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勒进手腕的痛感早已麻木,张简被粗暴地绑在狼骑背上,随着几日的颠簸,一路踏入了月临城。 刚到城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直冲鼻腔。他瞳孔骤缩——一辆辆骡车满载着尸体,被面无血色的大周百姓拖拽着往城里送,城门两侧的城墙溅满黑褐色血渍,曾经该是车水马龙的城池,此刻连半声活人的喧哗都听不到,活脱脱一座露天坟场。 “驾!” 狼骑狠狠一夹马腹,载着他往城中心冲去。当那道曾无数次出现在母亲口中的月临江映入眼帘时,张简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至今记得,幼时母亲坐在灯下,轻声说:“北边的月临城啊,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城中心有条月临江,每到夜里月亮升起来,银辉落在江面上,就像把整个月亮都沉在了水里,好看得很。” 可眼前哪有半分好看? 墨绿色的江水之上,密密麻麻漂浮着肿胀的尸骸,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双眼圆睁,江风一吹,腐烂的恶臭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江边的景象——几个朔方兵正将刚押来的百姓按在江堤上,手起刀落间,尸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坠入江中,溅起浑浊的水花。不远处,还有马车源源不断赶来,车夫面无表情地将车上的尸骸往下抛,江水里的尸体越堆越多,几乎要堵住江面。 张简死死咬着牙,目光扫过江边时,又瞥见几个人正围着江边,不知地布置着什么,动作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座城,这条江,还有这些神秘的布置,恐怕藏着比屠城更可怕的阴谋。 高台逼问 “咚!” 张简被像扔垃圾似的摔在冰冷的石台上,脊骨撞得他眼前发黑,刚缓过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谄媚的行礼声——是谷峰和李山,两人正对着高台顶端那道玄色身影躬身,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国师!属下幸不辱命,把藏着墨玉的人给您带来了!”谷峰声音里满是邀功的急切,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地上的张简,带着几分心虚。 高台之上,那被称作“国师”的人缓缓抬眼,玄色衣袍垂落在铺着白虎皮的座椅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已找到,便把墨玉拿上来。” 谷峰身子一僵,额角瞬间冒了汗,忙上前一步,弓着背回话:“回、回国师,出了点状况……那墨玉现如今不在别处,就在这张简体内!属下们不敢擅自剖取,怕伤了墨玉灵气,只好先把他给您压回来了。” “哦?”国师挑了挑眉,终于从座椅上站起身。他身形颀长,走下台阶时,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皮肤发紧。 走到张简面前,国师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一股诡异的黑气从国师掌心溢出,顺着张简的头皮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凉得刺骨,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血管里爬。 张简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的不适感,却听见国师突然厉声喝道:“废物!他体内根本没有墨玉的气息!” 话音未落,张简的头被狠狠一甩,撞在石台上,眼前金星乱冒。国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说!你把墨玉藏到哪里去了?” 见张简紧抿着唇不肯开口,国师怒火更盛,一脚将他踹得在石台上滚了两圈,转身就掐住了谷峰的脖子。谷峰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国师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 “若不是你当初弄丢了墨玉,朔方铁骑早就踏平大周了!”国师的声音里满是暴戾,“让你去把墨玉找回来,你倒好,带了个空有其名的废人回来!好啊,真是好得很!” “不、不是属下的错!”谷峰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眼神死死盯着一旁的李山,“是李山!是他说亲眼看见张简把墨玉吞下去的!” “大人!我真的看见了!”李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当时追煞符在墨玉离体的时候明明有反应,属下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张简把墨玉吞了!” “蠢材!两个都是蠢材!” 国师怒极反笑,猛地将谷峰扔出去,谷峰撞在石柱上,口吐鲜血瘫在地上。紧接着,他又一脚踹在李山胸口,李山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处理完两人,国师才又转向张简,语气突然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诱哄:“你该知道墨玉的去向吧?如今你已成阶下囚,大周也被我们打怕了——那样孱弱的国家,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有什么值得你拼死效命?” 他蹲下身,眼神里带着蛊惑:“告诉我墨玉在哪,我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收你当我的亲传弟子,让你拥有常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力量,如何?” 张简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听着这虚伪的许诺,只觉得无比恶心。他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偏不倚落在国师的玄色衣袍上。 国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他没再看张简,转身走到还在咳血的谷峰面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来,得让你好好‘劝劝’他,让他开口了。” 酷刑摧骨 高台角落的刑架上,铁链深深勒进张简的手腕,将他双臂吊得笔直,脚尖勉强点地,膝盖被迫跪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得血肉模糊。 谷峰捂着胸口的伤,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钳:“张简,别给脸不要脸!