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藏龙庆幸学校已经放假了。可是他仍然逃脱不了李大力那一帮朋友的追打。很显然李大力是最胖最蠢的那个,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做了头。他们似乎把追着王藏龙打当成了他们最喜欢的活动。
这就是为什么王藏龙尽可能地长时间在外头闲逛,一心盼望着假期早日结束的原因了。那样他可能还能看到一线生机。九月份到来的时候,王藏龙就要去上技校了,这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不用和李大力呆在一块。李大力去了李思德的母校,市重点育才中学。王藏龙则去了市里的第二职业技术学校。李大力因此常常取笑王藏龙。
“技校的学生第一天就会拿你的的头练手,给你弄个“时兴”的发型。”他告诉王藏龙,“怎么样,你想现在去卫生间自己先练习一下吗?”
“不用了。”王藏龙说,“我再时兴的的发型也比西瓜上面套个丝袜强。”
说完他拔腿就跑——万一李大力听出其中的意思他就惨了。
七月份里的一天,付红霞带李大力去百货大楼买他的新书包和文具,把王藏龙留在了费大姐那里。费大姐显得没有平时那么坏。原来是她被院子里那只野猫绊倒摔坏了腿,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有精神了。
她让王藏龙看电视,并且给了他一块好像放了好几天的桃酥。
那天晚上,李大力拿着他那崭新的书包在客厅里展示。育才中学的书包是墨绿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还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试着新买的文具盒——双层铁皮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
当李思德看着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的李大力时,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候。付红霞则喜极而泣,说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大力已经长成这样一个翩翩少年了。王藏龙则尽量不让自己出声,他因为要憋住不笑已经憋到两根胁骨都快断掉了。
等大力展示完了回屋睡觉,付红霞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塑料袋,扔到王藏龙面前。
“给你的。”
王藏龙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帆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背带上有两道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缝过的。还有一支钢笔,笔杆上印着“XX会议纪念”的字样,锈迹斑斑的笔尖歪了一点点,以及一个缺了角的铁皮铅笔盒,盒盖上印着的图案已经磨得认不出来了。
“都是你姨夫单位发的,没人用,放着也是放着。”付红霞说,“开学你就带这些。技校的孩子都用不着多好的东西,浪费那个钱干啥。”
王藏龙点点头。他早就习惯了。
他拿着那个旧书包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不是“李大力”三个字。他没问这是谁的,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天晚上,他把那支歪了笔尖的钢笔拧开看了看,墨囊是干的,吸水管也裂了。他把笔收好,心想开学前得去学校捡几根别人扔掉的圆珠笔芯——上学期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王藏龙正准备去厨房吃早饭时,突然听到信箱咔嗒一声响,伴有信落在门垫上的声音。
“大力,去拿信。”李思德在报纸后说。
“让王藏龙去拿。”
“那王藏龙去拿吧。”
“还是大力去拿吧。”
“大力,拿水枪滋他一下。”
王藏龙为躲开李大力的水枪跑去拿信了。一共有三封——一封是李思德妹妹寄来的明信片,她正在北戴河度假;还有一个灰色的信封,看上去像一张工资单;最后一封是给王藏龙的信。
王藏龙拿起来看,他的心像一根橡皮筋一样绷得弹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给他写过信。会是谁呢?他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亲人——他也从来不去图书馆,不会收到催书单。但是那封信确实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奉天市北三西路12号阳台王藏龙收。
信封又重又厚,估计是用很讲究的纸写的。用来写地址的墨水是一种奇怪的墨绿色,而且整封信没有邮票,邮戳上盖的也不是普通的邮局印章,而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
他正想拆开,厨房里传来李思德的喊声:“快点啊,你在干什么?拆信里面的炸弹吗?”
他自己先被自己开的这个玩笑逗乐了。
王藏龙回到厨房,把工资单和明信片递给李思德,自己坐下来慢慢地开始拆那封信。
李思德飞快地看完工资单,不耐烦地把它甩在明信片上面。
“你姑生病了。”他跟付红霞说,“说是吃海货吃坏了。”
“爸,”李大力突然叫道,“王藏龙居然有信收!”
王藏龙正准备打开那封用厚纸写的信。李思德一把从他手中抢了过去。
“这是我的信。”王藏龙试着把它抢回来。
“谁会写信给你呢?”李思德冷笑着说,并且用一只手把信打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由红转白,比墙上的石灰还白。他愣住了。不久,他的脸色变成像放久了的粥的灰白色。
“红——红霞。”他喘着粗气说。
李大力想抢那封信去看,但是李思德把信举得高高的不让他抓到。付红霞好奇地拿过去只读了一行字,她就好像要昏过去了一样。她抓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一阵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老李!我的天哪——老李!”
