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事实。 威尔克斯看着她。 “你经手的人有多少?” 玛丽安想了想。 “记不清了。有小孩,也有女人。都是些没人要的货色。” 范希尔问。 “没人要的货色?” 玛丽安看着他。 “对。流浪儿,瘾君子的孩子,偷渡过来的没身份的,那些失踪了也没人找的人。 你以为人贩子抓的都是谁家的宝贝?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有保镖,都有GPS定位,丢了满城找,那样的货他们不敢碰。” 她咳嗽了几声,很费力地喘了口气。 “他们要的,是那些丢了多少天也没人报警的,是那些死了也没人收尸的。这城市里这种人很多,多到你们想象不到。” 范希尔沉默。 玛丽安看着他。 “你们想知道什么?说吧。反正我快死了。能说的,我都说。” 范希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放在茶几上。 小铃铛在透明的袋子里,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见过这个吗?” 玛丽安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见过。” 范希尔的心跳又停了一拍。 “在哪儿见过?” 玛丽安回忆着回答。 “这东西,是我经手的一个小女孩手里见过。” 范希尔屏住呼吸。 “小女孩?” “对。” 玛丽安放下证物袋。 “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金发,蓝眼睛,大概七八岁。良家子,身体健康,她也是我为数不多卖出好价钱的一批货!” “她叫什么?” “艾米丽。” 玛丽安说。 “艾米丽。我记得很清楚。” 范希尔和威尔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继续说。” 玛丽安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虚空,像是在回忆。 “那是前年的十二月。我去参加一个葬礼,一个老同事的葬礼。那天,葬礼结束之后,有人找到我,说有一批货,问我要不要。”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跟着他去了停车场,然后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当时小女孩还不知道她的爸爸即将把她卖了,高兴的站在那里。” 范希尔和威尔克斯没吭声,静静的听着。 玛丽安继续。 “那个男的,看样子非常显老,头发稀疏,眼圈深陷,身材发福。 他说他老婆跑了,老爸又死了,他养不起两个孩子,想把女儿卖掉,留下儿子。 然后,我给了他一千八百块现金。他接过钱,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就走了。 那小女孩反应过来之后,哭得很厉害,喊爸爸,喊哥哥,那个男的连头都没回。” 范希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送到收容所。” 玛丽安说。 “那种专门收这种孩子的地方。等买家来找,或者等调教好了,送到别的地方去。” “哪个收容所?” 范希尔追问。 玛丽安回答。 “在北好莱坞,图洪加那边。一个叫‘晨星之家’的地方。表面上是慈善机构,收留无家可归的儿童。 实际上是中转站,所有从我这出去的货,都先送到那里,等着买家上门。” 范希尔记住这个名字。 “那个小女孩,艾米丽,后来怎么样了?” 玛丽安的眼神动了动。 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表情有了变化。 “她很刚烈。” 玛丽安说。 “刚烈得不得了。不接受调教,不肯听话,打也没用,骂也没用。她被打了很多次,遍体鳞伤,但还是不肯低头。 我每次去收容所,看到她,都是那个样子,浑身是伤。” 范希尔等着她继续说。 “有一次,去年年初的时候,她从收容所跑了出去。跑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人在一个墓地里找到了。” “墓地?” “对。” 玛丽安说。 “就是那个葬礼上被卖的地方,她只记得从那里到收容所的路。” 范希尔没说话。 “收容所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墓碑前面,抱着那块石头,不肯撒手。他们把她抓回来,又打了一顿。” 玛丽安顿了顿。 “后来我再去收容所,看到她的时候,她手里就拿着这个小铃铛。一直拿着,一直发呆,一发呆就是一天。 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拿着这个铃铛。” 范希尔看着那个证物袋里的小铃铛。 银色的,小小的。 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再后来呢?” 他问。 玛丽安看着他。 “再后来,她被收养了。” “收养?” “对。” 玛丽安说。 “有人看上了她,办了正规手续,把她从收容所接走了。” “谁?” 玛丽安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有钱人,给了收容所一大笔钱,办了全套手续,合法的。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范希尔盯着她。 “那个收容所的具体地址在哪儿?” 玛丽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真要去?” “要去。” 玛丽安点点头。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递过来。 范希尔接过。 便签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北好莱坞,图洪加路,11427号。 晨星之家。 范希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 威尔克斯也站起来。 玛丽安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你们救不了她的。” 她说。 范希尔看着她。 “那个小女孩,不管她现在在哪儿,不管她经历了什么,都已经回不来了。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那些孩子,被卖过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范希尔没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玛丽安。”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玛丽安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因为我快死了。” 她说。 “我死了以后,要见我那个死鬼丈夫。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要去见他,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带太多罪孽吧。” 范希尔看着她。 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凹陷的眼睛,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 最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威尔克斯跟在他身后。 门在身后关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帕萨迪纳特有的安静气息。 远处有狗在叫。 范希尔站在门廊上,看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看着路尽头那棵老梧桐树。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玛丽安刚才的话。 “她很刚烈。” “遍体鳞伤,但还是不肯低头。” “一直拿着这个铃铛,一发呆就是一天。” 艾米丽。 那个小女孩。 那个拿着茱莉娅铃铛的小女孩。 她和茱莉娅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茱莉娅的铃铛会在她手里?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灌进肺里,带着一点刺痛。 他走下台阶。 威尔克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明天去?” “明天去。” 范希尔说。 两个人走向车。 车子发动,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