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堡门在这一刻被撞开,潮水般的官兵涌了进来。李自成的话被喊杀声淹没,他抄起脚边的长矛就跳下墙头,正落在个穿铁甲的军官面前。矛尖捅进铁甲缝隙时,那军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流寇”头子会亲自拼命。 混战像野火般席卷整个赵家堡。 粮仓方向,王石头带着少年兵用烧火棍和官兵厮打;账房附近,周铁柱的飞刀已经用完,正抡着条凳砸人;最惨烈的是堡门处,疤脸汉子带着三十多人死守,尸体堆成了矮墙。 李自成且战且退到碾盘边,突然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是那个娃娃脸新兵,胸口插着半截断枪,手里却死死攥着明道者的木牌。少年嘴唇蠕动,李自成俯身才听清:“告、告诉我娘……我没跑……” “你自己去说!“李自成扯下少年的木牌系在自己腰间,转身对混乱的战场嘶吼:“成了年的明道者集合!” 二十多个戴木牌的汉子从各处冒出来。这些人不是最能打的,但此刻眼神像淬火的铁。他们边战边唱起夯歌,跑调的歌声竟压过了喊杀声: “谁种粮食谁吃饭——嘿呦!” “谁打天下谁做主——嘿呦!” 奇迹般的,溃散的闯营士兵开始向歌声靠拢。有个断了胳膊的伙夫抄起铁锅加入战团,专门砸人膝盖;韩英子不知从哪找来捆麻绳,专绊马腿;连刚倒下的几名新兵都爬了起来,用牙齿咬住最近的官兵的耳朵! …… 未时三刻。 官兵的阵型突然松动,原来是一队的火铳手绕到侧翼开了火。虽然只有七八杆枪响,但正在指挥的千户被当场击毙,剩下的官兵顿时乱了阵脚。 “他们撑不住了!”田见秀满脸是血地跑来,“西边的兵开始逃了!” 李自成立即下令追击,但只追出堡门百步就停下。他亲眼看见溃逃的官兵分成小股,有的钻山林,有的往村庄跑。 这分明是要化整为零继续为祸乡里! “传令!”他扯下额头的血布条,“一二队清理堡内,三四队救治伤员,剩下所有人分十人一组,追剿残兵!” 夕阳西下时,赵家堡终于安静下来。李自成坐在染血的台阶上,看韩英子带人清点伤亡。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三,大多是刚入伍的新兵。但比起躺满堡内外的两百多具官兵尸体,这代价已经小得惊人。 “闯王……”王石头拖着条伤腿挪过来,手里捧着个木匣,“在赵老爷床底下找到的。” 匣子里是地契和卖身契,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写着“周小娥,崇祯四年抵债”,按着个鲜红的手印,只有婴儿巴掌大。 …… 夜深了,临时医帐里点起松明火把。 李自成亲自给伤员喂水,轮到周铁柱时,这汉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闯王,俺今天……杀了三个……” “知道。”李自成掰开他攥紧的拳头,里面是颗带血的纽扣,“你救了粮仓里那些姑娘。”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原来是追剿残兵的小队回来了,还押着十几个俘虏。最引人注目的是个穿绸裤的胖子,被麻绳勒得满脸紫胀。 正是白天的赵老爷,不知怎么混在溃兵里想跑。 “处理了?”疤脸汉子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李自成却摇摇头。他让人把赵老爷绑在堡门前的拴马桩上,又召集全堡的佃户:“谁有冤屈,现在说。” 起初没人敢动,直到个瞎眼老太婆颤巍巍走出来。她摸到胖子跟前,突然扬起拐棍狠狠抽下:“还我孙女!” 这一棍像打开了闸门。上百人涌上来,有的咬有的抓,有个瘦小的丫头甚至用纺锤凿进胖子的膝盖。李自成全程冷眼旁观,等声音渐歇才开口:“看清楚,这就是欺压百姓的下场。” 新收殓的二十七具尸体在月光下排成行列,每具都盖着白布。李自成挨个走过,在每具尸体前放一粒麦种,这是闯营新增的规矩,象征死者来世不会再饿肚子。 走到最后一具时,他发现是那个娃娃脸新兵。少年被擦净了脸,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李自成蹲下来,把明道者的木牌轻轻塞进他手里:“好孩子,跟你娘说去吧。” …… 赵家堡的硝烟还没散尽,新缴获的粮车已经排成了长龙。 李自成站在堡墙上,望着绵延到天边的车队。车上堆满麻袋,有些袋子破了口,金黄的麦粒漏出来,在朝阳下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身后传来脚步声,田见秀捧着新制的账册走过来,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阿拉伯数字。 “闯王,清点完了。”书生声音发哑,“光赵家堡的存粮,就够咱们吃三个月。” 李自成没接话。他目光越过粮车,看向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那是还没拿下的七个米脂县的乡。更远处,安塞县的四个乡像几块肥肉,等着人去咬。 “传令。”他突然转身,“伤兵留赵家堡休养,其余人明日出征。” …… 第一个打的是离赵家堡最近的马家集。 这地方连寨墙都没有,只有个黄土垒的牌坊。李自成带着五百人刚到集口,牌坊底下就跪了一排人。 全是乡里的老汉,捧着粗瓷碗敬酒。 领头的白胡子老头直磕头:“闯王开恩呐!马保正早跑了!” 李自成没接酒碗,直接走到晒谷场敲响铜锣。不到半个时辰,全乡男女老少都挤了过来,不少人手里还抓着干活的农具。 “老规矩。”他让人搬出三张方桌,“选管事的分地。” 这次比之前顺利得多。马家集的佃户们早就听说了赵家堡的事,投票时连装黄豆的罐子都抢着递。有个跛脚妇人挤到最前面,非要亲手把豆子投给一个瘸腿老汉:“赵家收租时,只有李三哥帮俺挡过鞭子!” 分地时出了点小麻烦。几个中农户嚷嚷自家祖产不该分,被周围佃户一瞪,又缩了回去。李自成当场宣布:“自耕农的地不动,只分地主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