带着徒弟们在县衙门口支起摊子,谁来都能拓一份,只收一张草纸或者半碗麸皮当工本费。有个老童生蹲在雪地里抄了整宿,第二天就带着十几个学生来入社。 纺织社的姑娘们则是看到了商机,她们把《知行录》里的短句绣在帕子上,蓝线绣字,红线勾边,远看像幅画。这些帕子成了米脂县最紧俏的“年货”,连安塞县的驻军都托人来买。 腊月三十祭灶这天,李自成巡乡时看见个奇景:某家乡学的土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拓印的《知行录》。孩子们一边烤土豆,一边比赛认字,认出一个字奖半块糖。有个缺门牙的小子指着一个字大叫:“这个我认识!是吸血的蚂蟥!” 那个字很大也很小,很常见也很不常见。 …… 十二月十五日。 李自成裹着件打补丁的羊皮袄,踩着冻硬的田埂往前走。他身后跟着三个知行社的年轻社员,都穿着粗布衣裳,腰里别着短棍,看起来就像寻常的货郎。更远处,王石头带着五个少年队的娃娃装作拾粪,实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个叫黑水沟的村子刚归治民社管了半个月。村口的土墙上还残留着“完粮纳税”的告示,只是早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几个穿开花棉袄的娃娃蹲在碾盘旁,正用树枝在冻土上划拉,像是在学写字。 “老哥,讨碗热水喝。”李自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正在编筐的老汉说。 老汉抬头瞅了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外乡人?” “走亲戚的。”李自成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馍,“换您一碗水。” 李自成在老汉的土坯房里坐了半天,听了满耳朵的牢骚。东家的地被王举人强占了,西家的闺女被债主抢去抵债,村南的赵光棍去年欠了二斗谷子,寒冬腊月被扒了房梁,活活冻死在雪窝子里。 “那王举人现在哪去了?”李自成虽然猜到了答案,但依旧问道。 “跑延安府啦!”老汉的儿媳突然插嘴,这妇人眼眶深陷,怀里抱着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听说投了知府老爷的门路,如今穿绸裹缎哩!” 屋角的纺车突然“咔”地断了线。李自成走过去,发现那纺锤上缠的是晒干的榆树皮,这是饿极了的人才吃的玩意。 回城的路上,李自成一直没说话。 直到看见米脂县的城墙,他才突然开口:“得让百姓看懂《知行录》。” 王石头没明白:“不是有乡学吗?” “十个人里九个不识字。”李自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得让他们真的看懂,哪怕不识字也能看懂。” 当夜,县衙的油灯亮到三更。李自成伏在案前,时而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案头摊着本翻烂的《知行录》,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页纸上是他默写下来的《白毛女》片段,只是把杨白劳改成了赵光棍,黄世仁换成了王举人。 待到他完成剧本后,招募告示贴满了三十八个乡,治民社的社员们敲着铜锣宣讲:“闯王要排新戏!会唱秧歌的、会打鼓板的、会扮丑角的,都来试试!管饭!” 告示简单得惊人,就画着个戴枷锁的人跪地痛哭,旁边站着个举鞭子的财主。有个叫刘三姐的寡妇看了告示,连夜走了十里路来报名,她男人被债主逼得跳了崖,她想演那个“哭坟的”。 县衙前的空地前,演员遴选开始了。李自成亲自坐镇,让每个应征者先讲自己的故事。有个叫栓柱的半大孩子说到爹娘饿死时,突然扯开衣襟,他的肋骨根根凸起,像搓衣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