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血腥味还未散尽,赵洐踩着泥泞的土地走过,目光忽然一顿——不远处,张简正僵立在尸骸之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泛着幽光的墨玉,而苏清就站在他身后不远,脸色复杂地望着他。 “老师。”赵洐转身迎上赶来的苏老将军,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块墨玉,“张简手里的东西,您看得出门道吗?” 苏老将军眯眼端详片刻,摇了摇头:“老夫也说不清。但你有没有发现,方才那些朔方狼骑,身上的煞气弱了太多?” 赵洐恍然:“您这么一说……好像从扬州城破那天起,朔方的攻势就没那么凶了。” “十有八九,这墨玉就是他们的依仗。”苏老将军沉声道,“如今看来,这法宝似乎只认张简一人。倒也算是天意。” 另一边,周都头和邢大正围着张简。 “小子,发什么愣?”周都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二王爷刚说了,虽说你不算军中人,但这次的军功跑不了!头功!妥妥的头功!” 邢大也跟着劝:“别耷拉着个脸了,进国学待了几个月,怎么倒学了那套哭哭啼啼?走,回营!给你炖肉吃,管够!” 张简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先回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这满地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周都头咂舌,却还是被邢大拉走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简缓缓松开手。掌心的墨玉像是活了过来,突然挣脱他的指尖,朝着不远处的尸坑飘去。 那里是尚未掩埋的朔方狼骑尸骸,而大周将士的遗体早已被抬走厚葬。 张简瞳孔微缩,快步跟了上去。就见那墨玉悬在尸坑上方,表面幽光大盛,竟开始主动吸收起什么——是那些尸骸里残留的煞气! “咔嚓……咯吱……” 细碎的声响钻进耳朵,像是无数灵魂被硬生生搅碎。张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要变强……”他在心里嘶吼,“我要铲平朔方!” 管他什么敌人的煞气会不会反噬,他现在只想抓住一切能变强的机会。张简干脆盘膝坐在尸坑边,任由墨玉将吸收的煞气渡给自己。 奇异的是,这些带着暴戾气息的煞气竟温顺得很,和之前吸收的并无二致。 那些刚拿到墨玉时缠绕不休的怨毒低语,去哪了? 张简没空细想。他猛地调动起体内的内力,硬生生震碎了自己尚未淬炼完全的骨骼——锻骨中期还不够!他要更快,更强! “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张简疼得在泥地里蜷缩起来,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却死死咬着牙,任由墨玉引来的煞气一遍遍冲刷着破碎的骨骼。 痛!钻心刺骨的痛! 他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翻滚,惨叫声撕裂了战场的死寂。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尸骸上,溅起混着血污的泥水。 不远处的树后,苏清一直没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鬓,可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少年身上,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让一个少年如此不要命?她曾在边境战报上见过“屠城”二字,可那冰冷的文字,哪及得上眼前这一幕震撼——这个在剧痛中嘶吼的少年,到底背负了多少尸山血海? 雨水落在张简身上,竟蒸腾起阵阵白汽。他的皮肤烫得惊人,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雨中翻涌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嘶吼声戛然而止。 苏清心头一紧,连忙冲过去。只见张简双目紧闭,气息却比之前沉稳了数倍——他竟在这种地狱般的痛苦里,硬生生冲破了锻骨后期! 这般恐怖的天赋,简直令人心惊! 她不敢耽搁,一把将昏迷的少年背起来。张简的身体烫得像团火,煞气透过衣物渗出来,却奇异地没有伤到她。 雨还在下,苏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苏府走,背上的重量不算轻,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雨幕里,只有她和那个刚刚浴血突破的少年,一步步远离这片尸骸遍地的战场。而那枚墨玉,早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张简怀中,幽光敛去,仿佛在孕育着更可怕的力量。 皇宫,太和殿。 殿内的檀香也压不住弥漫的血腥气——那是从宫外战场一路蔓延进来的,更是从刚刚被拖下去的李家党羽身上散出来的。 赵炀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他没看阶下那些面无人色的臣子,目光只落在殿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地砖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严被押下去时的惨嚎还在梁柱间回荡,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丈,此刻不过是阶下囚。而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关于谁私通朔方、谁借着李家的路子走私军械、谁收了好处瞒报边境情报的账册,早已摆在了赵炀的御案上。 满朝文武,几乎没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干净。 “陛下……” 终于,有个须发斑白的老臣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臣……臣有罪!