他们面面相觑,好像忘记了还有王藏龙和李大力在这间房子里。李大力可不习惯被人忽视。他用水枪朝李思德脑袋上滋了一下。
“我要看那封信。”他大声地说。
“我也要看。”王藏龙万分焦急地说,“它毕竟是我的信啊。”
“你们俩个扯犊子给我滚出去。”李思德呵斥道,又把信塞回了信封。
王藏龙不肯动。
“把信还给我!”他大叫。
“给我看!”李大力也来凑热闹。
“滚蛋!”李思德发脾气了。他抓住王藏龙和李大力,几乎是把他们丢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厨房门。王藏龙和李大力马上为争夺钥匙孔旁的位置展开了一场激烈而又无声的争斗——李大力用屁股使劲拱他,王藏龙则用胳膊肘顶回去。
“老李,”付红霞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看这个地址——他们咋知道他睡在阳台?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人一直盯着咱们家?”
“盯着——监视——很有可能。”李思德压低声音嘀咕着。
“那咱们咋办,老李?咱应该写个回信吗?告诉他们咱们不想——”
王藏龙可以看见李思德的黑皮鞋在厨房里踱来踱去。
“不行,”他终于开口了,“咱不写回信。如果他们得不到回音……对,这就这么整……咱啥也不用干……”
“可是——”
“没啥可是的,,咱不能让这东西留在这屋里!咱不是发过誓,收养他的时候就说过,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鬼,啊仙儿的影响咱家吗?”
当天晚上,在李思德下班后,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走到阳台这边来找王藏龙。
“我的信呢?”李思德一推开阳台门王藏龙就问道,“谁写来的?”
“不知道。是送错了。”李思德简短地解释,“扔灶台里烧了。”
“没送错。”王藏龙生气地说,“要不他怎么知道我住在阳台?”
“闭嘴!”李思德尖叫道。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看得出来非常勉强。
“那个,藏龙,关于这问题。我和你大姨考虑过了……阳台确实是小了一点……我们觉得可以让你搬到大力的第二间屋去。”
“为啥?”王藏龙问。
“没有为啥!对你好你还那么多意见?别不知好歹哈。”李思德打断了他,“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过来!”
李思德家一共有三间卧室——一间是李思德两口子住的,一间是李大力住的,还有一间本来是给客人住的(通常是李思德的妹妹),后来堆满了李大力的玩具,就成了他的“玩具屋”。
王藏龙只用了一趟就把阳台上的所有东西搬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一床薄被子,一个用铁丝缠着镜腿的旧眼镜,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那支歪了笔尖的钢笔和缺了角的铅笔盒。
他坐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东西。几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破的——李大力玩过一个月就扔了的变形金刚,缺了一条腿;角落里扔着一台塑料的小电视机,据说是李大力小时候发脾气砸坏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空鸟笼,听说是养过一只鹦鹉,后来被李大力拿去跟同学换了把玩具枪,那枪的枪管已经弯了,丢在架子上。
窗台上堆着几本书,是李大力早就看不上的小人书,书皮都卷边了。这是整间屋子唯一让王藏龙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楼下传来李大力训斥他妈妈的声音:“凭啥让他住那屋!那是我的屋!我的!让他滚回阳台上去!”
王藏龙叹了口气,倒在床上。昨天他为了能住上屋子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今天,他宁愿回他的阳台,只要能把那封信还给他就行。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李大力太憋屈了——不管他怎样嚷嚷,怎样用他的水枪滋他爸,故意装病也好,踢他妈妈也好,甚至把他自己的作业本从窗户扔下去,都没法要回那间屋子。王藏龙则在想着昨天的这个时候,要是自己在楼下的时候就把信拆了就好了。付红霞和李思德则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
邮件又来的时候,李思德为了从表面上对王藏龙好一点,叫李大力下去拿信。
他们听到李大力一边下楼一边用水枪滋经过的墙壁。紧接着只听一声大喊:“又来一封信了!奉天市北三西路12号302室搬到卧室住的王藏龙收!”
差点要叫出声的李思德唰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跑下楼,王藏龙紧跟在后面。
李思德几乎把李大力推了个跟头才从他手上抢回那封信,因为王藏龙从他后面卡住了他的脖子。在这场混战中,水枪滋得到处都是,最后是李思德先站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手中紧紧抓着王藏龙的信。
“滚回阳台去——,不是,我是说,回你屋去!”他气喘吁吁地对王藏龙说,“大力,你也回屋。”
王藏龙在他新房间里走来走去。有人知道他搬出了阳台,而且他们好像还知道他没收到第一封信。这意味着他们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确定不能再让他们得逞了。他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早上六点,修好的闹钟响起来。王藏龙迅速地把它按掉,悄悄地穿上衣服。千万不能把李思德一家吵醒。他连灯都没开便偷偷地下了楼。
他打算在这儿等邮递员来,这样他就可以拿到给他的信了。当他蹑手蹑脚地从过道往前门走过去的时候,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哎哟我去!”
