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来,当几人来到公共休息室的大厅时,发现一套套精美的青色衣服已经整齐地摆在桌子上了,每一套衣服上面都留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名字。王藏龙迫不及待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套,转身回屋试了起来,整件校服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内衬贴在身上,行动却特别利落,一点不拖沓。
套上外衣才发现,这衣服还不一般——刚一披上,就觉得浑身一松,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一下子被洗干净了,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爽。他低头摸了摸,才发现藏在里面的小心思:肩膀、手肘、膝盖、腰侧这些最容易受伤的地方,里面都悄悄加了一层犀皮质的衬里。外面看不出来,可摸上去更厚实,宽袖收得恰到好处,抬手使用法器时不碍事,腰间系着简单的同色腰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明显觉得有种不同的气质。
藏龙转身看着小六儿,小六儿也正对着镜子左右扭着看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对自己的新衣服十分满意,当他们回到公共休息室时,女生们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很明显她们也换上了新校服,跟男孩子们的制式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丝飘逸跟灵动,
这时只见贺敏昂着头正在给周围的女伴儿解释:“阿拉每个学院的校服,都不一样的,我在《四象校史》里读过的,阿拉的校服是学校的四位创始人,当初共同击杀三支犀牛精,用他们的尸体炼制成的。这三只犀牛顶有名的啦,避寒避尘避暑大王,啊晓得啦?所以咱们青龙学院的校服特点是避尘,洗都不用洗,而且一般的阴物邪祟进不了身的。朱雀学院的校服保暖避火,就算是被火德宗的入门法术打到身上也是不相干的。白虎学院他们的校服据说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大夏天都不用开空调的侬晓得伐?”
只听另一个女孩问道,“那就三头犀牛,咱们这四个学院,也没法分啊,玄武学院的他们就愿意呀?要是再有一只就好了。”
“这你就不晓得啦,其实是还有一只的!”
“还有一只?”
“对滴,还有一只叫避水金睛兽,传说是上界仙人平天大圣的坐骑,因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老老实实当坐骑,所以躲过一劫。不过玄武学院的创校前辈因为自身功法大多以防御见长,所以也就没强求,就把材料让给其他三位前辈了。好处就是他们玄武的毕业之后校服是可以带走的,而咱们的校服毕业之后要交还给学校,所以除了玄武学院,其他三个学院的人数都是固定。”
贺敏得意地显摆完自己的知识储备之后随即又着急地说道:“咱们赶紧走吧,刚开学,第一堂课我可不想迟到。”说着,带头首先向门外走去,藏龙跟小六儿互相看了一眼,小六儿失望的说到:“我还以为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新衣服了呢,结果还是穿别人剩下的,而且是不知道多少人穿剩下的。就算是好东西,可也,可也——唉。”藏龙安慰道:“别纠结了,赶紧走吧,第一次上课咱可别迟到了。”说着俩人赶紧追着跟了上去。
“就在那边,快看。”
“哪边?”
“在那个高个卷发男生旁边。”
“那个戴眼镜的?”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他眉梢那道伤疤了吗?”
一路走来,这些窃窃私语就一直紧追着藏龙。很多学生故意假装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斜着眼偷偷瞄着他,都想看看能活从鬼王手下逃出来的王藏龙到底长什么样儿。
四象学校的台阶总共有一百零八处之多。它们有的又宽又大;有的又窄又小,而且摇摇晃晃;有的每逢某一天就通到不同的地方;有些上到半截,一个台阶会突然消失,你得记住在什么地方应当跳过去。另外,这里还有许多门,如果你不客客气气地请它们打开,或者按对地方,它们是不会为你开门的;还有些门根本不是真正的门,只是一堵堵貌似是门的坚固石壁。想要记住哪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很不容易,因为一切似乎都在不停地移动。廊道两旁的石像也经常互相串门,而且王藏龙可以肯定,连那些你以为是装饰品的盔甲都会自己走动。
你拿鬼修们也没有办法。常常是当你正要开一扇门时,一个鬼魂突然从门后蹿出来,吓你一大跳。马三刀当然乐意为青龙学院的新生们指路;可如果你上课已经要迟到,偏偏又碰上喜欢恶作剧的精细鬼和伶俐虫,那就比碰到上了锁的两道门外加一道机关重重的台阶更加难办了。这俩小鬼一个调皮,一个捣蛋,成天在廊道里想着法的整人。精细鬼会把废纸篓扣到你头上,伶俐虫会抽掉你脚下的地毯,他俩合伙朝你扔粉笔头,或是偷偷跟在你背后,趁你看不见的时候,一个揪你耳朵一个捏你鼻子,齐声尖叫:“揪住大傻子啦!”
