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泼洒在千里荒芜的北地平原上。
三十余顶灰黑色帐篷在枯草丛中扎起,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里混着粗犷的笑骂。朔方军的士兵们袒露着油光锃亮的胸膛,手里的酒囊不断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架在火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气,肥腻的羊肉在沸水里翻滚,膻味混着酒气在旷野里弥漫,与不远处马车上飘来的淡淡尸臭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三辆盖着黑布的马车静立在营地边缘,车轮深陷在干裂的土地里。帆布下隐约可见堆叠的人形轮廓,那些僵硬的躯体被粗麻绳捆成束,仿佛只是寻常货物。最末一辆马车的栏杆上,铁链摩擦的哗啦声断断续续响起。
一个浑身脏污的小男孩蜷缩在车板角落,枯黄的头发纠结成毡,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胳膊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腕和脚踝处的铁链早已磨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痂层层叠叠。
三天了,他没沾过一粒米。
胃里的绞痛早已变成麻木的空洞,可那双嵌在瘦骨嶙峋脸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死死盯着营地里狂欢的士兵,瞳孔里跳动的篝火映出的不是暖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
临月城破那天的景象又在眼前炸开——爹把他塞进茅房时,掌心的老茧蹭得他脸颊生疼;娘塞给他的半块麦饼还没捂热,就被朔方军的铁蹄踏碎在巷口;那些穿着灰甲的士兵像饿狼闯进羊圈,把哭喊的村民们串成一串,像驱赶牲口似的赶往城中心。
他从茅房爬出来时,天边正泛着鱼肚白。躲在芦苇荡里看了三天,看着熟悉的乡亲们被押上马车,看着村落再无人影。他一路往南逃,直到昨天被这支军队抓住时,他还攥着娘留下的麦饼碎屑,那点干粮早被汗湿成了泥块。
“嘿,这小崽子还瞪我?”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晃悠着走过来,酒气喷在阿竹脸上。他穿着敞开的灰皮甲,腰间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刀鞘上还沾着暗红的污渍。
阿竹把脸埋得更低,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
士兵被这无声的反抗激怒了,抬脚就往阿竹肚子上踹。剧痛瞬间攫住了男孩,他像只被踩住的虾米蜷成一团,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气。可他死死抿着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还敢犟?”士兵狞笑着又踹了几脚,靴底反复碾过阿竹的肋骨。直到听见骨头摩擦的轻响,他才停下动作,解开裤腰带在阿竹头顶撒了泡尿。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丝流进脖颈,阿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肮脏的车板,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缝里,直到指尖渗出血来。
士兵系着裤子大笑离去时,谁都没注意到,阿竹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喧闹慢慢低下去。喝醉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躺在帐篷外,鼾声和梦呓此起彼伏。只有巡逻的火把还在黑暗里晃动,像鬼火般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枯草丛里滑出来。
那身影快得像阵风,脚尖点地时连草叶都没惊动。淡红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水纹般的光泽,像是用晨露织成的,可护心镜边缘镶嵌的银线却透着凛冽的杀气。来人手里握着柄乌鞘短刀,刀身未出鞘,却已经带起森然寒意。
刚刚欺辱阿竹的士兵正靠在车轮上打盹,嘴角还挂着恶心的笑。黑影抬手时,短刀脱鞘的轻响几乎被鼾声盖过,下一秒,锋利的刀刃已经划过士兵的喉咙。
血柱喷涌而出的瞬间,黑影用靴底捂住了他的嘴。士兵的眼睛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四肢抽搐着倒在车下。
阿竹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人杀完人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向最近的帐篷。淡红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河边见过的晚霞,可那双手腕翻转间,却带着索命的决绝。
“敌袭!有敌袭!”
一个起夜的士兵刚好撞见这幕,惊叫着就要拔刀。黑影反手将短刀掷出,刀身在空中划出道银弧,精准地钉进那人的眉心。
这声呼喊还是惊醒了营地。喝醉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摸武器,更多人吹起尖锐的口哨——那是朔方军召唤狼骑的信号。
很快,十几匹体型壮硕的黑狼驮着士兵围了上来。这些狼骑是朔方军的精锐,狼嚎声在黑夜里格外瘆人,绿油油的狼眼死死盯着场中的不速之客。
“原来是只送上门的小老鼠。”
一个骑着领头巨狼的军官冷笑出声,他穿着镶铁边的皮甲,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就带着股狠戾。“前几天失踪的弟兄,想必就是栽在你手里了?”