皆是李严那乱党威逼利诱,臣一时糊涂才被他裹挟,求陛下开恩,饶臣一命啊!”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陛下饶命!” “臣也是被李严所迫!” “臣愿将家产悉数充公,只求陛下恕罪!” 短短片刻,太和殿里跪倒一片,呜咽声、求饶声此起彼伏。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只顾着将所有罪责推到李严头上——他们比谁都清楚,李严还没彻底招供,此刻不求情,等那些账册被逐条念出来,就真的没活路了。 赵炀终于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龙袍曳地,金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他甚至没看那些跪着的人,只是越过他们,走向站在殿门处的赵洐。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赵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都杀了吧。” 赵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阶下众人耳中,却比惊雷还要可怖。 “陛下!不可啊!” “臣冤枉!” “陛下三思——!” 求饶声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哭喊,有人甚至想爬过来抱住赵炀的腿,却被侍卫一脚踹翻在地。 赵炀脚步未停,径直走出太和殿。身后的哭嚎与惨叫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余下几声沉闷的刀斧声,很快也归于死寂。 赵洐望着满地瘫软的人影,对身旁的禁军统领抬了抬下巴:“陛下有旨,一个不留。” 统领抱拳领命,冰冷的刀锋在殿内寒光一闪。 雨还砸得猛,豆大的雨点斜斜抽在苏清脸上,带着股子深秋的凉意。她背着人,脚步在泥泞里踩出深深浅浅的坑,溅起的泥水糊了半边裤腿,可他半点没心思顾。 后颈窝能清晰感受到张简滚烫的呼吸,那热度几乎要透过湿透的衣料烙进皮肉里。苏清喉结滚了滚,抬手托了托背上的人,声音闷在雨里:“撑住,快到了。” 话音刚落,腰上的手臂突然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骨头里。张简的头往他颈侧又靠了靠,发梢的水珠蹭在他锁骨上,凉丝丝的,却烫得苏清猛地屏住了呼吸。 “娘……” 气音很轻,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苏清脚步顿了半秒,才听清后面那句软乎乎的呢喃:“……我想吃蜜饯。” 轰—— 苏清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 她活了二十多年,别说跟男人这么贴身相贴,便是跟世家贵女说话都隔着三尺距离。此刻张简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湿衣,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过来,跟他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奇异地应和着。 腰上的力道还在收,张简的鼻尖几乎蹭着她的耳垂,呼吸带着灼人的温度。那声“娘”和“蜜饯”太孩子气,褪去了平日的锋芒毕露,软得像团棉花,堵得苏清喉咙发紧。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连带着脚步都快了几分,像是要甩开这陌生的、让他心慌的悸动。 苏府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摇晃晃,把雨声筛成了淅淅沥沥的碎响。 苏清坐在床边,烛火照着他垂落的眼睫。床上的人呼吸匀了些,烧还没退,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憋着股劲。 苏清的目光没像往常那样去探他体内翻涌的内力——此刻那股暴躁的内力竟也安分了些,像是被主人的脆弱安抚了。她的视线落在张简脸上,一寸寸扫过。 平日里总端着的成熟稳重像被雨水冲褪了,露出底下没长开的稚气。眉骨还没完全长硬,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的柔和,连蹙着的眉头都显得有些倔强得可爱。 苏清指尖动了动,差点就想伸手去抚平那道褶皱。 “唔……” 床上的人低吟一声,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张简的瞳孔里还映着烛火的虚影,带着刚醒的迷蒙,几秒后才彻底聚焦,撞进苏清来不及移开的目光里。 苏清猛地回神,飞快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发紧:“你醒了。” “嗯。”张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才移向窗外。 雨还在下,瓦片上的滴答声衬得房间里格外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张简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些平日的冷硬,却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疲惫:“我想去丢失的十六座城池看看。” 苏清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只声音里还余着点不自然的低哑:“好,什么时候走。” “越早越好。”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像是大了些。 苏清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只留下句“你先歇着”,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张简,和那没完没了的、敲在瓦片上的雨滴声。他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烛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