如果还有什么比这俩小鬼更糟糕的,那就要数执事费师傅了。开学的第一天早上,小六儿和王藏龙就跟费师傅之间产生了芥蒂。费师傅发现他们硬要闯一道门,而那道门正好通往三清殿右边那条禁入的走廊。费师傅不相信他们是迷了路,认为他们故意要闯,便威胁着要把他们锁进后山地窖,打一百鞭子,幸亏齐落老师刚好经过这里,帮他们解了围。
费师傅养了一只猫,名叫思思。这只骨瘦如柴、毛色暗灰的活物长着像费师傅那样灯泡似的鼓眼睛。它经常独自在廊道里巡逻。如果你当着它的面犯了规矩,就算你在地上吐了口唾沫,它都会飞快地跑去找费师傅。两分钟后,费师傅就会吭哧吭哧、连吁带喘地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这群小兔崽子,我今天非收拾你们不可!”费师傅比谁都清楚山上的秘密通道(也许罗德和罗智除外),而且会像鬼魂一样冷不丁蹿出来。同学们对他恨之入骨私下里叫他老废,许多人都恨不得把他的思思一脚踹墙里面。
然后,一旦你找到静室,那就要面对课程本身了。王藏龙很快发现除了挥动法器、念几句拗口的咒语之外,修行还有许多很高深的学问要学。
每星期三晚上,他们都要用观星镜观测星空,学习不同星宿的名称和五行运行的轨迹。一周三次,他们都要由一个叫蒲牢的矮胖女道姑带着到后山去研读药草学,学习如何培育这些奇异的草木并了解它们的用途。
最两极分化的课程大概要数修真史了,这也是唯一一门由鬼修做老师的课程。世家宗门子弟对于这些历史典故大多耳熟能详,有的甚至从小是把这些东西当做启蒙故事来听的,早就滚瓜烂熟了,而另一部分后天觉醒的学生听这些知识就像听故事一样,觉得新奇有趣。教修真史的太史敬之老先生,当年在藏经阁打坐时入了定,第二天早上去上课时竟忘了带上自己的身体,足见这位老先生确实已经修行了很久了,他本人甚至是某些历史大事的亲历者。
只听他声音悠然的说道:“修真界的历史其实跟普通人的历史是密不可分的,普通人的历史中,很多名人都是修炼者,修炼者们在普通人中也为他们的历史书写了很多浓墨重彩的笔画。”说着他看了看讲台上的花名册,“比如这位诸葛瑞同学,应该就是武侯派诸葛家的传人吧?”
诸葛瑞有些害羞但是自豪的站起来回答道:“武侯派诸葛瑞,见过太史先生。”
“不必紧张,坐下吧”太史先生接着说道:“所谓历史,也就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发生的史,被记录下来的,也就成了历史,而形成系统正式历史的阶段,咱们普遍上是以阐截二教之争作为分水岭。而所谓的阐截之争,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现在修行界的先天后天之争。你们谁来讲一下,你们知道的阐截之争?”
