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静一静。”他敲响铜锣,“明天重新分。” 当晚的议事棚里,众人都在努力想着办法。 “按户分?”田见秀笔尖顿在纸上,“可张家五口壮丁,李家就一个病老汉。” 韩猎户闷声道:“要我说,谁开荒归谁!” 李自成用木棍在地上画着格子。他想起现代农村的“人地挂钩”,又想起合作社的劳股分配。这些词没法直接套用,但道理是差不多的。 “这么办。”他突然划了道长线,“地分三等。上等田按劳力分,中等田按人头分,下等田归公,收成按需分配。” 见众人发愣,他掰开揉碎解释:壮丁多的人家种肥地多交粮,老弱多的吃公田保命。张铁匠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就是……” “有饭大家吃。“李自成接过话头,“不过,干活多的吃得饱些。” 第二天,新的分地告示贴在寨门上。 狗娃挤在最前面,突然指着最后一条喊:“认字多的多分?这不公平!” “认十个字多分半亩。”李自成指着告示解释,“谁都能学,晚上找王石头报名。”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有汉子掰着指头算账,有妇人催孩子快去识字。瞎眼阿婆摸索着走到告示前。 虽然看不见,却让孙子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阿婆,”自成蹲下身,“您要是教会五个娃娃编筐,给您家再加半亩菜地。” 老人树皮似的脸舒展开来:“中!老婆子把压箱底的花样都教了!” 分地的木牌重新发放。这次没人争吵,但问题又来了。 谁种上等田? “抓阄!”李自成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陶罐,“抽到肥地的,得帮抽到瘦地的代养一口人。” 张铁匠抽中三亩黑油沙地,乐得直搓手,转眼听说要负责照顾孤寡的陈阿公,顿时蔫了。 陈永福则是主动提出换地:“我识得草药,薄地种药材更划算。” 至于王石头,这少年领到靠溪的水田后,当场宣布:“这田产的三成归公,条件是,要让我妹进识字班!” 李自成看着这个机灵鬼。 他妹子才五岁,本来就能领儿童份例。但没拆穿,反而当众夸了句:“懂事。” …… 日头偏西时,李自成独自巡视新划的地块。 东边坡地上,韩猎户正带人垒石堰。见李自成来了,老汉抹着汗笑道:“闯王,这法子好!老刘家自愿用两亩旱地换我一亩水浇地。他家缺劳力,我家缺肥。” 西边洼地处,几个妇人正在公田里移栽菜苗。看见李自成,她们拘谨地行礼,有个胆大的问:“闯王,种出的菜真能自家留一半?” “嗯。”李自成指了指地头的木牌,“上面写着呢,收成五成归私,三成归公,两成济贫。” 他走到溪边洗手,水中倒影突然多了个,是田见秀抱着新编的田册赶来。 “奇了,”书生喘着气,“按新算法,公田反比原先多出十亩。那些汉子们为了多识字,都抢着把边角地并进来换好地。” 李自成甩着手上的水珠笑而不语。他想起现代那个小山村,当年扶贫时,乡亲们也是从争救济粮到比着种大棚菜。 人心啊,古今都一样。 …… 夜幕降临后的识字班格外热闹。 原本只有二十个孩子,现在挤进五十多个成人。王石头站在板凳上教“田”字,底下有汉子偷偷在掌心画,有妇人用纳鞋底的线绳比划。 李自成站在窗外看了会儿,转身时撞见陈永福。年轻人提着盏灯笼,光晕里浮着细小的飞虫。 “闯王,药圃的土改好了。”他压低声音,“可是,种药得三年才有收成。” “不怕慢,就怕站。”李自成接过灯笼,“你明天带人去趟老鹰岩,把野生的黄精苗移回来。” 灯笼的光圈晃过寨墙,照见上面新刻的字。 那是李自成下午偷偷刻的《悯农》。 诗很浅,理很深,就像龙耳沟新分的田地,沟沟坎坎里都藏着活命的指望。 …… 早晨,打谷场上蹲满了人。 李自成用木炭在磨平的石板上写下“天”字,底下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二十多个孩子盘腿坐在草垫上,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已经十五六岁。他们手里攥着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模仿。 “这个字念‘天’。“李自成指了指头顶,“天底下的人,都该有饭吃。” 坐在第一排的王石头妹妹突然举手:“闯王叔,我娘说天是玉皇大帝管的。” 李自成笑了笑,又在石板上写了个“人”字:“那你们觉得,玉皇大帝会种地吗?” 孩子们哄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谷场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李自成继续往下教: “地”字、“粮”字、“水”字。 一边教学字,一边对字进行简单的解释。 …… 晌午。 李自成卷起自编的识字册,其实就是用针线缝起来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三百个常用字。每页右上角都画着简笔小图,比如“刀”字旁边画把柴刀,“河”字旁边勾几道波浪线。 “今天就教到这儿。”他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回去把‘天、地、人’各写十遍,明天检查。” 孩子们一窝蜂地散了,只有王石头留下来帮忙收拾草垫。少年最近蹿了个头,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 “闯王,”他压低声音,“昨晚又来了十三户流民,韩叔让他们先在溪边搭窝棚。” 李自成点点头。最近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有拖家带口逃荒来的。寨子西南角已经起了片新草屋,住着近百口人。 “你妹妹学得怎样?” “能认三十个字了!”少年眼睛发亮,“就是老把‘田’字写成日头,怎么教也是改不过来。” 正说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喧哗。两人赶过去时,看见田见秀正给新来的流民登记。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哭诉:“……全村就逃出我们这几个,县太爷说要杀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