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晨露落了又晞,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了半月,张简再没见过苏清。 他问过洒扫的仆妇,那婆子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喏喏道:“小姐……小姐这几日都在国学里温书,说是先生留了课业,要住那边的学舍。” 张简捏着窗棂的手指紧了紧。国学在皇城东南角,离苏府不过三街之隔,哪里就需要住学舍了? 倒是赵虎,成了苏府的常客。 那憨小子每日辰时准点踹开角门,肩上扛着个油纸包,不是刚出炉的肉脯就是西域来的葡萄酿,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张简兄弟”,府里的下人见了他比见了二公子还热络,连门房都懒得查他腰间的令牌。 “你到底什么来头?”这日张简终于忍不住,看着赵虎往他手里塞第三块杏仁酥,“苏府的门禁何时这般松了?” 赵虎嘴里的酥饼还没咽净,含糊道:“不知道啊,管家说我是将军特许的……哎你尝尝这个,西街老字号的,甜而不腻!” 张简没再问。他盘坐在榻上,指尖凝起的内力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暴烈,流转间虽仍带着股冲劲,却已能被他稳稳锁在经脉里。这半月他借着苏府的药浴和静心诀,将那日强行突破锻骨后期的后遗症祛除,连带着境界上的那层薄纱也彻底捅破,丹田内的内劲浑厚了何止三成。 是时候走了。 他起身时,窗外的日头刚过中天,金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正欲去寻苏老将军辞行,后颈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那是高手靠近时才有的气感。 张简猛地转身,只见苏老将军负手立在廊下,银须在风里微动,玄色便袍上还沾着些晨练时的草屑。 “老将军。”张简抱拳躬身,喉结动了动,将那句“见过师父”咽了回去,“晚辈今日……” “我知道你要走。”苏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收拾好了?” 张简心头一热,屈膝便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闷响在空院里格外清晰,他抬手捋了捋衣襟,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额角抵着冰凉的地面:“那日若非老将军点醒枪法关窍,晚辈未必能胜过李砚秋。您虽未收我为徒,这份传艺之恩,张简没齿难忘。” “唉——”苏老的叹息混着风声落下来,“你这又是何必。” 他伸手想去扶,张简却固执地不起,只仰头望着他:“大周十六城沦陷,朔方军折损过半,晚辈虽不敢言救国,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城池落在蛮族手里。我想去闯一闯!” 苏老的手僵在半空,银眉蹙得更紧:“你可知敌后是什么境况?蛮族在那些城池里设了十二道关卡,光是暗哨就布了三百里一处,你这点修为……” “所以才要去。”张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翻涌着少年人的烈气,“我的内力太狂躁,只有在生死里打磨,才能真正收放自如。老将军那日说的‘破阵枪’,晚辈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或许……或许在战场上能悟透。” 苏老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转身从廊下抄起一杆铁枪。那枪是寻常的军制枪,枪杆缠着防滑的麻绳,枪尖却磨得亮如秋水,一看便知是常常用的。 “罢了。”他将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周遭的落叶都跳了跳,“那日你击败李砚秋的那式,倒是有几分破阵枪的雏形,只是火候差得远。今日老夫便再教你一次,悟透了,你就走。” 话音未落,苏老的身形忽然动了。 他并未扎马步,只随意立在院中,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了。原本平和的老者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银须无风自动,玄色便袍猎猎作响。 “看好了!”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响,苏老持枪的手臂猛地绷直,那杆普通的铁枪竟泛起了淡淡的金芒。他沉腰送胯,枪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枪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旋转的气旋。 “破阵枪,不在力猛,在势锐!” 枪尖陡然加速,金芒骤然炽烈,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龙从枪身里冲了出来。那枪势看似直来直去,却带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张简甚至能“看”到枪尖前方的空气被撕裂,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轨迹。 “穿阵而过时,要让枪风顺着甲缝钻!”苏老的声音裹在枪风里传来,“铁甲再硬,关节处总有缝隙,枪芒要像毒蛇一样,专挑那些地方钻——” 枪尖猛地顿住,金芒瞬间收敛。可张简却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在眼前崩碎,那些披坚执锐的蛮族兵卒被这一枪搅得人仰马翻,坚固的阵型如纸糊般裂开,枪尖直指中军帐的帅旗…… “此枪要义,在‘直’与‘钻’。”苏老将枪抛过来,枪杆在空中打着旋,稳稳落在张简手里,“你自己练练,悟多少算多少。” 张简接住枪的刹那,指尖传来一阵滚烫的余温,仿佛还残留着苏老方才灌注的内力。他依着记忆里的枪势挥出,枪尖划破空气时,竟真的带起了一丝尖锐的呼啸,只是那股锐气刚出便散了,远不及苏老方才的玄妙。 “老将军……”他正想再问,抬头却发现廊下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苍老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些微的颤音:“一年之后,若你还活着,记得回国学……” 张简握着枪,对着空廊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玄甲军营的校场还残留着昨日操练的痕迹,沙地上的马蹄印里积着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赵洐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侧的佩剑还在往下滴着水——想来是刚从演武场过来。他看着张简肩上的包袱,眉头拧成了疙瘩:“非要走?” “嗯。”