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首领!久仰久仰!” 穿绛紫团花袍的胖子老远就拱手,笑得眼睛眯成缝。他左手戴着三个金戒指,右手却缺了根小指。 听说是年轻时赌钱输的。 李自成抱拳还礼:“张老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哎呀叫啥老爷!”张存孟亲热地拉住他的手,“我虚长几岁,叫张哥就成!” 他手心湿冷得像条蛇。李自成余光扫过粮车。 这粮车的车辙印很深,但拉车的牛太干净,不像走了三十里山路的。 田见秀带着几个识字的弟兄上前验粮。张存孟也不阻拦,反而掀开第二辆车上的油布:“都是今年新麦!知道兄弟们辛苦,特地……” “张哥有心了。”李自成打断他,“里边请。” …… 新搭的议事棚里。 张存孟刚坐下就叹气:“如今这世道,百姓苦啊!”他掏出手帕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听说李首领为民请命,张某佩服得紧!” 李自成给他斟了碗粗茶:“混口饭吃罢了。” “哎!这话见外!”张存孟突然压低声音,“不瞒你说,王师爷那认罪书可帮了大忙!县令现在焦头烂额,正是咱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火塘里的柴噼啪炸响。李自成慢慢搅动茶汤:“张哥的意思是?” “联手!”胖子兴奋地拍大腿,“我出钱粮,你出人马,拿下米脂县!”他凑得更近,嘴里喷出酒气,“到时候你当县令,我做个师爷就成!” 李自成看向棚外。 田见秀正在粮车边打转,突然弯腰从车底抠出块黑乎乎的东西闻了闻。 “事关重大,”李自成放下茶碗,“容我和弟兄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张存孟起身作揖,“粮车就留下当见面礼!” 送走客人后,李自成立刻召集骨干。 议事棚里弥漫着诡异的香气,是从张存孟坐过的草垫上散发出来的。李过连打三个喷嚏:“这胖子抹了多少香粉!” “不是香粉。”韩猎户阴沉着脸,手里捏着块黑渣,“火硝。粮车底下沾的。” 田见秀比划了一下:“五辆车,每车底下都藏着火药桶。要是真收下,一不小心,轰!” “够炸平半个龙耳沟。”张铁匠一拳砸在墙上。 李自成却问:“土豆地浇过水了?” 众人一愣。李过结结巴巴地回答:“浇、浇过了。” “明天再浇一遍。”李自成站起身,“田先生,给张老爷写封回信,就说三日后给他答复。” …… 夜深人静时,李自成独自来到粮车前。 月光下,精米白得刺眼。他抓了把搓搓。 没掺沙,是实打实的好粮。这手笔不像试探,倒像是: “钓大鱼。” 阴影里传来韩猎户的声音。老猎人像鬼魅般现身,手里拎着只死鸽子:“刚打下来的,腿上绑着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鱼已吞饵,速备网罗”。 …… 第三天晌午,张存孟果然派家丁来催回信。 李自成亲自接待,还让李过端出窖藏的野蜂蜜。家丁盯着蜂蜜直咽口水,却没敢动:“老爷说,要是首领方便,明日去张家庄详谈。” “一定到。”李自成笑得真诚,“还请转告张哥,我备了份厚礼。” 家丁走后,寨门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张铁匠从粮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根引线:“闯子!都换成湿柴灰了!” 田见秀却忧心忡忡:“真要赴约?万一是鸿门宴。” “所以要带够人手。”李自成展开羊皮地图,指向一条蜿蜒的细线,“从野狼谷绕过去,比官道近十里。” “让弟兄们今晚早点睡,明天,”他拍了拍粮车,“咱们送张老爷一份大礼。” …… 次日破晓,五辆粮车吱吱呀呀驶出龙耳沟。 车上盖着油布,乍看和来时没两样。但若细看,会发现拉车的牛格外吃力,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半个手掌。 李自成穿着那件绸面袄子,腰间却暗藏短刀。韩猎户和陈永福扮作马夫,张铁匠带着二十个好手远远跟在后面。 山路转过一道弯时,李自成突然叫停车队。他跳下车,从路边摘了朵野花插在车辕上。 这是和张存孟约定好的暗号。 远处山梁上,李过带着弓箭手悄悄移动。更远的林子里,田见秀正指挥着另一队人往官道上撒铁蒺藜。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李自成眯眼望向张家庄的方向。 那里炊烟袅袅,像个寻常的富庶村庄。 但他知道,此刻庄子的地窖里,肯定藏着全副武装的家丁。张存孟大概正摸着断指,等他的“大鱼”上钩。 “驾!” 李自成轻甩鞭子,粮车继续前行。 …… 张家庄的朱漆大门前,两个家丁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盹。听到车轱辘声,其中一人眯起眼,待看清粮车上插的野花,立刻捅醒同伴:“快去禀报老爷!” 李自成勒住牛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宅院。 青砖围墙足有两丈高,四角都有带顶的岗楼。大门右侧的马厩里拴着十几匹战马,左侧的柴房门口堆着新劈的松木,松脂味混着马粪味飘过来,刺得人鼻子发痒。 “李首领!有失远迎啊!” 张存孟摇着折扇从影壁后转出来,今天换了身鸦青色绸衫,缺指的那只手戴着皮手套。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张哥客气。”李自成跳下车,故意踩歪了脚,踉跄着扶住粮车。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张存孟的小眼睛立刻黏在车上:“路上辛苦了吧?快里边请!”他热情地来搀李自成,却暗中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帮忙”卸车,手却往车底摸去。 李自成假装没看见,跟着往院里走。过门槛时,他袖子里滑出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卡在门轴处。 花厅里摆着八仙桌,红烧肘子的油光在盘中晃动。 “先干为敬!”张存孟自顾自地仰脖灌下一杯酒,“李兄弟,考虑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