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又是捶门声。
李大力惊醒了。“什么动静?”他迷迷糊糊地说。
他们背后又是哗啦一声响。李思德抱着一支上海工字气步枪,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那是他早年打麻雀用的,保养的很好,他伸手撅开枪管,塞进去一发铅弹,速度太快差点夹着手,不过这时候他也来不及管自己手疼不疼了。
“谁搁门外面呢?”他喊道,声音都劈了,“我警告你哈——我手里可有枪!”
外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咔嚓!
门从合页上脱落下来,震耳欲聋的哗啦一声,门板摔在地板上。
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
他的脸几乎完全被蓬乱的长发和纠结的浓密胡须掩盖了,但你仍能看见他那对像黑甲虫似的眼睛在头发下面闪闪发光。他弓着腰才能勉强挤进门框,脑袋几乎蹭到门楣——即便如此,他还是得侧着身子才能进来。
李大力尖叫起来。
“别叫唤!”那巨人瓮声瓮气地说,然后弯腰拾起门板,轻而易举地就把门装回到了门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屋里吓傻的一家子。
“能给咱来杯热茶吗?”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桶里发出来的,“走这么一趟可真不容易……这破湖,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我把船划过来差点没翻……”
他大步走到李大力躺的那条破沙发跟前,李大力坐在那里,嘴张着,像一条快渴死的鱼。
“喂,让点儿地方吧,傻大个儿。”巨人说。
李大力尖叫着跳起来,连滚带爬躲到他妈身后。付红霞吓得蹲在李思德背后,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织完的毛衣针。
巨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那沙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整个塌下去半截。
“这就是藏龙吧?”巨人说。
王藏龙从墙角站起来,抬头看着那张凶狠、粗野、面貌不清的脸。巨人那对甲壳虫似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上次见你,你还跟个小猫儿似的。”巨人说,“你长得像你爸。眼睛可像你妈。”
李思德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
“我让你马上离开,你听见没!”他说,“你这是私闯民宅!这是,这是,我手里可有枪,上了膛的!”
“哦,你消停会儿吧,李老师。”巨人说。他隔着塌了一半的沙发,伸手把李思德手里的气步枪拿过来——跟拿根筷子似的——轻轻一撅,枪管就弯了。他把打了结的枪扔到墙角,仿佛那玩意儿是塑料做的。
李思德又发出一声怪叫,像一只被人踩了的老鼠。
巨人不再理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李思德夫妇,低头看着王藏龙。
“不管怎么说——藏龙,”他说,“祝你生日快乐。今儿个是你十一岁生日,对吧?我这里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路上压了一下,不过味道应该还是一样的。”
他从黑色外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稍稍有些压扁的纸盒子,递给王藏龙。
王藏龙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老式蛋糕——鸡蛋糕的那种,表面烤得有些发黄,卖相不太好看,但闻着特别香。上边用歪歪扭扭的红色糖浆写着:祝藏龙生日快乐。
王藏龙抬起头看着这个巨人。他本来想道谢,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你是谁?”
巨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闷雷滚过。
“哎呀,还没自我介绍呢。”他说,“我叫鲁海歌。圈子里的人都叫我海歌。工作是——”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表述,“四象学校的掌库人,主要就是给邓主任跑跑腿拿拿东西,管管林子里的那些事儿,有时候也帮着接送个孩子啥的。”
他伸出一只巨手,握住了王藏龙的整只胳膊。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得像要把人捏碎,但又小心翼翼。
“对了,茶怎么样了?”他搓着手说,目光落到空空的炉子上——那上头只有李思德烧水泡面用的一个破铝锅,“如果有茶,在遇到比你强的人你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沏壶高的——这是邓主任教我的。老规矩了。”
他哼了一声,朝那堆快灭的柴火堆弯下腰。谁也没看见他做了什么,但当他退回来的时候,那堆柴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破屋里顿时暖和了,火光摇曳,把墙上脱落的墙皮照得忽明忽暗。
巨人又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沙发又呻吟了一声——开始从他的外衣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一把铜壶、一包香肠、一把火钳、一个茶壶、几个搪瓷缸子,还有一瓶白酒。
他拧开白酒瓶盖,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烧水、烤香肠。不一会儿,小屋里就充满了烤肉的香味和滋滋的响声。
在巨人忙活的时候,谁也没敢出声。
但当他把第一批烤好的六根粗粗的、油汪汪的、烤得微微焦的香肠从火钳上拿下来时,李大力的眼睛直了,喉结上下滚动。
“不准碰。”李思德压低声音说。
巨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把香肠递给王藏龙:“吃吧,小子。看你瘦的,跟个麻秆儿似的。”
王藏龙早就饿坏了。这一天一夜,他就吃了早上那碗方便面。他接过香肠,咬了一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他始终无法把目光从巨人身上移开。
最后,他看不会有人出来解释什么,于是鼓起勇气问:“对不起,可我真的还是不知道……你是谁?那些信是你寄的吗?”
