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四十八章 混进月临

  残月下的城池像头死去了一般,断壁在风里吱呀作响,每块碎石都浸着未干的血。   张简被粗铁链死死绑在月临江旁,额头的伤口糊住了眼,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早把原本的灰布染成了深褐。   他垂着头,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的活气,连指尖都没力气再动一下。   城墙缺口处,一抹瘦小的身影贴着砖缝滑了进来。阿竹把张简的长枪用破布裹紧,塞在断墙后的乱草里,指尖还残留着枪杆的凉意。   他咬着唇,猫着腰往城中心挪,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远远瞥见那队朔方兵的火把往城外去了,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折回来?   “往中间走,煞气最浓的地方就是。”墨玉的声音在阿竹怀里轻轻响,带着点急切,“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竹点点头,攥紧了怀里的小泥鳅,借着断墙的影子往前窜。越往中心走,空气越冷,连风里都裹着股腥甜的腐气,地上偶尔能看见半只鞋、断了的箭,还有些看不清模样的残片。他胃里一阵翻涌,却只能咬着牙憋回去。   终于,一片塌陷的洼地出现在眼前,黑沉沉的像个无底洞,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墨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对对对,就是这里!把我扔下去,待我吸收完煞气,就带你们出去!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人发现!”   阿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泥鳅放进洼地,看着它的身影融进黑暗里,才松了口气。他刚要找地方藏,眼角却瞥见不远处——有个人被吊在树桩上,脑袋垂着,衣角在风里晃了晃。   阿竹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往旁边的断墙后缩,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块,还在不住地喘气。   那人穿着破烂衣裳,可这时候被吊在这里,指不定是朔方兵的诱饵!他不敢再多看,赶紧往残垣深处挪了挪,找了个刚好能容下他的石缝钻进去,只敢露个眼往外瞧。   他不知道,那吊着的人,正是他要找的张简,此刻的张简早已昏死过去。   阿竹缩在石缝里,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刮过断墙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叫,还有……洼地那边隐隐传来的细微响动。   “好家伙……”小泥鳅的声音带着点惊叹,又有点后怕,“这月临江底下,怕不是埋了十几座城的人吧?这怨气,这手笔,是个人才!”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光透过断墙缝隙钻进来,阿竹还缩在石缝里打盹,就被一阵嘈杂的哭喊惊醒。他揉了揉眼,耳尖却先捕捉到“扑通”的重物落水声,混着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尖叫,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糟了!”阿竹心里一紧,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猫着腰往江边跑。刚绕过半截残墙,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浑身僵住——江岸边挤满了人,大周百姓被朔方兵用长矛抵着后背,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老人被推得踉跄,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啊!”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可朔方兵的刀还是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鲜血溅在江面上,染红了一片水波,紧接着,尸体被像扔垃圾一样踹进江里。不远处,几辆马车停在岸边,车夫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里面堆得密密麻麻的尸体滚出来,顺着斜坡滑进水里,江面上很快浮起一层黑沉沉的东西。   阿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牙齿陷进肉里,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一声——爹娘说过,要他好好活着,可爹娘也在这些百姓里吗?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也被推下江了?   “爹娘……”他在心里默念,指甲掐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来。他不敢再看江面,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粗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阿竹猛地抬头,看见李山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那座高台——高台下还吊着个人,灰布衣裳被风吹得晃了晃,正是昨晚让他心惊的那个身影!   “张简!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想好没?”李山一脚踹在树干上,吊在枝桠上的人晃了晃,脑袋终于微微抬起。阿竹的呼吸瞬间停了——那张脸虽然沾着血污,额角肿得老高,可他绝不会认错!是张简哥哥!   张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要杀……便杀,想让我……”他的眼睛半睁着,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哪怕脸色惨白如纸,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   李山被彻底激怒了,抬手就给了张简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地里格外刺耳。“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揪住张简的衣领,眼神狠得能吃人,“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再不说,我就把你也扔进江里,让你跟那些贱民作伴!”   