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洛京的每一寸角落,将李府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月光都透不进半分。祠堂里的香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随即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供桌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光映得李严的脸忽明忽暗。 他指尖抚过供桌下冰冷的石壁,指腹擦过一道隐秘的凹槽——这是李家百年前就修好的密道入口,藏在祠堂供桌之下,出口直通城外十里坡。平日里别说旁支子弟,就是族中核心也未必知晓,今日却要成了李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山儿,你带主力从密道走。”李严回头看向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家族精锐分一半给你,带族中老弱妇孺,出密道后直奔黑风口,在那儿等我们汇合。记住,路上别生火,别点灯,藏着走。” 李山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冰凉刺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爹,您带剩下的人走城门?王虎那厮靠得住吗?他可是京畿卫的队正,平日里就油滑得很……” “靠不靠得住,都得赌一把。”李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密道只能容单人通过,速度太慢,主力走密道能保平安,但辎重和青壮必须走城门才能尽快转移。王虎收了我一万两白银,还有他妻儿在我手里当人质,他敢反水?除非他想全家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角落堆放的辎重,语气更沉:“你记住,密道出口的十里坡机关一定要毁掉,别留下任何痕迹。若是被朝廷的人追上来,就往黑风口钻,那是咱们李家经营了三代的退路,就算是二王爷的铁骑也闯不进去。” “砚秋,葬坟岗那边的事办完,立刻前往黑风口,别等我,也别回头。”李严又看向一旁的李砚秋,李砚秋脸上还有比武时留下的淤青,此刻却眼神狠戾,没了往日的骄矜。 李砚秋抿紧嘴唇,担忧地抬头:“那您……” “我自有分寸。”李严挥手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朔方的五百狼骑会在黑风口接应我们,只要过了洛水河,朝廷就追不上了。去吧,半个时辰后,我们同时动身,谁也别等谁。” 李砚秋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三十名死士使了个眼色。那些人身形精悍,脸上都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短刃和毒药——李砚秋率先钻进了暗门,黑暗中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一群受惊的蛇,窸窸窣窣地远去。 李山也不再犹豫,对着身后的核心子弟和老弱挥了挥手,一行人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暗门后,只留下供桌轻微的晃动,和空气中淡淡的尘土味。 祠堂里只剩下李严和管家,还有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这些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刀,背上还背着弓箭,显然是准备随时搏杀的精锐。 “家主,城门那边都安排好了。”管家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布料被银子撑得发亮,“给王虎的一万两白银,还有给守城士兵的‘辛苦费’,都按人头分好了,保证他们闭一只眼。” 李严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冷哼一声:“这群蛀虫,平日里吃着朝廷俸禄,穿着大周的甲胄,关键时刻还得靠银子开路。等咱们到了朔方,看我怎么收拾这些白眼狼。”他将钱袋扔给护卫头领,“你带一队人,押着辎重马车先走,到城门口等我信号。记住,马车轴上都裹了棉絮,别弄出太大动静。” “是!”护卫头领接过钱袋,转身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祠堂。 很快,祠堂外传来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只是车轮上都裹着厚厚的棉絮,声音被压得极低,像远处传来的闷雷,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一百五十辆马车,装着李家最后的家底——金银珠宝、药材粮草,还有几箱从兵器坊偷偷运出来的精铁,都是要献给朔方的投名状。 李严看了眼漏刻,时辰差不多了。他走到祠堂门口,对着阴影里打了个手势——那是和王虎约定的暗号。片刻后,一个穿着守城士兵服饰的汉子匆匆跑来,脚步踉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正是被收买的王虎的心腹。 “家主,王队正说,三更天准时开西城门,让您这边动作快点,换岗的弟兄们眼皮子杂,要是被巡城的金吾卫撞见,谁都不好交代。”汉子搓着手,眼神瞟向李严的袖袋,显然是在惦记好处。 “知道了。”李严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扔过去,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和田暖玉,让王虎收好,事后我再给他一块同等分量的。告诉他,事成之后,黑风口那边还有他一份好处。” 那汉子接过玉佩,掂量了一下,喜滋滋地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哎!谢家主!我这就回去报信!”说罢躬身退去,脚步轻快得像捡了金元宝。 李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见钱眼开的货色,用完了就该扔,还想拿好处?等他到了朔方,别说王虎,就是京畿卫指挥使,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李府如同一条被斩断的蛇,分成了两路。 一路由李山带领,族中老弱和核心财物从密道悄无声息地撤离。黑暗的密道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和杂乱的脚步声,偶尔有人被石壁绊倒,也只是闷哼一声,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李山走在中间,手里握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道里的机关——那是李家三代人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此刻却成了逃亡的指引。 另一路由李严亲自带队,一百五十辆满载辎重的马车和两百名青壮护卫,借着夜色掩护,朝着西城门缓缓移动。队伍最前面,王虎的心腹提着一盏特制的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黑色的蝙蝠——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只要看到这盏灯,守城的士兵就会放行。 西城门下,王虎正背着手站在阴影里,军甲上的铜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远处,手心全是冷汗,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万两白银确实诱人,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李家这棵大树要是真倒了,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他甚至能想象到二王爷那冰冷的眼神,和京畿卫大牢里的刑具…… “队正,来了!”手下一声低呼,打断了王虎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黑暗中出现一串模糊的黑影,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最前面那盏画着蝙蝠的灯笼格外显眼,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王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挥手道:“打开侧门,动作快点!轻着点!” 沉重的侧门被十几个士兵合力推开,发出“嘎吱”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王虎皱了皱眉,低喝道:“闭嘴!想让全洛京都知道?”士兵们连忙闭嘴,加快了动作,终于露出一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李严的队伍如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融入城外的夜色里。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护卫们握紧了腰间的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有埋伏。 李严最后一个走出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洛京的城墙,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他莫名地心慌。他甩了甩头,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低声喝道:“走!” 王虎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黑暗中,立刻喝道:“关门!换岗!都给我打起精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侧门轰然关闭,发出沉重的响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守城的士兵们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站岗的站岗,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闪烁,显然是心里有鬼。 可王虎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城墙垛口跃下,动作轻得像片落叶。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皇宫的方向,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二王爷赵洐安插在京畿卫的暗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新皇赵炀的脸格外冷峻。他看着刚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李严果然分了两路,密道和城门,倒是把李家的老底都掏出来了。” “臣弟已让人守住十里坡出口。”赵洐站在一旁,玄色王袍上绣着暗金龙纹,眼神锐利如鹰,“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长风捋着胡须,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声音洪亮如钟:“城门这边,就让二王爷的铁骑好好‘送’他们一程。 “传令下去,”赵炀放下密报,语气斩钉截铁,“密道那边,不留活口。城门那边,不必留手,辎重全扣下,李严……要活的。我要从他嘴里掏出李家和朔方勾结的一切。” “是!”赵洐和苏长风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夜色更深了,城外的风带着血腥味,悄然吹向远方。无论是走密道的李山,还是走城门的李严,都没意识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撤离,早已落入了一张更大的网中。这张网,由新皇、二王爷和镇国老将军亲手编织,只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然后收紧绳索,将李家这棵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 黑风口的方向,隐约传来狼嚎声,凄厉而诡异,像是在为李家的覆灭奏响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