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铸武骨

第十六章 重伤

  “张简住哪儿?”苏清扶着半昏迷的张简,侧脸问跟在旁边的赵虎。少女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虎挠着头,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他……他刚到洛京没几天,之前跟我说在西区最破的宅院。”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了,声音低了下去——那破地方四面漏风,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堆着半屋子干草,哪能让浑身是伤的人躺?怕是伤口没好,先冻出别的病来。   苏清眉梢微蹙,没再多问,只道:“跟我走。”   赵虎一看这阵仗,眼都直了,结结巴巴道:“苏……苏小姐,这是要去……”   “将军府。”苏清头也不回,扶着张简的胳膊更稳了些,少女看似纤细的手臂,竟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张简沉重的身体。   到了将军府正厅旁的客房,雕梁画栋,铺着柔软的地毯,与国学的破柴房简直是天壤之别。赵虎手忙脚乱地帮着把张简放到床上,锦被柔软,衬得张简满身的血污愈发刺眼。他嘴里念叨着:“我去给张简抓最好的伤药!城里最有名的‘回春堂’,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脚步轻快得像阵风,生怕多待一秒耽误了什么,临走前还不忘给苏清投去一个“我懂”的眼神,惹得苏清无奈摇头。   苏清唤来贴身丫鬟:“去请府里的王医官,就说有贵客受伤,让他速来。”   王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先是搭脉,手指在张简腕上停留片刻,随即翻了翻张简的眼皮,又捏了捏张简的胳膊腿,每碰一下,张简的眉头就皱一下,显然疼得不轻。最后老医官捋着胡须,抚掌笑道:“小姐放心,张公子看着凶险,实则无碍。全身骨头断了七七八八,看着吓人,但他体内内力浑厚得吓人,还带着股霸道劲儿,正自己往断骨缝里钻呢,这是在自行修复,是好事!估摸着不到两个时辰就能醒,这期间别让人打扰就行。”   苏清点头,又吩咐丫鬟:“打盆热水,拧块帕子,给张公子擦擦血污。”   丫鬟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擦身,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苏清就站在床边没走,目光落在张简身上。她透过张简半敞的衣襟,隐约能看到皮肉下有淡红色气流在缓缓游走——那是煞气裹着内力,正顺着断骨的纹路一点点“缝补”,每过片刻,断骨处就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针刺入,又像是在以力淬骨,将断裂的骨骼重新锻造。   一边疗伤,一边修炼?   苏清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自小在武学典籍里泡大,见过靠丹药吊着疗伤的,见过用秘法强行聚气续命的,却从没见过这般霸道的内力,竟能把疗伤和锻骨拧成一股劲,简直闻所未闻。这张简的体质,未免太特殊了些。   丫鬟们擦完身退出去时,苏清仍站在原地。烛火跳动,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眸子里映着张简胸口那抹淡红气流,若有所思。那气流的流转轨迹,竟隐隐合着某种上乘锻骨心法的韵律,虽然粗糙,却后劲十足,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院外的回廊下,两个小丫鬟凑在一起咬耳朵——   “小姐多久没对谁这么上心了?连王医官都说没事,她还守着不走呢。”   “看那样子,张公子怕不是小姐心上的人?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把人打成这样?要是让老将军知道了,怕是要动真怒。”   “嘘……小声点,别让小姐听见。”   夜色渐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张简猛地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那眸子像秋水,映着烛火的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平静。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住了。   张简喉咙发紧,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骨头虽然还疼,却已能勉强动弹,说话也利索了些,只是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多……多谢苏小姐,比武台上……若非你出手,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苏清没应声,视线仍落在他胸口,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那股暴躁的内力不知何时起,竟自发循着某种锻骨口诀的路子在运转,顺着经脉一遍遍冲刷四肢百骸,每一次流转,断骨处的刺痛就轻一分,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也越来越弱。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张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廓微微发烫,又硬着头皮开口:“苏小姐……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朔方奸细的?”他一直想不通,自己与她素无深交,她为何要冒险出手。   苏清这才抬眼,语气平平:“看出来的。”她瞥了眼张简领口露出的墨玉一角,那玉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你胸口那墨玉里的煞气,虽霸道却没伤你分毫,反倒全在护着你,与你气血相连,不似外人所有。哦,方才细看,还瞧见点别的。”   张简懵了,别的?什么别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墨玉,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难道这玉里还有什么秘密被她发现了?   他正想追问,喉咙却干得冒烟,下意识道:“劳烦苏小姐……”后半句“给我倒杯水”刚到嘴边——   “不劳烦。”