阿竹躲在断墙后,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冲出去,可手里没有武器,连张简哥哥的长枪都藏在远处;可要是不救,张简哥哥迟早会被李山折磨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江风突然变得阴冷,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阿竹刚要摸向藏长枪的方向,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队玄衣人踏着晨雾走来——为首那人裹着绣金边的黑袍,须发皆白,手里捏着个青铜罗盘,每走一步,罗盘上的指针就疯狂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国师!”李山见了来人,连忙松开揪着张简衣领的手,躬身退到一旁,方才的凶戾瞬间换成了谄媚,“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朔方国师”的老人没看他,目光扫过江面漂浮的尸体,又落在那片煞气弥漫的洼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抬手按住罗盘,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苏长风的人过了河,沿途清了咱们不少人——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李山脸色骤变:“那墨玉还没找到……这大阵没了它,能成吗?”   “哼,”国师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罗盘上飞快滑动,指尖泛起淡黑色的光晕,“本就没指望那东西。这月临江底埋着十几座城的怨魂,足够催发煞气武装狼骑了!今日便让这江水流血,让大周的兵,都葬在这里!”   话音刚落,国师突然抬手将罗盘往地上一按。“轰隆”一声闷响,地面竟微微震颤起来,江岸边的碎石子不住地跳动,那片洼地的煞气陡然翻涌,像黑色的潮水般往上冒,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阿竹躲在断墙后,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看见国师张开双臂,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句,洼地的煞气就浓一分,甚至隐隐能听见无数凄厉的嘶吼声,从江底、从地里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简原本昏昏沉沉的,此刻却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声音嘶哑:“你……你敢动这怨气!会遭天谴的!”   国师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屑:“天谴?本师要的是天下!等煞气狼骑出世,别说苏长风,就是整个大周,也得给我朔方陪葬!”他抬手一挥,一道黑气直扑张简,狠狠撞在他胸口。张简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头又垂了下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山在一旁看得兴奋,搓着手道:“国师英明!等咱们灭了苏长风,就直取大周都城!”   “去将所有狼骑赶到阵前!”   谷峰:“是!”   国师死死盯着月临江,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连江面上的水汽都凝结成了带着血味的冰粒。   他看着国师疯狂的模样,又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张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大阵成了!可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手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该怎么阻止?   月临江底,墨玉悬浮在浑浊的水中,周身裹着厚厚的黑色煞气,像团不断膨胀的乌云。它正贪婪地吸收着江底的怨魂之气,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连周围的水流都跟着沸腾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股蛮横的外力突然插进,硬生生扯走了大半流向墨玉的煞气!   “混蛋!”小泥鳅的声音在阿竹怀里炸响,带着滔天怒火,“刚夸你这地方煞气足,就敢有人跟你爷爷抢吃食?不想活了!”它在阿竹怀里剧烈扭动,浑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显然是想冲出去跟对方硬碰硬。   阿竹被它撞得一趔趄,连忙按住怀里的小泥鳅,刚想开口安抚,就见江岸边的朔方国师突然变了脸色。   国师手里的青铜罗盘“咔嗒”作响,指针疯狂乱转,原本凝聚的黑气也晃了晃。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江面,厉声喝道:“是谁在跟本师抢煞气?!”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将罗盘塞给身边的玄衣人,沉声道:“你们几个,全力稳住阵眼!谁敢捣乱,格杀勿论!”   玄衣人们立刻领命,纷纷掏出腰间的黑色令牌,按在地面的凹槽里。令牌亮起幽光,与国师之前布下的阵纹相连,勉强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煞气。   国师则大步走到江边,袍角被江风刮得猎猎作响。他双手结印,掌心泛起浓郁的黑气,周身的灵气疯狂涌动——那是纳气期圆满的修为,每一缕灵气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量。   “不过是个躲在暗处的鼠辈,也敢坏本师的大事!”国师眼中闪过狠厉,猛地将双手按向江面,“今日这大阵,本师定要成!等阵法圆满,煞气加持全身,这万里之内,本师就是唯一的神!”   随着他的动作,江面上的煞气疯狂翻涌,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连江水都变成了墨黑色。无数怨魂的嘶吼声从江底传来,听得人耳膜生疼,阿竹躲在断墙后,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不住地打颤。   小泥鳅在下面气得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这老东西疯了!他想把整个江,练成阵法!实力不行胃口极大,你一个纳气期,怎么操控,若是失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炼为血雾!”   阿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着国师疯狂的背影,又看了眼树上奄奄一息的张简,心里又急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