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洛京城裹得密不透风。 张简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周身的煞气内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奔腾冲撞,一遍遍冲刷着肉身的每一寸肌理。熟悉的灼痛感从骨髓深处爬出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本该是淬体修行的正常反应,可当那股煞气冲到左臂旧伤处时,异变陡生—— 胸口的墨玉突然亮起一丝幽暗的红光,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竟疯狂吮吸起他伤口里未散尽的血! “唔!” 张简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只觉体内的煞气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声炸开,瞬间暴烈暴走。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洗刷杂质,那股蛮横的力量如同无数把生锈的小刀,正一寸寸切割他的皮肉,刮擦他的骨骼,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成碎片。 额头上迸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的肌肉剧烈抽搐,青筋像蚯蚓般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墨玉又突然释放出一股温润的气流。那气流如同初春的融雪,所过之处,被煞气割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肌纤维重新缠绕,碎散的气血再次凝聚。 破坏与修复同时上演,两种极致的痛感交织碾压,饶是张简心志如铁,此刻也忍不住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唇都咬出了血。他不敢晕,哪怕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也死死撑着——一旦意识溃散,这暴走的煞气定会像疯狗般把他的肉身撕成碎片! 《淬皮诀》的口诀在脑海中艰难流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内力顺着受损的经脉缓缓运行,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又在墨玉的修复下,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体内的煞气终于渐渐平息,墨玉的红光也隐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张简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过,又酸又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一看,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凝结成硬邦邦的块状,腥臭得让人作呕。张简起身冲了个凉水澡,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换上新发的白色练功服时,他突然僵住—— 周身的肌肉竟在自主呼吸,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被皮肤缓缓吸入体内,顺着毛孔钻进肌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感,仿佛每一寸皮肉都活了过来。 “这是……淬皮大圆满?!” 张简心头剧震,猛地握拳。指节捏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顺着筋脉奔涌,每一块肌肉都能精准发力,仿佛举手投足间就能调动全身之力。他试着一拳砸向床边的石桌,“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桌面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若是昨天有这实力,对付王砚那厮根本不会那么狼狈! 他下意识摸向左臂的伤口,那里早已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坚韧。 “原来这墨玉不仅能吸精血,还有这等修复神效……”张简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玉坠里的冤魂,到底是福是祸? 来不及细想,今天是他在国学开课的第一天。张简眼神一凝,身形骤然蹿出房门,带起的劲风扫得院门口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他能感觉到,身体比昨天轻盈了数倍,脚步落地时悄无声息,这便是淬皮圆满的妙用。 大周国学,号称天下修士的启蒙圣地,此刻却透着几分与这名号不符的喧闹。 锻骨课的教室里,白发教习正用灵力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巨大的人体骨骼图,金光流转的骨骼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老教习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窗棂都在颤:“所谓锻骨,便是分三阶打磨这二百零六块骨头——” 他指尖一点,图中躯干骨骼瞬间亮起刺眼的金光:“第一阶,先炼颅骨、脊柱、胸骨这些主骨!主骨不牢,如同大厦无基,莫说扛千斤重击,便是高阶功法的内力冲击都扛不住!” 又指向四肢的长骨:“第二阶,淬炼肱骨、股骨这些长骨!届时拳可裂石,脚能断木,兵器上更能附着内力,寻常铁甲一戳就透,战力至少翻倍!” 最后,无数细小的骨骼闪烁起微光,如同星辰:“第三阶,便是腕骨、指骨、趾骨这些小骨!二百零六块尽数圆满之日,便是凡人武道的巅峰!届时肉身与骨相鸣,举手投足皆是极限之力——至于能否踏进修真境,引天地灵气入丹田,那便是看天吃饭,强求不得!” 教习收起灵力图,拂袖道:“今日便讲到这里,有疑问者可问。” 满室弟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这些基础理论早就听家里的武师讲腻了,纷纷收拾东西准备溜号。就在这时,一只蒲扇大的手猛地举了起来,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扎眼。 白发教习眯眼一看,是后排的赵虎,那出了名的憨货。他不禁奇道:“赵虎,你有何疑问?” 赵虎“噌”地站起来,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挠了挠头,视线却“唰”地扫向旁边的张简,嗓门比老教习还亮:“先生,不是我有问题,是我兄弟张简!” 众人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张简,眼神里满是探究。 