巨人喝下一大口茶,用手背抹了抹嘴。
“就叫我海歌吧,”他说,“大伙都这么叫我。我刚才说了,我给邓主任跑腿。那些信嘛——对,是我寄的。准确地说,是我托人寄的。那帮送信的跑了好几天,愣是没找到你们。最后还是在火车站,有人看见你们开车往这个方向来了,我寻思着你们八成是往岛上躲了。”
“邓主任?”王藏龙问,“那是谁?”
海歌显得很震惊。“你不知道邓主任?你不会连四象学校都不知道吧”
“对不起……”王藏龙连忙说。
“对不起?”海歌吼起来,调过头瞪着李思德夫妇——他们俩吓得贴紧了墙,“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们!我知道你没收到信,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天哪!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吗?”
“他们……”王藏龙说,“他们不是出车祸没的吗?”
海歌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一回他脑袋直接撞到了天花板的横梁上,撞下一片灰。但他顾不上疼,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思德。
“车祸?!”他咆哮道,每一个字都因愤怒而颤抖,“你就从来没告诉过他?没告诉他邓主任留的那封信里写的什么?我当时就在场!我亲眼看见邓主任把孩子交给你们的!李老师,这么多年你就一直瞒着他?”
“瞒着什么不让我知道?”王藏龙急不可耐地问。
“住嘴!不准说!”李思德惊慌失措地大喊。
付红霞在旁边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尖着嗓子补了一句:“我们收养他的时候就发过誓,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他!那些——那些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海歌怒极反笑。他转过头看着王藏龙,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藏龙,你爸妈不是什么车祸没的。他们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那东西——叫伥鬼王。十年前的中元节前夜,他去了你们家。你爸妈……他们为了保护你,跟伥鬼王拼了命。”
小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湖上的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他们……”海歌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眶有些发红,“他们不是第一个。那些年,伥鬼王害死了很多人。马会计两口子,老张家的双胞胎,还有街东边开杂货铺的彭家三口……都是圈子里的老人,都是好人。你爸妈走的时候,我就在现场。那天晚上,是我跟邓主任一起去把你接出来的。你当时裹在一床毯子里,还在哭。”
他指了指王藏龙的眉梢。
“这道疤,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王藏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月牙形的伤疤。他一直以为那是出车祸留下的——付红霞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个伥鬼王呢?”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不见了。”海歌说,“就在要杀你的那天晚上,他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躲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厉害,杀了那么多人,偏偏在你身上栽了跟头。那晚肯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的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把他给毁了。”
他顿了顿,用那种低沉而郑重的声音说:
“你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活下来的人,藏龙。你是咱们圈子里的幸运儿。”
王藏龙愣住了。他看着海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被李大力打得不敢还手的手,这双瘦弱得像麻秆儿一样的手。
“可是我……”他说,“我怎么可能……如果我真是什么圈子里的,那为什么李大力打我我不敢还手?为什么他把我关在阳台上我没办法?为什么——”
“你害怕或生气的时候,就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儿吗?”海歌打断他。
王藏龙张了张嘴,突然愣住了。
头发。每次剪完第二天又长回来的头发。
鸡毛掸子。那支飞进天花板再也没下来的鸡毛掸子。
还有动物园那次——那只老虎,他分明听见它在说话。
他看着海歌,发现海歌正朝他微笑。
“明白了吧?”海歌说,“你不是什么普通人。你是王镇江和付白霜的儿子——他们当年在圈子里,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李思德突然从墙角冲出来,脸涨得通红。
“他不会去的!”他喊道,“我们养了他十年,供他吃供他穿,现在好不容易等他上了技校,学了手艺就可以赚钱报答我们了,我才不会轻易放他走!”
“你闭嘴!”海歌猛地转过头,怒视着李思德。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小屋填满了。李思德吓得往后退,贴紧了墙。
“你——你要干什么!”李思德声音都变了。
海歌没理他,低头从外衣内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那是一把破旧的登山杖,把手已经爆浆,杖身上布满了划痕,杖底的位置用金属包了一层防滑头,看着也不怎么防滑的样子。但当他握住那把登山杖的时候,整个人突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气势。
“我警告你,李老师,”他说,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我警告你……你敢再说一个字——”
李思德看着他手里那把登山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莫名地不敢动弹了。他贴着墙,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海歌这才收起登山杖,坐回到那塌了半截的沙发上,大口喘着气。他转头看着王藏龙,眼神又变得温和起来。
“别理他。”他说,“你接着说你的。”
王藏龙却没接话,而是盯着他手里那把看起来很旧的登山杖。
“海歌,”他问,“你为什么……不能用那些东西,法器什么的?我是说,如果你也是圈子里的人,为什么还要用这把登山杖?”