苏清突然转身,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你歇着吧,府里安全,没人敢来打扰。”   话音落时,人已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又顿了顿,终究没回头,推门走了。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摸了摸胸口的墨玉,一头雾水。这苏小姐,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将军府疗伤,两日破中期》   将军府的客房静得只剩下药香。   张简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已是重伤后的第二日。这两天里,他没少受罪——断骨愈合时的麻痒像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爬,稍一动弹,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就钻入耳膜,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咬着牙没哼过一声,只在无人时默默运转《淬皮诀》,任由内力裹着墨玉散出的煞气,一点点往断骨缝里钻。   “张简,该换药了。”赵虎端着药碗进来,粗瓷碗沿还沾着药渣,“王医官说这是最后一副续骨汤,喝完保准你能下地走两步。”   张简撑起上半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在丹田处化作一股暖流,与体内的内力缠在一起。他瞥了眼床头的小玉瓶,里面装着从王砚那赢来的五颗锻骨丹,这两天他没敢动,只等骨骼愈合得差不多了,再借着药力冲一把境界。   “苏小姐今早还来问过你的情况。”赵虎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你恢复得快,她才放心去上早课了。”   张简指尖摩挲着胸口的墨玉,没接话。这两天苏清虽没常来,却总让丫鬟送来些滋补的汤羹,碗底偶尔还沉着两颗红枣——那是他无意中提过小时候爱吃的东西。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却也更攥紧了拳头。   待赵虎走后,张简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骨缝里的刺痛已轻了大半,只有左臂的旧伤还隐隐作痒,那是墨玉在修复时留下的痕迹。他从怀里摸出小玉瓶,倒出一颗锻骨丹,丹药滚在掌心,泛着莹润的光泽,药香混着墨玉的凉气,竟让他浑身的气血都躁动起来。   “该试试了。”   张简捏碎丹药,将药粉送入口中。不同于前两天的温和药汤,锻骨丹的药力刚入喉就化作一股热流,像条小蛇般窜入丹田,瞬间炸开!他连忙握紧墨玉,那玉坠像是早有感应,陡然散出丝丝缕缕的煞气,与药力缠在一起,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冲去。   “唔!”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这股力量比他预想的更霸道——药力负责“补”,煞气负责“破”,一补一破间,断骨处的新生骨痂被煞气狠狠刮掉一层,又被药力瞬间填满,疼得他指节都抠进了床板,却也让骨骼的密度肉眼可见地增加,泛出淡淡的莹白。   这便是他这两天摸索出的法子:借着断骨愈合的契机,用煞气磨掉脆弱的新生骨,再用丹药之力催生更强韧的新骨,相当于把锻骨的过程在断骨处重来一遍,虽痛,却见效极快。   第一天,他只能勉强让内力在丹田打圈;第二天清晨,内力已能顺着脊柱缓缓流转;到了此刻,当第五颗锻骨丹的药力彻底爆发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全身的骨骼都在共鸣,像有无数面小鼓在同时敲响。   “就是现在!”   张简猛地沉腰,双手结印,引导着丹田内翻涌的内力,朝着锻骨初期的壁垒狠狠撞去!   一次,两次……前七次冲击都像石沉大海,壁垒纹丝不动。可他没慌,这两天的积累早已让内力浓稠如浆,墨玉的煞气更是像柄小凿子,在壁垒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细痕。   第八次冲击时,丹田内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那是内力撞碎壁垒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更磅礴的力量从丹田喷涌而出,顺着经脉狂窜,所过之处,骨骼发出“咔咔”的闷响,像是在被重新锻造。张简只觉浑身一轻,原本沉重的四肢突然变得轻快,断骨处的疼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仿佛举手就能掀翻眼前的圆桌。   他霍然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身形稳如磐石。右手虚握,仿佛握着那杆乌铁枪,指尖划过空气时,竟带起细微的破空声——这是力量暴涨的征兆!   “锻骨中期……”张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些,却透着股爆炸性的力量,眼底闪过狂喜。   这两天的罪没白受。断骨愈合时的磨砺,墨玉煞气的淬炼,再加上锻骨丹的药力,三样凑在一起,竟让他在重伤后硬生生冲开了中期的壁垒。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苏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见他赤足站在地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看来恢复得不错。”   张简转身时,衣袍下摆扫过床沿,带起的劲风竟将桌上的药碗吹得晃了晃。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刚……刚突破。”   苏清视线落在他胸口的墨玉上,那玉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比前两天通透了不少。她没多问,只将食盒放在桌上:“王医官说你今日可进食,厨房炖了些排骨,补筋骨的。”   食盒打开的瞬间,肉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张简望着碗里炖得酥烂的排骨,又看了看苏清清冷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洛京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