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的家庭。
“我是混血后天觉醒的。”西莫说,“我爸是普通人,我妈直到结婚以后才告诉我爸自己是个修行者。可把他吓得不轻。”
大家都哈哈大笑。
“那你呢,那威?”小六儿问。
“哦,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她跟白云观那儿修行。”那威说,“可说呢!打小儿这么些年,我们家就没拿我当回事儿,全当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实孩子。我内大爷,成天憋着坏,总瞅冷子想逗我露一手儿——那不有一回嘛,他冷不丁就把我从后海边儿上给踹下去了,好家伙,差点儿没把我给呛死!结果您猜怎么着?屁事儿没有,白折腾一溜够!就这么着,一直到我八岁那年。有回我大爷上我们家串门儿,丫一把攥住我脚脖子,倒着就把我从楼窗户口给伸出去吊着。赶巧儿这时候,我大娘端着盘槽子糕递过来。他一分神,手一滑,没攥牢我!得,我“噌”一下儿就弹起来了——整个儿一飞人,打我们屋顶上头“嗖”地撇过去,“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马路当间儿了!这一摔不要紧,给他们老两口子乐得哟,都找不着北了!我大娘更是乐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您是没瞧见,我拿到那入学通知书的那前儿,他们脸上内表情,绝了!您是不知道,他们原先还寻思说我这灵力差点儿意思,怕这儿不收我呢。后来我大爷一激动、一高兴,咬牙一跺脚,当场就奔大栅栏儿,花半月工资给我淘换了这只蝈蝈儿。这蝈蝈特灵,只要周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着响着呢,不过我是没听见过,我大爷这么说的。”
王藏龙的另一边罗超和贺敏正在议论他们的功课。
“我真希望直截了当,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对炼气术特别感兴趣。”贺敏说,“你知道,把灵力提纯、运转,当然,应该是非常困难——”
“你应当从小的方面开始,比如先把体内一丝气感培养起来。”罗超说。
王藏龙浑身热起来,想睡觉,但又抬头看了看主宾席。海歌正举杯狂饮。买买格老师在跟邓力多校长说着什么。脖子上裹着可笑围巾的齐落教授正跟一位一头油腻黑发、鹰钩鼻、皮肤蜡黄的老师说话。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鹰钩鼻老师越过齐落教授的围巾直视王藏龙的眼睛——王藏龙顿感眉梢上的那道伤疤一阵灼痛。
“哎呀!”王藏龙用一只手捂住眉梢。
“咋了?”罗超问。
“没——没什么。”
灼痛像来时一样,刹那间就消失了。挥之不去的是王藏龙从那位老师目光中得到的感受,他觉得那位老师对他没有一点儿好感。
“跟齐落老师讲话的那位老师是谁?”他问罗超。
“哦,齐落老师你已经认识了,他那么紧张并不奇怪。那位是石内璞老师,教丹道学的,但他不愿意教这门课——大家都知道他眼馋齐落老师的差事。石内璞对破咒御邪术可是大大在行。”
王藏龙注视了石内璞片刻,但石内璞没有再看他。
最后,各色点心也撤下去了,邓力多校长又站了起来。大殿里复归肃静。
“哦,现在大家都吃饱了,喝足了,我要再对大家说几句话。在学期开始的时候,我要向大家提出几点注意事项。”
“一年级新生注意,后山的林子一律禁止学生进入。我们有些老班的同学也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邓力多闪亮的目光朝罗德和罗智那边扫了一下。
“再有,执事费师傅也要我提醒大家,课间不要在廊道上施法跟使用法器。”
“天行蹴鞠队员的选拔工作将在本学期的第二周举行。凡有志参加分院代表队的同学请与霍英琦老师联系。”
“最后,我必须告诉大家,凡不愿遭遇意外、痛苦惨死的人,请不要进入三清殿右边的那条走廊。”
王藏龙哈哈大笑,但笑的人毕竟只有少数几个。
“他不是认真的吧?”王藏龙悄声问罗超。
“不可能。”罗超朝邓力多皱起眉头说,“奇怪的是凡不准许我们去的地方,他通常都说明原因,比如后山林子里有许多危险的灵兽,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我想他至少该对我们这些级长讲清楚。”
“现在,在大家就寝之前,让我们一起来唱校训!”邓力多大声说。
王藏龙发现其他老师的笑容似乎都僵住了。
邓力多将手轻轻一抬,袖中飞出一道青光,在大殿上空缓缓铺开,化作一幅水墨长卷,上面浮现出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每人选择自己喜欢的调子。”邓力多说,“预备——起!”