贺敏第一个把手举起来,向老师示意。太史先生抬手向她指了一下,“这位女同学,你来说一下吧。”
“阐教追求“顺天应人”,注重精英修行,门徒多为根行深厚的人类修士;截教主张“有教无类”,讲究万物皆可成道,门下弟子多为披毛戴角的异类,数量庞大但良莠不齐多宵小坏人,最终截教因为逆天而行难免走向灭亡,不过老师,这跟现在的先天后天又有什么关系呢。“贺敏这次难得说的普通话,声音听起来反而没了那种高高在上了讨厌感。
“你讲的基本正确,可是你忽略了一个根本的立场问题。也是大多数忽略的问题。”太史老师笑着说道:“因为你是人!”
看着贺敏和地下同学都一脸迷茫的的表情,太史敬之继续讲道:“因为你是人,我是人,大家都是人,所以我们会不自然地把自己带入阐教的视角,你生而为人,所以你自然可以修炼,可以与众不同。我告诉你,这就是天道,那你也会抱怨天道不公,如果你有了相应的实力,你会不会逆天而行呢?”
看着台下学生们开始思考,他继续说道:“先天后天之争道理跟它有些类似,但是更像另一个命题——那就是天赋跟努力哪个重要。”
“无论是修炼也好,其他也好,如果以满分100分来定义,那么很多人通过努力就可以考到95分,这代表你在某一个行业,只要努力就可以打败95%的对手成为第一流的那一批。而考100分的那些人的最后5分,就是天赋,是你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的境界。这并不代表努力没有用,因为那些有天赋的人他们也会努力。甚至比你们更努力。”
“作为世家宗门里出来的先天修行者,你们普遍生下来就会觉醒出父亲或者母亲身上的修行手段,会让你们在学习某一项功法的时候比学这门功法的后天觉醒的同学入门更快,上限更高,可这并不代表你就一定比别人强,简而言之一句话,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只有努力你可以得95分,只有天赋,那你可以连及格都难了。”
下课之后王藏龙坐在那里没动。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罗德罗智甚至马二福那种世家出来的子弟,他们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泡大的,他拿什么跟人家比呢?
他忽然有点泄气。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一看,那威正低着头,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打今儿起,咱爷们儿努力好好学,争口气,不能让人瞧扁喽!嗯,加油……”
王藏龙愣住了。
那威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还在那儿小声嘀咕,一边嘀咕一边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
教授符箓的老师是一位身材小得出奇的男修魏立福,上课时他只得站在一摞蒲团上,这才够得着讲桌。开始上第一堂课时,他拿出名册点名,念到王藏龙的名字时,他激动得尖叫了一声,从蒲团上跌下来不见了。
“说道符箓,你们首先要搞明白符箓的本质是什么,任何事情回归到本源其实都是最简单的东西。你们可以把符箓理解成文书,理解成文件,他是你跟另外力量沟通的工具。”说着,他拿出自己的法器,一把三清铃,只见他手持法器向前面的空地一挥,一道雷光就劈了下来,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然后他拿出一张黄符,脚踏罡步,口念五雷咒,黄符向前一甩,黄符向前飞去,飞到刚才小坑的旁边突然凌空自燃,接着同样一道雷光落了下来,两个坑大小都机会一样。“看明白没有,不管你是用法器靠自身灵力打出雷法,还是按科仪用雷符招雷,其效果都是一样的。威力大小跟你自身修行有关,只是修行的反向不同罢了,以五雷符为例,你可以把这道符当做一纸公文,符头是你请示的对象,符框就是你的这份文件的防伪标志,符篆是你的公文内容,写的是你要向雷部请一道雷,符胆就是公章,表明你的身份。你内容写对了,公章盖对了,而你本身又有足够的能里被认可,那这个文件的请求就生效了,雷就劈下来了。”魏老师耐心的给大家讲解着不同符纸,墨的不同功效,藏龙的脑子完全是不够用了,感觉刚上课,什么还学呢,下课铃就响了~好在身边的罗小六儿也好不到哪去,至少藏龙没把自己的墨水撒一桌子。
而买买格老师的炼气课跟他们都不一样。王藏龙没有看错。他一眼就看出这位老师不好对付。她严格、聪明,他们刚坐下来上第一堂课她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练气是你们在四象学校课程中最复杂也是最危险的法门。”她说,表情严肃,“稍微行差踏错都可能让你们变成一个废人!任何人要在我的课堂上调皮捣蛋,就给我出去,永远不准他进来。我可是警告过你们了。”
买买格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底下一众新生。
“课本上的东西都预习了吗?让你们感知气感,都练了吗?”