黑影没说话,只是抬手解下背后的长条包裹。布帛落地的瞬间,一杆长枪骤然现世,枪身是泛着暗光的玄铁,枪尖却亮得刺眼,在月光下仿佛淬了冰。
当他握住枪杆时,淡红色铠甲的肩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掀起他罩在头上的黑布,露出一截乌黑的马尾,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
“找死!”刀疤军官一挥手,“拿下他,赏十两银子!”
最先冲上来的三骑呈品字形包抄,狼爪踏得地面咚咚作响。黑影不退反进,持枪的手臂猛地发力,枪尖像突然活过来的蛟龙,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最前面那匹狼的咽喉。
噗嗤一声闷响,玄铁枪竟直接穿透了狼颈,枪尖顺势向上,精准地挑穿了狼骑上士兵的心脏。黑影手腕一翻,将狼尸连带士兵一起挑飞,重重砸向另外两骑。
惨叫声和狼嚎声混在一起,那两匹狼被同伴的尸体砸中,顿时乱了阵脚。黑影趁机欺近,左手按住枪杆,右脚猛地踢出,靴底正中左边狼骑的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士兵连人带狼滚出去老远,再也没爬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三骑精锐就已毙命。剩下的狼骑们都愣住了,看向黑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惧意。
“一群废物!”刀疤军官怒喝,“一起上!”
七八匹狼同时发动冲锋,狼爪刨起的尘土迷了人眼。黑影却突然将长枪插在地上,双手握住枪杆,借着冲力腾空而起。月光下,淡红色的铠甲划出道优美的弧线,双脚如同带着千斤之力,接连踹在四匹狼的头颅上。
闷响连成一片,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的巨狼竟像纸糊的般,纷纷哀鸣着倒地。狼骑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出去摔断了脖子。
营地彻底安静了。
剩下的几个狼骑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看着场中那个持枪而立的身影,像看着索命的阎罗。淡红色的铠甲上溅了几滴血珠,在月光下像绽开的红梅,可那双握着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一起上啊!他就一个人!”刀疤军官色厉内荏地嘶吼,自己却悄悄拨转狼头想往后退。
黑影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迈出的步子,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玄铁枪已经带着破空声刺到面前。刀疤军官慌忙举刀格挡,可那枪尖像是长了眼睛,绕过刀锋直取心口。
又是噗嗤一声。
枪尖从后背穿出时,还带着热气的血溅在狼毛上。刀疤军官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这断骨初期的修为,怎么会连一招都接不住。
最后一匹狼吓得夹着尾巴呜咽,黑影抬手抽出长枪,枪尖的血珠滴落在地,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红点。
他转身走向马车时,步伐轻快得不像刚经历过厮杀。解开阿竹脚踝的铁链时,指尖触到男孩冰凉的皮肤,动作却意外地轻。
阿竹盯着他泛着水光的铠甲,突然发现那红色其实很淡,像清晨天边刚泛起的朝霞。
黑影没说话,径直走到篝火边,掀开那口煮羊肉的铁锅。凉透的羊肉还冒着点热气,他拿起块最大的羊腿,直接用手撕开就往嘴里塞,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竹迟疑了片刻,慢慢从马车上爬下来。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他走到那人身边坐下,也拿起块羊肉啃起来。肉很膻,还带着点焦糊味,可他像是没尝出来,只顾着拼命往嘴里塞,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油乎乎的手背上。
他这才看清,那人虽然穿着铠甲,身形却不算高大。卸下黑袍后露出的侧脸很年轻,甚至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羊肉,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杀人如麻的模样。
“恩人……”阿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啃到骨头缝里的肉,闻言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张简。”
“我叫阿竹。”
“嗯。”
再没多余的话。
旷野里只剩下两人啃骨头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落在淡红色的铠甲上,又被轻轻抖落。天边的残月慢慢爬高,给这片染血的土地,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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