于是全体师生放声高唱起来:
四象初开,天地玄黄,吾辈问道于此堂。
不论来处,不问过往,但求本心永不忘。
青龙在东,其势昂昂,
白虎在西,威震八方。
朱雀在南,灵光万丈,
玄武在北,厚德无疆。
大家七零八落地唱完了这首院训。只有罗德和罗智仍拖长着调子,用一种唱白事儿的哭腔继续哼哼。邓力多用袖子为他们俩指挥了最后几个小节,等他们唱完,他的掌声最响亮。
“你还真别说,唱的真好,我觉得我早晚用得着!”他揩了揩眼角,“你俩这也算是多了门儿手艺,回头跟家里边多练练,走到哪儿包管饿不住。好了,马上到了就寝的时候了,大家回宿舍休息去吧。”
青龙学院的一年级新生跟着罗超,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出太清宫,登上青石楼梯。王藏龙的两腿又沉的走不动了,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太累,而且吃得太饱。他实在太困了,因此当廊道两旁的画像上的人在他们经过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当罗超两次带领他们穿过藏在壁画和帷幔后边的暗门时,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吃惊。他们哈欠连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又爬了许多楼梯。王藏龙正在纳闷,不知他们还要走多久,这时,前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们前边,一捆扫帚在半空中飘荡,罗超距后面的人仅一步之遥,于是后面的人都纷纷朝他扑倒下去。
“估计又是那两个家伙。”罗超小声对一年级新生说,“俩专门喜欢捣乱的货。”他又抬高嗓门,“精细鬼伶俐虫!是不是你俩?”
回答他的是响亮、刺耳、像老鼠吱吱叫的声音。
“你俩是要我去找血人老巴吗?”
噗的一声,突然冒出一个两个鬼魂,一个胖一个瘦,精细鬼长得又矮又胖,圆脸蛋,皮肤黄黄的,眼睛不大却睁得圆圆的,头顶上还扎着一撮小辫子,穿着橘红色的短褂。伶俐虫则又瘦又高,尖下巴,细眉毛细眼睛,头顶梳着一根细长的马尾,盘腿在半空中飘荡,双手牢牢抓着那捆扫帚。
“嘿嘿嘿!”精细鬼咯咯地奸笑,“原来是讨厌的一年级的小崽子们啊!太好玩了!”
“对呀对呀,每年都有新乐子来,哈哈”
他俩突然朝他们猛扑过来。他们一下子惊呆了。
“滚远点,不然我去告诉血人老巴,我不跟你们闹着玩!”罗超大吼道。
只见两鬼,大笑一声,把扫把往天上一扔,随机转过身往地下一钻——不见了。扫帚正好砸在那威头上。他们听见他在底下穿行时带起的噗噗声响,一路远去。
“你们得防着他点儿。”罗超说,领着大家继续朝前走,“血人老巴是唯一能降住他俩的,他连我们这些级长的话都听不进去。我们到了。”
廊尽头,一尊石像静静立在墙边。
那是一尊半人多高的石像,雕的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身穿一身粉色的宫装,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一把团扇搭在膝盖上。她的脸圆圆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打量来人。
罗超走上前,对着石像拱了拱手。
“口令?”石像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龙胆草。”罗超说。
石像的眼睛睁开了,上下打量了罗超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一群新生。
“哟,今年新来的不少啊。”石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行,进去吧。”
话音刚落,石像连同它身后的墙壁突然开始虚化,仿佛变成了一层水波般的薄膜。透过薄膜,能看见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进去吧。”罗超说,一步跨了进去,整个人消失在薄膜中。
那威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摸,手指陷了进去,吓得他一缩。贺敏白了他一眼,大大方方走了进去。小六儿推了王藏龙一把:“走啊。”
王藏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里一冲——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站在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里。四周摆满了蒲团和矮几,墙上挂着历代高功的画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几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头顶是穹顶,绘着青龙星宿图,星光盈盈。
这才是真正的青龙学院静修室。
“这是……?”王藏龙回头一看,身后是一堵实实在在的石墙,石像不见了,入口也消失了。
“那是守门石像,咱们青龙学院的门户。”罗超说,“它叫胖娘娘,在这守了少说几百年了。记住了,咱青龙学院的进门口令每月换一次,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答错的话——她倒不会怎么着你,就是会把你堵在门口,让你在外头冻上一夜。”
那威还在摸那堵墙,满脸后怕。
罗超指引女同学们进一扇门,去往她们的寝舍,然后再带男生们走进另一道门。在一部螺旋形的楼梯顶上——他们显然是在一座塔里——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五张木榻,垂挂着青色的布幔。他们的箱子早已送了上来。他们已精疲力竭,不想再多说话,一个个换上寝衣就倒下睡了。
“今天的席面太丰盛了,是吧?”小六儿隔着布幔对王藏龙小声说,“走开,小灰!它在啃我的被角呢。”
王藏龙本想问小六儿吃没吃驴打滚,可没等开口就睡着了。
也许是王藏龙吃得过饱的缘故,他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他脖子上围着齐落老师的那条围巾,那围巾一个劲地絮絮叨叨,对他说,应当立刻转到白虎学院去,因为那是命中注定的。王藏龙告诉围巾他不想去白虎学院;围巾变得越来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眉梢那道伤疤阵阵发痛——他在挣扎的时候,马二福在一旁看着他,哈哈大笑;接着马二福变成了鹰钩鼻老师石内璞;石内璞的笑声更响,也更冷了——只见一道惨白的寒光突然一闪——
王藏龙惊醒了,一身冷汗,不停地发抖。他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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