只见赵虎指着张简,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昨儿个私下跟我嘀咕,说下面那根骨头算不算在二百零六块里头?要是锻骨圆满了,会不会……嘿嘿,变得更厉害?”他说着还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话音未落,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拍桌子跺脚的不在少数,一个个眼神暧昧地瞟向张简,嘴里还喊着“张兄深藏不露啊”“有此疑问,必是同道中人”。女生们则齐刷刷红了脸,有的啐了一口“下流”,有的捂着脸偷笑,连前排几个素来严肃的世家子弟都憋得肩膀直抖,嘴角绷不住地上扬。 张简的脸“腾”地就黑了,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冰冷的寒意让周围的笑声都戛然而止——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憨货是故意坑他! 赵虎话音刚落,仿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股冰碴子似的杀气,猛地打了个哆嗦。也不等老教习反应,这家伙“嗷”一声,转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快得像被狗撵的兔子,落地时还摔了个屁股墩,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哈哈哈!”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连那白发教习都嘴角抽搐,狠狠瞪了张简一眼,拂袖而去时还丢下一句:“胡闹!下次再敢扰乱课堂,罚抄《锻骨诀》百遍!” 张简坐在原地,指尖捏得发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几个相熟的丙等弟子,正冲他挤眉弄眼,比着各种猥琐的手势。 “赵虎……”张简磨着牙,眼底寒光闪烁,“等我逮到你,非得把你那二百零六块骨头都拆下来重新锻一遍不可!”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男生们又是一阵哄笑,女生们则红着脸扭过头去,不少人心里都觉得这新来的小子虽然看着冷,倒是挺有意思。 国学的下课钟鸣刚落,张简便攥紧了拳头,转身直奔城外军营。淬皮大圆满后,他总觉得拳脚功夫缺了点章法,听闻军营里有几位用枪的老手,当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便想着来讨教几招。 演武场上,几个赤裸着上身的老兵正擦拭长枪,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见张简来了,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张小子,今天又来偷师?昨儿个教你的枪式练熟了?” 张简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两坛烈酒——这是赵虎今早托人送来的赔罪礼,他正好借花献佛。“想向各位老哥学学枪法的基础,总觉得发力不对。” 络腮胡掂了掂酒坛,沉甸甸的,酒液撞击陶土的声音格外悦耳。他却叹了口气,把枪往地上一戳,枪杆深深扎进泥土:“不是老哥藏私,你这天赋太扎眼了——一个月就从淬皮中期冲到圆满,这等根骨,整个洛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该找个名师好好打磨,学那些正经的枪法传承。” 他摩挲着光滑的枪杆,语气认真:“我们这庄稼把式太糙,也就杀杀杂兵能用。枪法这东西,比拳法讲究多了,运力要如江水连绵,身法要似狸猫灵动,意境更得有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哪一样不要名师指点?你跟着我们练,纯属耽误前程。” 张简还想再劝,却见那汉子朝他身后努了努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回头一瞧,正撞见一队玄甲亲兵簇拥着一道身影走来。银甲玉带,面容俊朗,正是二皇子赵洐。他似乎刚巡查完营房,甲胄上还沾着些微尘土,目光淡淡扫过这边,没说什么,径直往帅帐走去。 张简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当初南下洛京,正是这位二皇子出手相助,可对方明说过“送你到京城,往后各凭本事”。这一个月来,他天天来军营蹭饭学招,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若是让殿下觉得自己得寸进尺…… “算了,先回去吧。”张简按捺住念头,拱手谢过老兵,转身往外走。 刚出营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小子,跑那么快干什么!” 张简回头,见是赵洐身边的亲卫统领邢大。这年轻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比络腮胡老兵还壮实,此刻却难得露出点笑意,从背后掣出一杆长枪扔过来:“殿下让给你的。” 枪身乌黑如墨,枪尖隐有寒芒,枪杆上缠着防滑的黑布,一看便知是上品精铁所铸。张简下意识接住,只觉入手沉坠,一股锋锐之气顺着掌心扑面而来,竟让他淬皮圆满的肉身都微微发麻。 “殿下还说,”邢大挠了挠腮帮子,有些不自然地复述,“最好的枪法谱在国学藏书阁,第三排最里面的紫檀木架上。最好的练枪地方,是国学后山上的小瀑布,水流急,能打磨枪意。” 张简握着枪,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会真的留意他一个寒门弟子的需求。 正怔忡间,邢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却带着股豪爽:“还有,以后想蹭饭就来,别偷偷摸摸的。这话是我说的,谁敢赶你,我卸了他胳膊!对了,殿下还说,等你突破到锻骨初期再正经练枪,现在身子骨还扛不住枪劲。” 说完,不等张简道谢,邢大便转身回了军营,玄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帐幕之后。 帅帐内,赵洐正看着北境舆图,指尖在黑山关的位置轻轻点动。见邢大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殿下,”邢大躬身道,“枪给了,藏书阁和瀑布的事也传到了。那小子看着挺激动,攥枪的手都抖了。” 赵洐笔尖一顿,墨滴落在舆图上,晕开一小团黑斑。他抬眼瞪了邢大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多嘴。” 邢大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营门外,张简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身冰凉,却仿佛有股暖流顺着掌心,一直淌进心里。他抬头望向国学方向,眸中燃起灼灼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