众人点头。只有那威眼神飘忽。
“那今天正式学引气。”她拿起一根香,在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青烟袅袅,“气是什么?不是你们喘气的气,是天地之间的运动的生机。找气感,就是找到那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者温热,或者麻痒,或者胀,或者微痛都对,先要感觉到气的存在,我们的身体对气最敏感的位置就是眉心的位置,去静静的体会,去找。”
她顿了顿:“找到了之后,试着用念头引它,从鼻端往下走,经喉入胸,一路沉到丹田。这就叫引气入体。”
底下有人已经开始闭眼尝试。
她走到贺敏身边,把手贴在她的后腰处:“你,来试试。”
贺敏闭眼片刻,轻声说:“有。像站在刚熄火的灶台边上,热热的,从脚底往上走。”
“引进去。”
贺敏眉头微蹙,呼吸变得绵长。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有些遗憾:“走到胸口就不动了。”
“头一回就能引进去,不错了。”买买格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坐下吧。”然后面向那威,“你,来试试。”
说着把手放到那威同样的位置。
那威闭眼憋气,脸涨得通红,半天睁开眼:“老……老师,我没感觉到。”
买买格老师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讲的话,你左边的耳朵上车,右边的耳朵下车了吗?不是叫牛一样的憋气!放松,感受,感受懂不懂?”
那威缩了缩脖子,又闭上眼,这回倒是放松了,可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鼾——睡着了。
旁边几人憋着笑,肩膀直抖。
她又点了几个学生,有的说有麻感但引不动,有的说啥也感觉不到。
“也不能完全怪你们。”买买格老师叹了口气,“咱们青龙学院已经六年没拿四象聚灵杯了,知道为什么?就是底子没打好。如果杯子要在,你们这会儿引气至少省一半功夫——灵气聚在静室里,怎么着你们都能感觉得到。可惜年年让他们白虎学院领走,咱们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
莫爆举手问道:“老师,那今年能赢回来吗?”
“赢回来?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买买格老师看了他一眼,“但是,你还是先把气引进来再说吧。”
最后走到王藏龙面前。
王藏龙闭眼,努力感受。耳边是窗外的风声,旁边小六儿的呼吸……忽然眉心微微一热——那道伤疤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睁开眼,正想说话,买买格老师已经转身走了。
“记住那个感觉。”她说,“回去接着练。下次上课谁连气感都没有,就去后山挑一个月的水。”
那威刚醒,听到这话,脸又垮了。
全班真正期待的课程是破咒御邪术。可齐落老师的课几乎成了一场笑话。他上课的静室里充满了一股怪味,混着艾草、雄黄、还有人说闻着像大蒜。人人都说这是为了驱走他在湘西遇到过的一个尸煞,怕那东西会回过头来抓他。他告诉他们,他的围巾是一位苗疆蛊师送给他的礼物,那位蛊师为了答谢他帮助她摆脱了一只百年旱魃的纠缠。不过谁也说不上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这个故事。首先,当莫爆急不可耐地问齐落老师是怎么打败旱魃的时候,齐落老师满脸涨得通红,含含糊糊说起了当时的天气是多么多么热;其次,他们发现他那条围巾散发出的怪味越来越浓,罗德和罗智坚持说那里面肯定塞满了雄黄和大蒜。这样无论齐落老师走到哪里,他都有了防护。
王藏龙发现自己和大家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于是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许多人像他一样,来自普通家庭,对修行世界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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