王藏龙被吓得跳了起来——他踩到了门垫上一件又大又软的东西——还是活的。
楼上的灯亮了。王藏龙惊奇地发现刚才那个又大又软的东西居然是李思德的脸。
李思德为了防止王藏龙早起拿信,居然在门口用躺椅睡了一夜!他冲着王藏龙喊叫了快半个小时,然后叫他去冲杯茶。王藏龙垂头丧气地进了厨房。当他回来的时候,邮件已经到了,正放在李思德的膝盖上。王藏龙可以看见三封信都是用同样的墨绿色墨水写的。
“我想——”没等他说完,李思德已经当着他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
李思德那天没去上班。他在家准备把信箱口钉死。
“看着吧,”他含着一口钉子对付红霞说,“如果他们寄不到就会放弃的。”
“我咋觉得没那么简单啊,老李。”
“嗐,这些人想法怪得很,红霞,他们不跟咱们正常人脑子不一样。”李思德一边说一边准备把付红霞刚递给他的发糕当锤子去敲钉子。
星期五那天,至少有十二封信是寄给王藏龙的。因为它们塞不进信箱,被从门底下和门缝里塞了进来,还有几封是从阳台的窗户缝塞进来的。
李思德又没去上班。把所有的信都烧掉后,他拿出锤子和钉子把前门后门所有的缝都钉死了,这样没人能出得去。他一边钉一边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而且一听到点动静就一激灵。
到了星期六,事情的发展完全失去了控制。二十四封给王藏龙的信出现在房子里。
它们是被卷起来分别藏在二十四只鸡蛋里,由送牛奶的人从卧室窗口递给付红霞的。李思德怒气冲冲地要给邮局和牛奶场打电话找人投诉,付红霞在旁边一把抢过那堆信,直接塞扔进垃圾桶里,又踩了几脚,生怕压不实。
“到底是谁这么想跟你说话呢?”李大力难得好奇地问王藏龙。
星期天早上,李思德终于可以坐在桌旁吃早餐了。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但是非常开心。
“今儿个一封信都没有。”他开心得把该抹馒头上的腐乳往报纸上抹,“今儿个那些倒霉信一封都没有——”
正说着,厨房的烟囱突然“飕飕”作响,接着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正砸他后脑勺上。再下来,三四十封信像子弹一样从烟囱里飞了下来。李思德一家吓得四散躲开,王藏龙趁机跳起来抓到了一封——
“出去!给我滚出去!”
李思德把王藏龙拦腰抱起扔进了客厅。付红霞和李大力抱着脑袋跑出厨房,李思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他们还能听见那些信通过烟囱掉在墙上和地板上的声音。
“就这么办吧,”李思德一边揪下一撮胡子一边尽量平复语气,“我告诉你们啊,五分钟之内收拾好东西,咱必须离开这疙瘩。就带几件衣裳,别跟我讲条件!”
他看上去十分可怕,胡子揪掉了一半,于是没人敢吭声。十分钟以后,他们拆掉被打死的门,坐进车里,往公路上开去。李大力在后座上哭叽尿嚎的,因为他爸嫌他磨蹭揍了他脑袋——刚才李大力还寻思把他那台电视、录像机和游戏机都塞进旅行袋里。
他们不停地朝前开,付红霞都不敢问要去哪儿。李思德时不时来个急转弯,或者朝相反方向开上好一阵子。
“甩掉他们……甩掉那帮人……”李思德自言自语。
一整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到天黑的时候,李大力开始号啕大哭,他这辈子都没遭过这罪——饿够呛,错过四五个电视节目,游戏机也一直没得玩。
最后李思德跑到了郊外,把车停在一家破破烂烂的旅馆门口。李大力和王藏龙住一个双人间。床单潮乎乎的发霉了,但李大力倒头就着。王藏龙睡不着,坐在窗台上盯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车出神。
第二天早上,早餐是小米粥、煮鸡蛋、花卷、拌海带丝和一碟腐乳。李大力扒拉两口就开始挑:“咋没有肉呢?”