国师的耐心有限,你若早点说出墨玉的下落,还能少受点罪!” 张简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弱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先前被狼骑拖拽、国师踹击的伤还没好,此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剧痛,可他紧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山从一旁拎过一桶冰水,兜头就往张简身上泼去。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单薄的囚衣,张简猛地一颤,冻得青紫的嘴唇却依旧抿成一条直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谷峰见状,眼中狠色更浓,举起烧红的铁钳,“滋啦”一声按在张简的肩头。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张简的身体剧烈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说不说?”谷峰又把铁钳往下移了移,烫在他的肋骨处。张简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却被铁链死死拽住,只能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 “大人,他快晕了!”旁边的朔方兵提醒道。李山立刻上前,兜头又是一桶冰水,还嫌不够,又用冷水浸透的鞭子狠狠抽在张简身上,“醒着!给我醒着!不说出墨玉在哪,别想痛快地死!” 张简在冰水和鞭痛中悠悠转醒,视线已经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谷峰和李山两张扭曲的脸。他的肩膀和肋骨处已经血肉模糊,裤子被膝盖的血浸透,黏在腿上,每动一下都像在刮骨。可他的心里却异常清醒——墨玉关系着大周的安危,就算是碎尸万段,他也绝不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时辰,酷刑轮番上阵。鞭子、烙铁、盐水……朔方兵们像是玩腻了的野兽,变着法地折磨他。张简晕过去又被叫醒,反反复复,到最后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只有被吊起的双臂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谷峰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见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烦躁起来:“还是不说?难不成要活活折磨死他?” 李山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张简那副没人样的模样——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嘴唇干裂得渗出血,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可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他心里莫名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国师说了,必须让他开口……继续,用水泼醒,再上刑!” 冰冷的水再次浇下,张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类似冷笑的气音。 月临城外的矮坡后,阿竹死死攥着怀里的墨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伏在枯黄的草丛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恶臭——那是尸骸腐烂的味道,和她当初逃离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更浓,浓得让人胸口发闷。 透过草丛的缝隙望向城墙,阿竹的眼眶微微发红,心里却燃着一丝急切的希望:没想到张简哥哥和爹娘被关在一处!这次不仅能救张简哥哥,还能把爹娘一起带出去,只要有小泥鳅帮忙,一定能成功! “呼——”怀中小小的墨玉突然发烫,一道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带着几分兴奋的雀跃,“好浓的血煞腥气!比上次遇到的还纯,吸上一口都能恢复不少!没想到布置这阵法的人,倒还有点本事。” 是小泥鳅的声音。阿竹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小泥鳅,别光顾着说这个!我们现在该怎么行动?张简哥哥还在里面,爹娘也在里面,再晚就来不及了!” 墨玉微微晃动,小泥鳅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很简单。你悄悄摸到城中心的月临江附近,那是血煞阵的源头。到时候把我从墨玉里取出来,直接扔到煞气最浓的地方就行。我会趁机吸收煞气,搅乱阵法,到时候城里肯定会乱,你就趁乱去救人,自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别给我添乱。” “扔到煞气源头就可以了?”阿竹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遍,“那我进去之后,该怎么避开那些朔方兵?他们看得可严了。” “笨!”小泥鳅的声音带着点嫌弃,“你直接找个阴影处藏着。等我搅乱阵法,那些人自顾不暇,谁还会注意你?” 阿竹咬了咬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墨玉,又望向城门的方向——那里守卫森严,城墙上还挂着几具百姓的尸体,看得她心头发紧。可一想到张简哥哥满身是伤的模样,想到爹娘可能正受着委屈,她便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听你的!”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爬起来,将墨玉紧紧揣进怀里,又扯了扯身上的灰布外套,把自己裹得更严实,“那我们现在就动身,从西边的破墙洞进去,上次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应该还没被堵上!” 墨玉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行,你小心点,别暴露了。等靠近月临江,我会告诉你哪里是煞气源头。” 阿竹点点头,猫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一步步拖着长枪朝着月临城的方向挪去。风里的恶臭越来越浓,可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