海歌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登山杖,苦笑起来。
“你看出来了?”他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自己也在四象书院上过学。但是……三年级的时候,被开除了。”
“为什么?”
海歌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他们把我的法器没收了,其他的东西也收了。按规矩,我是不能再使那些能力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破旧登山杖,“也就这么个玩意儿,还是邓主任给我留下的。只有在办正事的时候——比如来找你、给你送信——才许我用一点儿。这也是我当初抢着接这活儿的原因之一。”
“那邓主任为什么不让你用?”
“因为……嗐,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海歌站起来,那旧沙发彻底散架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递给王藏龙。
“这是邓主任让我带给你的。本来该十年前就给你看,但你姨夫他们……”
王藏龙接过信,拆开。
王藏龙同学:
我们愉快地通知你,你已被四象学校录取。书院将于九月一日开学,请于八月三十一日前携带本通知书及所需物品,前往四象学校报道,如有特殊情况无法按时到校,请提前安排信鸽送出书面情况说明。
随信附上所需物品清单:
请注意:学校地处特殊位置,普通交通工具无法到达。请务必按上述时间地点集合,届时将有专人接引。
如有疑问,可咨询接引人。
四象学校教务处
阿依古丽·买买格·热依木
王藏龙把信读了两遍,小心地叠好,塞进书包里。他抬起头,看着海歌。
“我想去。”他说。
海歌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才对嘛,”他说,“这才像王振江的儿子。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王藏龙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海歌说,“邓主任让我来就是接你的。信你也收到了,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没?”
王藏龙低头看看自己——他浑身上下就一套旧衣服,连件换洗的都没有。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那还是付红霞扔给他的,里面装着他那支歪了笔尖的钢笔和缺了角的铅笔盒,还有刚收好的信。
“行了。”他说。
李思德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冲上前想拦,但海歌只伸出一只胳膊,轻轻一拨,李思德就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李老师,”海歌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莫名地有分量,“这孩子是王镇江的儿子。他爸妈为了保护他,把命都搭上了。他们可是我们的英雄,对于英雄的孩子,如果被欺负了,或者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你猜会有什么结果?”
说完,他一把抱起王藏龙——那动作轻得像抱一团棉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李思德爬起来想追,但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付红霞这才敢出声:“老李……这……这可咋整?”
李思德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外。
李大力突然“哎呦”一声,捂住了屁股。
付红霞低头一看,尖叫起来——李大力的裤子后面鼓起一个包,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这是咋回事?!”她惊慌地想伸手去摸,李大力疼得直蹦,哇哇乱叫。
雾里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藏龙坐在船头,回头望去,小岛已经隐没在夜色,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抱紧怀里的旧书包,抬头问海歌:“我们要去哪儿?”
“先去给你买东西,”海歌说,桨在他手里像根牙签似的划动着,“明天一早就进城给你买。”
“买东西?”
“信上不是写了嘛,日常衣物、个人法器啥的。”海歌咧开嘴笑了,“你现在就一个破书包,以后上学生活啥的需要的东西多了,你不能指望学校给你全包了把,”
王藏龙一愣,心下一沉:“还要买东西啊?”
海歌手里划着船盯着远处,没有注意到藏龙的表情。
王藏龙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湖岸,突然问:“海歌,那个伥鬼王……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海歌划桨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没人知道。但你不用怕——你有你爸妈的血脉,还有整个学校给你撑腰。再说了,”他回过头,冲王藏龙挤挤眼睛,“不是还有我呢嘛。”
王藏龙没说话,但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船在雾里划了不知多久,终于靠岸了。不是来时的那个码头,而是一片荒凉的滩涂,芦苇比人还高。
海歌把船拖上岸,把王藏龙放到地上,然后开始在他那些深不见底的口袋里翻找。王藏龙裹着那件厚呢外衣,好奇地看着。
“找什么呢?”
“找住的地方。”海歌头也不抬,掏出一串钥匙、一块吃了两口的蛋糕、几根麻绳……最后终于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巴掌大小,捏起来软塌塌的。
他蹲下来,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
王藏龙凑近看,那是一株植物——或者说,是一株看起来像植物的东西。巴掌大小,根须齐全,茎叶蜷缩成一团,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枯了,又像是在睡觉。
“这是啥?”