付红霞横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谁家大早起来吃肉的,跟你爹一个德行。”
正吃着,旅馆老板娘路过桌子旁边。
“打听一下啊,你们这儿谁叫王藏龙的呀?前台收到好些给他的信。”
她把信举起来,上面用墨绿色墨水写着:奉天市郊区铁路旅馆李思德家住的房间王藏龙收。
王藏龙伸手就够,李思德一把给他手摁住了。老板娘在旁边干瞪眼看着。
“都给我吧。”李思德麻溜起身,跟着老板娘出了餐厅。
“当家的,要不咱回家得了?”几个小时后,付红霞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李思德跟听不见似的,没人知道他在找啥。他开车进了一片老林子,下车瞅了瞅,摇摇头,又上车继续开。同样的事儿还发生在农田地头、吊桥中间、大楼附近的停车场。
“我爸是不是撞客了?”那天下午李大力迟钝地问他妈。
李思德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把他们锁车里,自己进去了。过了半天才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又像是自己都不敢信。
“找着了,”他上车说,“这回他们指定找不着咱们。”
他开车绕着湖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停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船底还漏着水。
“下来下来,上船。”
付红霞站在湖边,脸都绿了:“李思德,你疯了?这大冷天的你让我坐这个?”
“别磨叽,快上!”李思德已经开始往外淘船里的水了。
“这是啥地方啊?”李大力问。
“你二姑父当年做生意赔了,在这湖心岛租了个破房子想搞啥农家乐,结果俩月来了没十个客人,房子到现在还空着。没人去,也没人管。”李思德说着,脸上竟然有了点得意,“我把钥匙找着了。”
船划了快半个钟头才到湖心岛。说是岛,其实就是一小块地皮,上面戳着一间水泥房子,门窗都破了,墙皮也掉了好几块,看着比公园门口的公共厕所还破。
屋里更瘆人,一股子发霉的味儿。窗户玻璃碎了两块,冷风呼呼往里灌。一共就俩屋,李思德在外屋地上找了块塑料布,把破窗户蒙上了。
“行了,就在这疙瘩待几天。”他拍拍手上的灰,“我把吃的带来了。”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壳箱子:火腿肠、方便面、午餐肉罐头、榨菜、饼干、一暖壶热水,还有几瓶汽水。
李大力眼睛亮了:“有方便面!我要吃!”
“晚上再说。”李思德把箱子放在墙角,“省着点吃,不知道得待几天。”
付红霞在屋里转了一圈,掀开盖家具的旧床单看了看,回头问李思德:“你姐夫当年咋想的?跑这破地方开农家乐,谁能来?”
“赔了呗。”李思德说,“后来就撂这了。”
“那咱得住几天?”
“一直住到那些送信的找不着咱为止。”
付红霞没再吭声,从兜里掏出毛线,开始织起毛衣来。
下起雨来,大雨点子砸在屋顶上。李大力小声哭起来。
“今儿个星期一。”跟他妈说,“晚上演《小龙人》,我要回家看电视。”
付红霞头都不抬:“找你爸说去,跟我磨叽有啥用。”
星期一,王藏龙忽然想起来——有李大力在他就知道今儿个星期几,李大力是个电视迷——那明天,星期二,就是他十一岁生日了。当然,过生日也没啥可高兴的,去年李思德两口子就送他一个衣服挂和李思德的旧袜子。可话说回来,十一岁生日也不是天天有啊。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李思德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捆干柴,在外屋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墙上脱落的墙皮,看着跟鬼屋似的。
“晚上吃方便面。”他把带来的小铝锅架在火上,倒了水。
李大力凑过来:“我要吃红烧牛肉的!”
“啥红烧牛肉,就一种。”李思德把面饼扔进锅里,“有的吃就不错了。”
付红霞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少了平时的精明劲儿,倒是多了点说不清的烦躁。
夜深了,暴风雨真的来了。浪拍着岸边的石头,破窗户在北风里嘚嘚瑟瑟。付红霞在另一屋找到了几条发霉的毯子,给李大力在一条破沙发上铺了个窝。她和李思德在外屋火堆边上睡。王藏龙只能在一个墙角找块稍微平乎的地方,分给他的毯子也是最薄最破的。
快半夜的时候,暴风雨越来越邪乎。王藏龙睡不着,冻得嘚嘚瑟瑟,在地上翻来覆去找舒服姿势。肚子里的方便面早消化没了。半夜,李大力的呼噜被雷声盖住了。沙发边上,李大力肥手腕子上那块夜光表清清楚楚告诉王藏龙——再过十分钟他就满十一岁了。
王藏龙躺地上,瞅着自己的生日一点点靠近,心里寻思着李思德两口子肯定不记得他生日,还有那个给他写信的人现在在哪儿。
还有五分钟。王藏龙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是别的什么声。
还有四分钟。没准儿现在李思德家已经堆满了信,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偷一两封看看。王藏龙瞎琢磨着。
还有三分钟。风雨声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还有两分钟。“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船靠岸的动静。
还有一分钟他就十一岁了。还有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九秒——
三——二——一——
“咣!咣!咣!”
整个破屋都颤了。王藏龙“噌”一下坐起来,盯着门口。
有人在外头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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