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薄霜被踩得咯吱响,张简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砸在自己突突直跳的心上。 洛京城的宵禁鼓刚敲过三响,西城门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老长。怀里的墨玉贴着心口,往日那点温吞暖意此刻凉得像块冰,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 乱葬岗,十里外那片连野狗都绕着走的绝地,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奔头。 “复活……”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张简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扬州地窖的黑暗、娘塞给他的麦饼余温、爹堵门时那句嘶哑的“藏好”……这些碎片被“复活”两个字黏成了执念,哪怕明知道是鱼饵,他这条鱼也只能硬着头皮咬下去。 “嗤啦——” 身后衣袂破风的声儿刚起,张简的玄铁枪“噌”地就握在了手里,枪尖斜指地面,带起的劲风扫得枯叶乱飞。 阴影里站着个白影,苏清的软剑鞭缠在腕间,眼神比枪尖子还冷:“我说过,是陷阱。” “不用你管。”张简的声音硬邦邦的,尾音却忍不住发颤——那是对即将戳破的幻想的恐惧。 苏清往前半步,抛来个油纸包,砸在他怀里沉甸甸的:“三瓶回气散,李家死士不要命,你这点修为……别死得太难看。” 话音未落,白裙已掠出数丈,只剩句冷飕飕的话飘在风里:“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张简捏了捏怀里的瓷瓶,指节泛白。回气散,救命的玩意儿。他抬头望了眼乱葬岗的方向,心里那点可怜的火苗,居然还没死绝。 腐臭味裹着磷火扑面而来时,张简知道,地方到了。 没膝的荒草里藏着半截枯骨,东倒西歪的墓碑上爬满了绿苔,风一吹,磷火在坟包间飘来飘去,活像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唰!” 草叶突然往两边炸开!三十道黑影从坟包后弹出来,袖口的狼头烙印在绿光里泛着凶光,瞬间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缓缓抬头,狭长的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身黑气缭绕——不是李砚秋是谁? “嗡——” 张简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怀里的墨玉“咔哒”一声,像是彻底凉透了。 没有妖师,没有复活术,只有这个在演武场被他挑翻在地的败将。 最后一丝火苗,被李砚秋那张阴恻恻的脸彻底浇灭。 “操!” 一声低骂从牙缝里挤出来,张简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是失望,是纯粹的暴怒!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幻想闯进来,气这些杂碎拿他爹娘的死做诱饵,气这份被踩在泥里的念想! 玄铁枪被他攥得咯吱响,指节白得吓人,枪尖在地上犁出道浅沟:“李砚秋。” 三个字像淬了火,砸在地上能冒火星。 李砚秋嗤笑一声,弯刀在掌心转得更快:“张简,你还真敢来送死?” “我当是谁的手笔,原来是你这废物。”张简突然笑了,笑声裹着血气,在空荡的乱葬岗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抬枪,枪尖直指李砚秋眉心,枪风刮得对方鬓发乱飞,“拿‘复活’当引子,你们李家是穷疯了?连死人都要啃一口?” 怒火烧得他气血翻涌,锻骨中期的内劲在经脉里嗷嗷叫。他早该想到的,扬州城破那天,爹娘被蚀骨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哪来的复活一说? “死人?”李砚秋挑眉,语气里的嘲讽像刀子,“你爹娘的命,在扬州城破时就贱如草芥。倒是你怀里的墨玉,还能换你个全尸。” 话音刚落,三十名死士同时拔刀! “噌噌噌!”刀光在磷火下连成一片寒网,瞬间罩住张简周身要害,狼头烙印在黑暗里闪着绿油油的光,看着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想要墨玉?先尝尝爷爷的枪!” 张简不退反进,玄铁枪在掌心“嗡”地转了个狠圈,枪尖带着破空锐响直挑最近那死士的手腕! “铛!”脆响震得死士虎口发麻,踉跄后退。可后面的人立马补上来,刀光密得像墙,压得张简喘不过气。 “嗤啦——”左臂突然一凉,血珠子“啪嗒”滴在玄铁枪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气血消耗得比预想中快!张简摸出苏清给的油纸包,咬开个瓷瓶就往嘴里倒——回气散的清冽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化作暖流涌遍四肢,紧绷的肌肉顿时松快了几分。 “倒是有备而来。”李砚秋的弯刀突然从斜刺里劈来,刀风裹着黑气,直取他握枪的右手! 张简侧身避过,枪尾猛地往后一撞! “咔嚓!” 一声脆响,身后那死士的胸口直接塌陷,闷哼着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半截墓碑上,没了声息。 可更多的死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张简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眼里,涩得发疼。余光瞥见李砚秋嘴角那抹看戏似的笑,他的怒火更旺了——这群杂碎,不仅要他的命,还想看他像困兽一样挣扎! “李砚秋!你以为凭这些废物就能留住我?”张简暴喝一声,玄铁枪舞成一团残影,逼退身前三人,枪风扫得荒草成片倒伏。 李砚秋缓步上前,弯刀在指尖转得悠闲:“留不住你,耗光你的力气总不难。岗外的朔方狼骑早就等不及了,你今天插翅难飞!” 狼骑?! 张简心头一沉。原来不止李家,连朔方的人都来了! 怒火渐渐压下去,一股狠劲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他握紧剩下的半瓶回气散,眼底的火变成了冰。 爹娘的仇,李家的账,朔方的债……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死前,必须拉几个垫背的! 玄铁枪突然收势,枪尖斜指地面,张简的呼吸渐渐放缓,眼神里的暴怒凝成了冷厉的锋芒。 李砚秋脸色微变——这架势不是力竭,是蓄力! “结阵!”他厉声喝道。 三十名死士瞬间变换阵型,刀光交错成盾,把张简死死锁在中央,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张简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味,听得人发毛。 “铛!铛!铛!” 玄铁枪与钢刀的碰撞声在乱葬岗炸响,火星子溅在枯骨上,噼啪作响。 张简刚站稳脚跟,左侧三名死士已扑到近前。为首那人的弯刀带着黑气直劈面门,另两人分左右袭向他腰腹,刀风裹着腐臭味,显然是常年跟尸骸打交道的狠角色。 “来得好!” 张简不退反进,玄铁枪在掌心“嗡”地转了个圈,枪尖斜挑,精准点在左侧死士的刀背上。“铛”的一声脆响,那死士虎口剧震,弯刀险些脱手。就在这刹那间隙,张简拧身错步,避开正面劈来的刀锋,枪杆顺势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右侧死士的肋骨——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声炸开,那死士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半截墓碑上,口喷黑血没了声息。 可后面的死士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十数把钢刀织成密不透风的刀网,从四面八方罩向张简,袖口的狼头烙印在磷火下泛着绿光,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钻!” 张简低喝一声,玄铁枪突然下沉,枪尖贴着地面滑行,带起一道土浪,竟从两名死士的刀缝里钻了过去!不等那两人回神,枪尖陡然上挑,“噗嗤”一声,正捅穿右侧死士的咽喉。 “嗬……”那死士喉咙里冒泡,手里的弯刀“哐当”落地,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倒下去。 “杀!” 剩下的死士红了眼,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有个家伙竟弃了刀,张开双臂就想抱住张简——这是朔方死士的“缠尸功”,一旦被抱住,立刻会引爆藏在怀里的毒粉。 张简眼神一凛,左脚猛地跺向地面,借着反震之力腾空半尺,玄铁枪倒转,枪尾带着劲风砸向那死士的天灵盖! “嘭!” 脑浆混着碎骨溅了满地,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可就在张简落地的瞬间,右侧突然劲风扑面——是李砚秋!他竟趁乱偷袭,弯刀直刺张简后心,刀身黑气缭绕,显然淬了剧毒! “卑鄙!” 张简暗骂一声,强行扭身,弯刀擦着他肩胛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伤口刚一出现就火辣辣地疼,显然毒性霸道。他不敢怠慢,摸出苏清给的回气散,咬开瓶塞往嘴里倒了半口,清冽的药力瞬间涌遍四肢,压下了那股麻痒。 “别跟他缠斗!速战速决!”李砚秋在圈外嘶吼,显然是想耗死张简。 死士们像是得了指令,攻势更凶了。有两人竟抱着张简的枪杆不放,另三人举刀就砍,摆明了要跟他换命! “找死!” 张简眼底血丝暴涨,突然弃了枪杆,左手成拳,硬生生砸在左侧死士的面门——那是军体拳的“黑虎掏心”,带着锻骨中期的气血,竟把对方鼻梁骨砸得粉碎!趁那死士吃痛松手的瞬间,他右手抓住枪尾,猛地往回一拽! “噗嗤!” 被枪杆抵住的死士胸口直接被捅穿,玄铁枪带着血箭倒飞回来,正好撞进张简手里。他顺势横扫,枪尖带着破风锐响,又劈翻两名冲上来的死士。 