张简将那杆铁枪背在身后,枪尖用布裹着,“我去十六城那边闯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蛮族的布防图,日后反攻还能有些作用。” “找到又如何?”赵洐的声音沉了下去,“大周军现在连粮草都凑不齐,就算有布防图,也抽不出兵力去打。你这一去,跟送死没两样。” “我不是去打仗。”张简笑了笑,眼里的光却比校场的火把还要亮,“我是去学打仗。赵虎说你这里有赐给我的鲛绡甲?” 赵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帅帐走:“跟我来。” 帐内的木架上挂着几套铠甲,最上面那套却格外惹眼——甲片薄如蝉翼,在帐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七彩的流光,仿佛不是金属,而是用虹霓织成的。 “这是上月皇上传旨赏的。”赵洐取下那套甲,往张简身上比了比,“南海鲛绡混着金丝编的,刀砍不进,箭射不透,最妙的是轻,穿上跟没穿一样。” 张简接过铠甲,指尖触到甲片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那甲片如鱼鳞般层层叠叠,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肩甲是飞鱼的形状,鱼尾处还缀着细小的银铃,却奇异地不会响。 “腰侧有十二枚活络扣。”赵洐帮他系上腰带,指尖在那些暗扣上敲了敲,“遇到危险能拆开,方便你腾挪。鲛绡层遇水不沉,若是掉进河里,也能多几分生机。” 张简穿上铠甲,对着帐内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身形挺拔,铠甲的流光衬得他眉眼愈发锋利,倒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 “多谢王爷。” “别叫我王爷了。”赵洐别过脸,声音有些闷,“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反攻!” 张简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周都头在校场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见了他就塞过来:“这是我婆娘做的肉干,耐放,饿了就啃两口。” 邢大扛着他那柄重剑,瓮声瓮气地说:“若是遇到蛮族的骑兵,记得先砍狼腿,狗日的他们的狼没披甲。” 赵虎跟在最后,眼圈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偶——是个歪歪扭扭的老虎,针脚粗得能塞下手指头。“这个……这个给你,我娘说带个吉祥物,能平安。” 张简接过布偶,塞进怀里,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校场的风卷着沙砾吹过来,掀起他铠甲的衣角,那层鲛绡在风里泛起淡蓝的雾霭,像极了要展翅的鱼。 他转身走出营门,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官道尽头。 苏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张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只有洛京那小小的一个点。变背了背枪,继续走远。 洛京的城墙高逾十丈。 苏清站在垛口边,风卷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欲飞的白幡。她没戴帷帽,青丝被风揉得散乱,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沾着些微凉意——不知是风刮的,还是别的什么。 视线越过城墙下涌动的人潮,牢牢锁在那道渐远的身影上。 玄色的包袱,裹着布的枪杆,还有那身流光溢彩的鲛绡甲,和随风飘着的高马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抹流动的虹光像一道跳跃的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朝着城外的方向移动。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从张简走出玄甲军营,到他穿过朱雀大街,再到他拐出城门口的那道拱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风里传来城楼下小贩的吆喝,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这些嘈杂的声响裹在一起,却衬得她耳边愈发安静,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敲得耳膜发疼。 “小姐,风大了。”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件披风,声音怯怯的,“该回了,先生还等着您去学舍呢。” 苏清没回头,指尖攥着冰冷的城砖,指节泛白。她看见那道身影忽然顿了顿。 是感觉到了吗?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风拂过脸颊的触感都变得清晰。 远处的少年转过身来。 隔着十丈高的城墙,隔着熙攘的人流,隔着漫天扬起的尘土,他的脸模糊得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画。可苏清偏偏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大概是微蹙的,眼里或许带着些疑惑,像只警惕的小兽,在辨认着什么。 他望了片刻,视线在城墙上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向空茫的天际。 洛京在他眼里,大概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吧。青灰色的城墙,攒动的人影,都成了背景里微不足道的色块。 苏清的指尖忽然发凉。 下一刻,那道身影转了回去。他抬手理了理背后的枪杆,裹着布的枪尖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是一道隐忍的光。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两步,很快就汇入了城外官道上的尘烟里。 那道虹色的流光,像被风沙吞了似的,一点点淡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还在刮,卷起她散落在肩后的发丝,缠在指尖,有点痒,又有点涩。 苏清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尽头,那里只剩下被马蹄扬起的黄尘,在风里打着旋,缓缓落下。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去国学。” 而她站在这高高的城墙上,能做的,只有看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风声里再也辨不出任何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