“行军屋。”海歌说着,用手指在滩涂上挖了个坑,把那团植物埋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茎。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水,小心翼翼地往根部的土上浇了一圈。
“退后点。”他说。
王藏龙退了两步。
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要开口问,脚下的地面突然轻轻震动起来。那株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抽枝、发芽、生长——根须扎进土里,茎秆向上蹿升,枝叶向四周伸展,像有人在放快镜头。
不到一分钟,一座小木屋就立在了他们面前。
不是那种随便搭的棚子——是真正的木屋,有墙有顶有窗户有烟囱,木头的颜色是新长出来的浅黄色,还带着植物的清香。门框上甚至长出了两朵小蘑菇,
王藏龙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是啥?”
“行军屋。”海歌拍拍手上的土,得意洋洋,“出门在外用的。收起来就巴掌大一株,找个地方埋了浇点水,一会儿就长成屋子。方便得很。”
他推开门,里面居然不是空的——有一张床,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个炉子,炉子上还坐着一把水壶。墙壁是活的,能看见细细的纹路,像是木头的纹理在缓缓流动。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个花盆,里面种的正是刚才的那珠植物。
王藏龙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忽然问:“海歌,你们圈子里的人……出门都带这个?”
海歌正在往门里挤——他太胖了,侧着身子才能进去——闻言摇摇头:“那倒不是。在野外给自己弄个休息的地方,基本是人人都能做到,只是我不一样。”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但没散架,“我不是不被允许用那些能力嘛,就只能靠这些玩意儿了。再说了……”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还挺喜欢这屋子的。种下去就长出来,收起来背着就走。你看这木头,这窗户,这烟囱——多好。比那些冷冰冰的法术有人味儿。”
王藏龙爬上床,摸了摸被子——是软的,有褥子有被子,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那株植物……”他问,“还能再用吗?”
“当然能。”海歌说,“看到那个花盆没有,用完之后把行军屋的根收起来,保存好就行。主要是这个水——”他指了指玻璃瓶,“专门调的,没有那个它不长。想学吗?嘿嘿,回头我教你。”
他打了个哈欠,往桌上一趴:“睡吧。天亮我叫你。”
王藏龙躺下来,盖好被子。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芦苇在风里沙沙响,还有墙壁里若有若无的、像树木生长一样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用植物长成的屋子,比他在阳台住了十年的那个地方,更像一个家。
他往桌上一趴:“睡吧。天亮我叫你。”
王藏龙躺下来,盖好被子。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芦苇在风里沙沙响,还有海歌轻微的呼噜声——他已经睡着了。
可王藏龙睡不着。
“海歌?”他轻声喊。
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嗯?”
“我爸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啊,”海歌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低沉而温柔,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他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只要掐指一算没什么能瞒的过他的。你妈……”他顿了顿,“你妈做饭特别好吃。有一回我去你家,她给我包饺子,我一个人吃了五盘。”
王藏龙没说话,但眼眶热了。
“他们一定很爱我吧?”
“废话。”海歌说,“不然干嘛拼了命也要护着你?”
王藏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又问:“海歌,你睡着了吗?”
“没呢。”
“那个伥鬼王……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海歌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王藏龙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接着床板一沉——海歌坐到他旁边来了。
“藏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他来不来,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一只大手落在王藏龙头上,轻轻揉了揉。
“睡吧。”
王藏龙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火光,有笑声,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包饺子,还有一个男人抱着他,指着月亮说“藏龙你看,那是你名字里的龙”。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海歌不在屋里,但门开着,外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藏龙爬起来,走到门口。
海歌蹲在门外,面前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旁边一只灰色的信鸽正歪着头看他。
“醒了?”海歌头也不抬,“过来喝粥。玉米的,我加了点肉干。”
王藏龙走过去,那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屋檐上,继续歪着头看他。
“那是你养的?”
“嗯,叫灰脖子。”海歌盛了一碗粥递给他,“昨晚上让它给邓校长报了个信,说你接到了。对了——”他抬起头,“邓主任让我告诉你,他好多年前就不当主任了,现在是校长。但我叫习惯了,改不过来。你以后见了可别叫错。”
王藏龙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是香,肉干有嚼劲。
“海歌,”他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进城。”海歌自己也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地喝,“先去你买东西——信上写的那些,一样都不能少。”
他喝完粥,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吧,把屋子收起来,咱们该上路了。”
王藏龙看着那座小木屋,忽然有点舍不得。
海歌走到花盆旁边,把里面的根茎往外一拉——那屋子就开始抖动,然后突然一震,像一阵雾气一下消散了。海歌把行军屋的根放进口袋揣回身上,回头冲王藏龙咧嘴一笑。
“以后有机会,也给你弄一个。”
太阳升起来了。芦苇荡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王藏龙跟着海歌往前走。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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