血腥味越来越浓,张简的战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可怀里的墨玉却烫得吓人,那股暖意顺着血脉往枪尖涌,竟让玄铁枪泛起层淡淡的红光。 “还有十五个!”张简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比狼还凶。 他突然改变打法,不再守势,玄铁枪舞成一团残影,主动冲向死士最密集的地方。枪尖时而如毒蛇吐信,精准戳向咽喉;时而如猛虎摆尾,硬生生砸断骨头;遇到近身的,干脆弃了枪法,抡起枪杆就砸——这哪是比武,分明是拼命! 有个死士举刀格挡,被玄铁枪砸得虎口崩裂,刚想后退,张简已欺身而上,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枪尖反手一刺,直接送他归西。 “铛!” 又一名死士的刀被挑飞,张简欺身一脚踹在他小腹,那死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坟包上,滑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战斗进入白热化。张简的呼吸越来越粗,可杀红了眼的他根本感觉不到累,每一次挥枪都带着复仇的怒火。扬州城的火光、爹娘的惨死、黑山关弟兄的血……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 最后五名死士围成个小圈,刀光交错,竟想困死他。 张简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气,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将玄铁枪往地上一插,枪杆嗡嗡作响,随即双拳齐出,军体拳的刚猛招式在他手里使出了残影—— 左拳砸断一人的胳膊,右拳轰碎另一人的肋骨,趁剩下三人愣神的瞬间,他拔起玄铁枪,枪尖横扫,“噗噗噗”三声,三人的喉咙同时飙出血箭。 最后一名死士看着满地尸体,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刀“哐当”落地,竟吓得腿软跪地。 张简一步步走过去,玄铁枪拖在地上,枪尖刮擦着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饶……饶命……”那死士抖得像筛糠。 张简没说话,玄铁枪猛地抬起,又猛地落下。 “铛!” 枪尖深深钉进他的胸口,狼头烙印在眉心黯淡下去。 乱葬岗终于静了。 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断刀、碎骨、黑血混在坟包间,磷火在尸体上空盘旋,照得张简染血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锻骨中期的气血加上墨玉的暖意,竟压下了大半毒性。手里的玄铁枪“嗡”地轻颤,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李砚秋站在圈外,手里的弯刀不知何时垂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他亲眼看着张简从被围攻到反杀,那股疯劲,那股狠劲,比朔方的狼骑还吓人。 “你……你不是锻骨中期……”李砚秋的声音发颤,他终于明白,演武场那次,这小子根本没尽全力! 张简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混着墨玉的微光,像两簇不灭的鬼火。他缓缓抽出玄铁枪,枪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一步步走向李砚秋:“现在知道,晚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李砚秋猛地后退,脚被半截枯骨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看了眼岗外越来越近的狼骑尘烟,又看了眼步步紧逼的张简,突然咬咬牙,转身就跑! “想走?”张简冷哼一声,正要追,却瞥见左侧坟包后闪过一道白影——是苏清。 他脚步一顿,扬声喊道:“苏小姐!” 白影僵了一下,没现身。 张简握紧玄铁枪,声音穿透风声:“去告诉苏老将军,黑风口有朔方狼骑摸到洛京外围了!让他速调兵马!” 坟包后的白影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洛京城方向掠去。 解决了后顾之忧,张简的目光重新锁定李砚秋逃窜的方向。那小子正拼命往黑风口跑,速度竟比来时快了一倍,显然是吓破了胆。 “李砚秋,你的账还没算完!” 张简低喝一声,脚下发力,锻骨中期的气血轰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玄铁枪拖在身后,枪尖劈开荒草,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 今天,要么擒住李砚秋,要么,就把他钉在去黑风口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